接连几日的鹅毛雪终于停了,太阳也才姗姗现身。
坏天气时间一长,好天气哪怕只有一阵子,大家也觉得高兴不已,纷纷开始抖落被子晒衣裳了,国公府的小厮仆妇也不例外,手上的活计也多了。
裴阆近日回京,朝堂事多,他年纪虽轻,却屡立奇功,是当今天子的肱股之臣,好不容易历练回京,虽还没有确定好是入主中枢还是去到何部主事,陛下手底下的许多事情便已经堆叠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堪其扰,又不好叫人拿了错处,毕竟刚回京,盯着他的眼睛不在少数。
故而他也还算勤勉,处理完事务后,每每归家,已是入夜,进而鲜少与老太太及宋夫人会面省安。
就快到年关,事情一桩一件规整好,裴阆才得以喘息几日。
是日,金乌欲坠,裴阆终于在老太太房里现身了。
老太太盘弄着手上的小叶紫檀,一边说:“归家已有月余,见你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叫身边多照顾些你的身子,汴京不比下面,你一个人行事要稳当些,不可过于劳累。”
裴阆垂眸听着祖母教诲,一一答了。
老太太看着自己这极俊秀的孙儿,样貌、家世、才学无一不是这汴京顶了天的存在,可就偏偏婚事艰难。
前程她是不担心的,日日奔波,身边也没个女子伺候着。
妻妾没有便罢了,就连通房丫鬟都不收,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也怨不得老太太在心里嘀嘀咕咕多想。
他们国公府家风最正,可不能出来断袖之癖或者龙阳之好,都是大凶之兆。
可她也琢磨不准自己这个孙子到底怎么想的。
裴阆瞧着祖母在打量他,而后又提及他的婚事,他扶额一副不愿意多听的样子。
老太太语重心长道:“闻风啊,你年岁已经不小了,与你一般大的儿郎都已立业成家,孩子都快能爬会走了,你怎就一点不着急?难道就一点娶妻生子的想法都没有吗?”
瞧着自己这孙儿,老太太又说:“我年岁大了,今朝上床合眼,未审明朝还能否还有意识,眼下也就你们几个孙辈的婚事叫我不得安心。”
房里的几个孙女还好,国公的嫡亲孙女不愁议亲,孙儿大好前途本来也不愁,可偏偏这孙儿一拖再拖,过了好年纪。
她尚且没说,她昔日闺中的好友均抱了重孙子,含饴弄孙岂不美哉?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那香香软软的小娃娃,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头热。
“婚事乃是大事,又怎是孙儿着急就能得见得好的?”裴阆略抬了抬眸子,说:“孩儿志不在此,如若有缘,自会相见,可若是没有缘分,那也是强求不来的,祖母就别操心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知晓自己这个状元孙子惯来是能说会道,阖府上下,几乎无一人能让他语噎。
眼见劝说无望,也觉得没了意思,索性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是个主意大的,我这副老骨头怕是管不住你,如此也便随你去了。”
裴阆只说:“祖母身体康健,颐养天年,含笑弄孙便是了,孙儿心中有数,就不劳祖母挂心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知他心中是何盘算,可到底是这是个主意大的,她管不住的,也便不愿再费这个心思。
她不说话,裴阆也不说话。
二人相对坐着,老太太合目又睁开。
“前些日家里闹了些事,我觉得家中姑娘们需要再学些字文,教化熏陶,也磨性子,你觉得如何?”
裴阆会意,想来是前些日子的事情入了祖母耳朵。
他抬眉问道:“祖母是说四妹妹和云妹妹?”
“不错,四丫头秉性不坏,只是嘴不饶人,再一个她母亲孙氏又是小门户出来的,眼界就在那里,到底是无法将四丫头真正的教养好;不若为她们请一个西席老师来,一方面教导诗书礼乐,一方面培养些闺阁女儿的礼仪规矩。”
又道:“她们年岁渐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如若这副样子嫁出去,对我国公府可不算好事。”
裴阆倒是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只是想到云芜那一问三不知还有自编自撰的能力,他又有些忧心这位妹妹能否适应女学。
不读书不识字也不打紧,可若是因为上学坏了心情,生了忧思,就背道而驰了。
看得出他的沉默,老夫人叫他直说。
裴阆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家中三位妹妹,小时候便已开蒙,不说四书五经,可到底识得些许大字,但是......”
“你是在担心云芜?”
“正是。”
老太太双眉微蹙,似乎也有些担忧:“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云丫头自乡野出身,怕是不曾读过书塾,若是乍然和姐妹们一道读书识字,若是跟得上还好,若跟不上,势必会叫她伤心。”
“祖母与孙儿考量相差无几。云妹妹基础差些,贸然叫她与几位妹妹一道读书学习,怕是不妥。”
老太太:“那你觉得该如何?”
裴阆:“就快逢新春佳节,倒不如等我和听雨官署工作告段落,一并先为云妹妹打个基础,识得几个字再去一道读书,应当好些。”
听雨是二房的嫡子裴郁的表字,在孙辈中行二。
老太太微微颔首,没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男女有别,可是经过这一段时日和云芜的相处,她知晓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对上兄长也是尊敬有加,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
“你们二人的学识我倒是不担心,只怕家中几个姑娘会因此介怀,毕竟身为兄长你们可从未教导过自己的妹妹们读书。”
裴阆不觉这是什么难事,毕竟最容易挑事的裴晗前几日刚受过罚,其余两个是乖顺的,杀鸡儆猴,规矩就在那里,应当也不会有人愿意以身试险。
“祖母思虑周全,倒不如等晚膳时问过诸位妹妹的意见。”
老太太点了点头,“为云芜筑基这是一个事情,你闲暇之余也要记得为她们寻一好的西席,家里姑娘们大多骄纵,还是寻一教导有方的女西席最好。”
裴阆应下了,也便是会操心这事。
晚膳时分,老太太特意将小辈都叫到了自己的院里,一道用膳。
丫鬟婆子伺候着盂洗漱口,又净手之后,一大屋子人这才安坐下来,没了声息。
老太太稳坐高堂,左右手边依次是裴阆、裴郁、云芜、裴晗、裴婴和裴春,原云芜应当排在最后,可到底今晚要话的与她有关,索性老太太便叫她坐的近些。
“今日叫你们来陪我用膳,一则是咱们好好团聚一番,二则也是有事想要问过你们几个小丫头的意思。”
裴春年纪最小,比较活泼,百无禁忌:“祖母,您但说无妨,孙女一定竖着两个耳朵好好听!”
说着,小丫头扯住自己两个耳朵往上,倒是可爱不已。
“你这个泼猴啊!”老太太笑骂着,又说:“往日里你们年岁小,跟在我身边一道玩耍相伴长大,如今都已通晓人事,所以我和你们大哥哥商议之后,打算叫你们去上学读书。”
听到读书二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裴春十分高兴,若是能够出门去读私塾,那她便可以在上学来回的路上去买些平日里父亲母亲明令禁止她不能的吃食,想到美味的小摊,她就觉得像是吃了蜜一般甜美。
云芜就不一样了,原本瞧着面前摆着十几种好吃的,她脸上和心里都美滋滋的,现在突然听闻要去上学,她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从未读过书,以至于连没头没脸这样臊人的话还有‘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样的谚语都记不住,又怎么能够学得会诗词歌赋呢。
瞧见她臊眉耷眼的,老太太顿时觉得今日商量的是对的。
对于云芜来说,确实需要加强一下基础,这样才不会因为跟不上而受到排挤。
于是,她便说:“上学一事是板上钉钉,但是呢,云芜自小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在年关后你们去上学读书之前,先有你们这两个告假在家的哥哥们一并教着学着。”
听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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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云芜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一应姐妹,只有她需要提前学习,这不简直就是上刑啊!
小姑娘双手托腮,柳叶眉拧作一团,带着嫩色口脂的唇鼓着,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裴阆开口为她解围,“当然,如果你们诸人中有敏而好学的,也可以来读书学习,我和你们二哥哥十分赞成。”
裴郁笑了笑,又摸了摸脑袋。
“对对,大哥说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若是想学,自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这话一出,其余三个姑娘都缩了缩脑袋,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
“你们都说说吧,怎么想的。”老太太开口问。
按照长幼尊卑开口,先是裴晗。
前些日子她刚遭到大哥哥的训斥,她又一贯瞧不上自家哥哥裴观雨,与大哥哥相差无几的年纪,却不如大哥哥出息,所以她没有想要出头的打算。
“祖母与哥哥们考量周全,孙女愿意去私塾学习读书,只...孙女自小便学过《女训》《女则》,识得几个字,就不用劳烦二位哥哥教导了。”
裴婴温婉一笑,看着云芜十分窘迫,便说:“我与四姐姐想法一致,母亲自小便教过我《诗经》、《孟子》等书,所以孙女只待开学便好,不过,如若云妹妹觉得一人学习孤单,孙女也可去陪学。”
老太太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孙女,三房陈氏出身诗书世家,最是有才情,平日里也不争不抢,只相夫教子,性情柔婉,她将女儿教养如此,老太太是不惊讶的。
裴春年岁小,觉得什么都新鲜,嚷着也要去上学。
老太太放下心来,裴阆亦然。
而后到了云芜,众人目光打在她身上。
小姑娘蔫巴巴地说:“但凭祖母安排,也使得二位哥哥劳心劳力了,云芜愚钝,怕是难教导。”
云芜知晓读书对于汴京的门户来说是多重要,她也知晓自己若是能够饱读诗书,婚事或许会更加容易些。
可到底她也知晓自己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万一大哥哥和二哥哥发现她蠢笨不堪,便不愿再教她,到时候老太太会不会也对自己大失所望?
况且,想到要日日对着大哥哥读书写字,云芜心里又有些打鼓:若是她笨得连笔画都记不住,大哥哥会不会后悔管她这个闲事?
云芜不敢想。
裴郁性情恣意,瞧她这样自我贬谪,赶忙宽慰她说:“妹妹倒是也不必这样自贬,你二哥哥我小时候也是不学无术,还是你二伯的棍棒厉害,二哥哥一路不也走到了今日吗?”
云芜或许不知,可这桌上其余人都是知晓内情的,老太太笑着说了些往事。
裴郁不若裴阆,自小便是读书识字不叫人操心,他最喜招猫逗狗,四处窜跑玩闹。
一日为了不上学,特地找了些石灰涂抹在身上,烧的起皮,让二房的夫妻急得不得了。
直到老太太发现香炉里的灰空空如也,又问了身边经常伺候的小厮婆子。
这才知晓这毛孩子自己在这儿搭台唱戏,气的二老爷找了树皮条狠狠地抽了裴郁,谁来都没能劝得住。
裴郁身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可把老太太心疼坏了。
因而,裴郁也是家里受‘培育’最多的人。
云芜听完,咯咯笑个不停,也不再觉得上学是个苦差事,和裴郁一道说了许久的话。
裴阆迟迟没有开口,眼睛里倒映着他一双弟妹畅聊的景象,如此兄妹慈爱,可真是......好啊。
老太太瞧见事情已然解决,忙叫人盛饭来。
饭桌上,一大家子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云芜巴巴地听着裴郁讲一些他小时候读书的乐事,边吃边笑。
裴阆专心吃饭,瞧不出什么端倪,而后在发现耳边笑声不断时,他夹了些菜到云芜盘中。
“妹妹多吃些。”
后者点了点头,忙说了句谢谢大哥哥,又扭头去和裴郁说话。
裴阆放下筷子,面色有些沉,“观雨,食不言的规矩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