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卫伉以为,他那天说要亲自教自己兵法,不过是信口一说,过后必定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不想他老人家竟然还记着!
卫子夫不知道还有此事,她想到前两年陛下曾教过霍去病兵法,后来……
后来……霍去病婉言谢绝。
卫子夫不大能维持脸上的笑了,不能再旧事重演吧?
她侄儿跟外甥比起来,更乖巧些,更嘴甜些,就算陛下的兵法造诣的确较为寻常,他也能比外甥再委婉些。
况且,当年青弟小时,陛下教他,他的态度可与外甥截然不同,他对陛下满溢崇拜,他儿子,想必与他一般。
卫子夫一心两用,先劝着陛下安稳坐会儿,孩子们这就回来,一边在心里斟酌又斟酌。
她还是高兴太早了,娘家侄儿有出息固然令她喜不自胜,但陛下的奇思妙想总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未央宫中,当真是如履薄冰。
四位公主是一起过来的,二公主和四公主少见她们的皇帝父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大公主很有长姐风范,领着妹妹们向刘彻行礼。
刘彻心情很好,笑问道:“去哪里玩了,玩什么了?”
三公主噼里啪啦讲了她们捉迷藏的趣事,大公主趁着间隙,叫二公主和四公主也说了几句话,在大姐姐的鼓励下,她们二人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刘彻温和带笑,叫她们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逐渐越说越顺畅了。
刘彻同每个女儿都说了话,最后拉过大公主坐在他身边,颇觉欣慰:“蓁儿长大了,是个好阿姊。”
刘蓁是刘彻的头一个孩子,向来多受偏爱,与父亲也最亲近,她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阿翁笑话我。”
刘彻拍拍她的头,笑道:“才说你长大了,又做小儿姿态。”
恰逢乳母将刚睡醒的五公主抱过来,卫子夫刚要接到怀里,刘彻就忙阻止道:“再叫小五累着你,你好生坐下。”
卫子夫笑了笑,令乳母将五公主放到一旁的羊毛毯上。
“陛下倒大惊小怪起来了,原没什么。”
刘彻握住她的手:“还是当心些。”
卫伉摸摸下巴,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奇怪,只是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难道是被喂了狗粮的缘故?
刘彻就这么握着卫子夫的手,又道:“前儿去东宫,正赶上大姊也在,她提了一桩事,朕觉得甚好。”
卫子夫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听起来是喜事,陛下快同妾说说,妾也沾沾公主的喜气。”
刘彻笑道:“是喜事不假,你却不必沾她的喜气,于咱们也是喜事。”说着话,他瞧了刘蓁一眼。
刘蓁正和二公主翻花绳,没注意到这一瞥。
卫子夫心领神会,点头笑道:“是件大喜事呢,陛下已经首肯了吗?平阳侯不是外人,又有公主教诲,妾以为,真是再好不过了。”
“孩子们还小,现在不必说开,只你心里有数便是。”刘彻拍拍她的手。
卫子夫便笑道:“妾以后会常请公主和平阳侯过来说话。”
公主们并未在意这边大人们的对话,卫伉却侧着耳朵听了个全,并且领会了他们的言下之意。
听得津津有味时,卫伉忽然被刘彻点名了。
“伉儿,过来。”
汉武帝笑眯眯地招手叫他,卫伉毛骨悚然。
他缓缓走过去,深觉刘彻是笑里藏刀:“去病近来教了你什么。”
卫伉如实相告:“阿兄在教我练箭,只是我的准头不大好。”
“朕瞧瞧。”
皇帝陛下是个行动派,他说要看,当即带着卫伉去了演武场,又令人去长乐宫拿来卫伉的弓箭。
卫伉年岁小,所用的弓拿在成年人手中跟个玩具差不多,刘彻掂量了下,笑道:“是仲卿做的吧。”
卫伉点头:“正是我阿翁所做。”
刘彻饶有兴趣地跟卫伉分享往事:“从前在上林苑练兵时,仲卿就做过几个弓,不过那会儿都是给去病的。”
若是跟他哥聊他爹的事,卫伉必然有话要说,但换成皇帝陛下,卫伉想应对还得纠结用词,干脆沉默了。
卫伉认真拉弓,一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模样,箭离弦而去,嵌在靶上。
应该能算个八环,卫伉有点得意,这可是他学射箭以来最好的成绩。
“不错!”刘彻抚掌笑道,他矮身亲自拿了一支箭给卫伉,“再来。”
卫伉抿唇,抬手瞄准后,又是一箭,比上次差,只有七环。
但皇帝陛下仍旧含笑点头,叫卫伉继续。
卫伉的武课隔一天一节,今天他本来应该只浅浅练上一刻钟就结束的,因为有刘彻的干预,被迫增加到了半小时。
好在卫伉近来已经习惯了武训的强度,最后放下弓时,他不只成绩不错,手也不抖还站得稳,没有在皇帝陛下跟前丢脸。
刘彻赞赏地看着卫伉,俨然又是一个将才啊!
对于自己发掘人才的眼光,刘彻自觉想谦虚都很难办。
于是,检验完卫伉的学习成果后,皇帝陛下决定给他上上强度,要想成为将军,弓马上的功夫得学,兵法更是不可或缺。
刘彻从自己的书架上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孙子兵法》。
刘彻先问他:“你可知道孙子?”
“知道,他写了一本兵书。”卫伉道。
刘彻又问:“你可读过他的兵书?”
卫伉摇头:“没有。”
刘彻一笑:“今日朕便先给你讲讲这本兵书的第一篇。”
卫伉正襟危坐:“有劳陛下。”
刘彻起身,手执竹简,非常投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卫伉眼前有点迷糊,这一句很耳熟,谁读给他听过来着?
“这一句是说……”
接下来,卫伉就没有意识了,他手肘一滑,脑袋搁在小臂上,美美沉入了梦乡。
等卫伉再次恢复意识时,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他揉揉眼睛,下榻循着光亮走过去。
身披玄衣的青年男人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拿着竹简,随性地半躺在沙发上。
卫伉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睡醒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里。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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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伉僵硬地行礼。
刘彻招了招手:“朕曾经教过你阿翁兵法,也教过你阿兄兵法,你这样的情况,朕还是头一次遇见。”皇帝陛下实在很好奇,“朕难道很有哄孩子的天赋吗?怎么朕一开口讲书,你就睡着了?”
卫伉:“……”
不愧是汉武帝,绝不内耗。
卫伉无辜道:“陛下,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才知道我睡着了。”
刘彻没忍住笑了:“罢了,不是什么要紧大事,许是你头先累了。”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改日朕闲了,再叫你过来。”刘彻摆摆手,便有一个内侍上前,“先回东宫罢,方才太后遣人来叫你几次了。”
或许许多人都不会相信,刘彻的脾气一向挺好,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他只会更加宽和。
卫伉不过是在听他讲书时睡着了而已,算什么大事,不值当生气。
当年霍去病可是连听都不想听,刘彻也没如何。
卫伉行礼退下。
刘彻仍旧没什么仪态地卧在沙发上,好像他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老师遇到学生课堂睡觉,任由他睡醒了还不生气,说出去没人相信的事,却发生在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身上。
若不是卫伉亲身经历,他都得说这百分之百是野史。
他哥说得对,陛下当真很亲和。
……
第二天上课时,卫伉悄声跟他哥分享八卦:“陛下想要把大公主嫁给平阳侯。”
霍去病哦了一声。
卫伉拉他的袖子:“阿兄,你怎么没点反应?”
霍去病疑惑:“我该有什么反应?”
卫伉问道:“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我为何要有感想?”霍去病困惑。
行吧。
他哥确实不是一个聊八卦的合适人选,但卫伉也没什么人能聊。
霍去病将弓递给他,又示意他去拿箭。
卫伉却突然道:“说不定哪天陛下也叫你做他的女婿,阿兄,陛下很喜欢你的。”
霍去病道:“不会。”
卫伉拿箭,拉弦,七环。
他问:“不会什么?阿兄你不愿意?还是陛下不会将公主嫁给你?”
霍去病歪头:“你不知道?”
疑惑的人换成了卫伉:“我知道什么?”
“列侯方可尚主。”霍去病道。
卫伉眨眨眼睛,才明白之前太后那句话的意思:“还有这规定?那如果列侯都是七老八十的,公主年轻貌美……谁定的,公主不是他亲闺女吗?”
霍去病拿箭警告性地敲了敲卫伉的小臂。
卫伉嘿嘿一笑,讨饶道:“阿兄,就咱们俩我才说的。”
霍去病不买账:“加一刻钟。”
卫伉瘪瘪嘴,没敢求情,从军中回来后,小霍老师变得很严格,求情只能适得其反。
等加练完,卫伉又轻描淡写地道:“昨天陛下给我讲兵书来着。”
霍去病挑眉,表情一言难尽。
卫伉道:“我听了一句,就睡着了。”
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