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酝酿了许多说辞,可是在这一刻,云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不知道是不是青竹堂的竹枝晃来晃去,把她的脑袋也晃晕了。
好在,裴阆十分体贴,见她想不起来,也安慰道:“没事,现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吃盏茶说不定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那边小厮便很有眼色的进来开始做茶。
屋内有了旁人,云芜定然更不会在此时开口说这些话。
虽先前从未见过裴阆,可她在祖母和下人嘴里听过这位大哥哥的事迹。
自小便天资聪颖远超常人,不过弱冠,便高中榜首,如今更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位极人臣,将来的前程怕是无可限量。
若是下人一个不小心把话传歪了,怕是自己接着就得卷铺盖滚蛋,说不定还会连累彩悦一道被发卖出去。
云芜闭紧嘴巴,四处看着青竹堂的陈设。
裴阆院里的布置很是淡雅,就如同他本人一般,不显山不露水,可却依旧能叫人觉得不一般,淡然却又暗藏陈机。
楠木作梁,金线苏画作壁,宣德炉里烧着沉檀,窗外几杆青竹扫案,可谓风雅。
视线回望一圈,回到这做茶的小厮身上。
云芜不禁有些惊奇,一般人家大多都是找些漂亮的丫鬟放在屋子里做事,既赏心悦目偶尔还能有些别的效用。
可这位大哥哥倒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房里房外俱是男丁。
瞧出云芜的疑惑,裴阆说:“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云芜:“大哥哥,你房里为何都是小厮伺候着,怎的也没个丫鬟?”
她眨巴着那一双灵动的小圆眼睛,长长的睫羽随着眨动起舞,为她平添几分烂漫。
裴阆干笑一声,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丫鬟固然欣喜,可在这院落里到底是不方便,虽然小厮伺候偶尔会有差池,可论起事情来却更为容易。”
他这话干巴巴的,云芜觉得说了和没说一样。
她还未开口,小厮恭恭敬敬地将这新茶奉上,而后退出去。
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妹妹可以尝一尝,这茶是我从任上带回来的,或许合妹妹心意。”说罢,裴阆修长的手指捏住杯沿,玄色袖微微下垂,呷了一口。
他这做派十足十地好看,云芜学着他的样子,倒也真像那么回事。
拿开茶盏,云芜将这紫砂凑近鼻尖,她眉心稍动,登时眼底冒出一束光:“这是怀乡的茶!”
她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春光里,笑靥如花,很是激动。
“大哥哥,你先前竟是在怀乡做官么!”
裴阆盯了她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说:“是,怀乡那边风景秀丽、人杰地灵,让人难以忘怀。”
云芜被这天大的惊喜砸晕了,这简直就是天定的缘分啊。
难怪在她一见到裴阆的时候,就觉得分外亲切。
虽说云芜也刚从怀乡回来不久,可她到底是好奇外来人是如何看待他们怀乡的。
于是云芜拉着裴阆说了好一阵子话,硬是吃了三盏茶。
金乌欲坠时,裴阆揉了揉脖颈,瞧着小姑娘意犹未尽的样子,他实在不好赶人。
云芜瞧见裴阆这副样子,忽而发觉这竹影越发偏斜了。
“呀,我竟一时之间忘了时辰!”说着就起身行礼,往外走的同时还没忘记让裴阆尝尝她带来的八宝鸭和糕饼。
眼见着就要撤出去,裴阆都准备闭门了。
小姑娘提着裙摆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胸口不断起伏。
“大......大哥哥。”
“慢些,不急。”裴阆的视线在她身上一阵梭巡,而后盯在她这张娇艳的脸上,入木三分。
“大哥哥,今日之事全在我,都怪我没有搞清楚状况,唐突了大哥哥,还望大哥哥见谅,要是能为我保密更好,往后大哥哥有事,我必定尽犬马之劳。”
裴阆望着她这副傻样,眼底暗了暗,随即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你是说你将我当做相看对象的事?”
裴阆刚说完,小姑娘急急忙忙就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云芜四处张望着,生怕这话叫旁人听了去,闹了笑话。
后者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喉结在她掌心下微微滚动,可云芜浑然不觉,就像是已经走入圈套的小兽,天真却又让人忍不住摧毁。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上,云芜又赶忙拿开手,又一次道歉。
“今日,我听你道歉的次数怕是比你叫我哥哥的次数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云芜急得脑门上冒了汗,生怕裴阆给她抖落出去。
“大哥哥,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若是祖母因此生气、彩悦因此受罚,我都会难受的。”
她倒是个乖巧的,替身边的所有人考量。
裴阆不忍再戏弄她,也干脆地回了她。
“你大可以放心,今日的事情我谁都不会说,你只需要把心放在肚子里,晚上多吃些,把肚子填满就好。”
如此,云芜喜笑颜开,连连叫了他好几声好哥哥,这声音十分动听婉转。
而后云芜想到怀乡、想到曾经在任多年的裴阆,她又问:“那往后,大哥哥,我能常来找你吗?”
她虽不一定能够再次回到家乡,可到底她生在那儿养在那儿,便是根和魂都在那处,自然不能忘怀,若是裴阆能与她多说说怀乡之事,她也高兴。
她盼望着裴阆的答案,却又怕是否定的。
小姑娘的眸子流彩奕奕,叫人不忍拒绝。
裴阆:“这是自然。”
得了应允的答复,云芜觉得回去的路上风都是甜的,转瞬就将相看的事情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愉悦。
云芜心想,大哥哥似乎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人,或许以后可以多找他帮忙。
出来门,彩悦得到肯定的答复,也跟着高兴了许久。
在回去的路上,二人商量了许久今晚吃些什么。
“荷叶粥一定要,蒜香小排、糖醋鱼、西葫芦......”
到了停云居门口,恰巧遇见了二房的四小姐裴晗。
云芜敛了笑意,乖乖地喊了声四姐姐。
裴晗抬着鼻孔,眼里的轻蔑都快要流出来:“谁是你四姐姐,可别瞎叫,也不怕污了旁人的耳朵。祖母给你点面子,叫你同我们一道论,山窝里出来的野鸡还真把自己当成落难的凤凰不成?”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一个劲装的男子带着一众丫鬟走了过来,丫鬟怀里抱着许多金银器物,倒像是赏赐。
裴晗认得陶营,这是大哥哥身边一等一的侍卫,平日里也只有大哥哥能差遣他。
裴晗望着陶营身后那些东西,不禁喜上眉梢。
她就知道大哥哥不会厚此薄彼,每次归家总是要带些礼物给她们这些姑娘家的。
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来得这样晚。
她刚理了理衣服,准备过去收礼物,就见陶营特意走到她面前,而后——绕了个弯,到了停云居门口。
他敛衽行礼,朝着云芜微微弯腰。
“这是大公子叫人送给姑娘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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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礼,大公子说了,姑娘喜欢的一应带走即可,若是不喜欢的也可以差人说一声,库房里有许多金银珠宝、钗环首饰,定然会有姑娘喜欢的那一样。”
说罢,便叫人去了停云居放东西。
云芜小声道谢,然后就瞧着裴晗的脸色慢慢从红润变成了土色。
没成想,这位四姐姐还真是深藏不露,连变脸都会。
裴晗哼了一声,大喇喇走到陶营面前:“陶营,你是不是搞错了,大哥哥今日都还未见过我们这些真正的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去见了这些没头没脸的人?”
她话里话外的贬损很明显。
可落在云芜耳朵里,她什么时候没洗头洗脸了?
她回答:“四姐姐,今日彩悦特地为我梳洗过的,我有头有脸。”
若是个秉性差点的,怕是此刻都要笑出声了。
彩悦咬紧下巴,生生忍着,倒是比哭还难看。
陶营:“四小姐,我只是奉大少爷的命令前来送礼,其余事情一概不知,若是四小姐实在困惑,可以前去青竹堂问大少爷。”
裴晗咬牙切齿:“陶营,你分明知道大哥哥最是不喜我们进去她的院子。”
云芜抬头,瞧着十分无辜:“可是我刚从大哥哥的院子出来啊,大哥哥还给我煮了茶吃。”
听到这话,裴晗更是不可置信。
“你这个乡野丫头还真是满嘴谎话,大哥哥连我们这些弟弟妹妹都不曾放进青竹堂,又怎么可能叫你一个外来的丫头进去?你怕不是喝多了,白日做梦!”
云芜看她有点凶,生怕下一秒这位四姐姐便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颈,她往后缩了缩,也没再说话。
瞧见云芜不说话了,裴晗便得意起来,以为自己戳穿了这个野丫头的谎话。
而后,陶营的话才是真的将她打入地里。
“如果属下不曾记错的话,今日表姑娘确实在大爷院子里出现过。”
裴晗:“......”
跟在大哥哥身边的侍卫,怎么可能会是金鱼记性。
也就是说今天,云芜真的去到了大哥哥院里!
这怎么可能呢?
大哥哥怎么会愿意让一个野丫头去自己的院子里!
越想越气,裴晗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
偏生云芜这个麻烦精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缩在彩悦背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儿仗势欺人。
裴晗:“你果真是个事儿精,若是以往大哥哥归家必然是先去看过我们,我说今日怎的耽搁这么久,原来是你这个不长眼色的耽误了大哥哥来看我们!”
云芜虽然性子随和,可却也容不得旁人一直这般指着她的鼻子骂。
“四姐姐,今日去到大哥哥院子非我本意,是大哥哥邀请我过去,我才过去的,如若不然,大哥哥的院子我还能硬闯不成?”说完这话,她再次猫回彩悦的身后,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
这下,裴晗真的忍无可忍了。
一跺脚,就冲上前去准备让云芜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彩悦急着保护云芜,生生的挨下了那一巴掌,清脆地响声让云芜愣在原地。
云芜红了眼,忙问彩悦有事没事,而后看向裴晗:“四姐姐,有事说事,国公府这般的贵胄人家,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你说我是野丫头,可你这般动辄出手伤人,是不是也有失大家风范!”
她这话说完,檀香渐渐游走进了每个人的鼻尖。
裴晗身子忍不住抖,她转身赶忙要走。
“四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