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边界感强得过分的人,在周序吟的记忆中,他长这么大也就和卡希迪同床共枕过。
而如今,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他和时现这个怀疑对象兼雇主兼时不时莫名其妙和他拉拉扯扯的家伙睡到了一张床上。
感觉哪里都怪。
他不断往床边磨,磨得两人之间空出一道缝隙。
冷风飕飕往里挤,吹得他背脊发凉。
“序吟。”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睡了吗?”
斟酌几秒,他从鼻腔里“没”了一声。
“那你靠过来。”时现无比自然地说,“这么冷的天,留这么宽,睡一晚要感冒的。”
很简单的请求。
周序吟却隔了好几秒,不知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直到又被喊了声名字,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隔着睡衣,后背贴上时现的坚实有力的背脊。
炙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旋即延展到全身,把那股钻进来的冷意消除得干干净净,他在卡希迪死后强迫自己接受孤寂与寒冷的意念,头回收到鞭笞。
同先前的信任联系到一起,竟让他贪恋起这点温暖。
却也只是片刻。
理智占了上风,叫他别被实则能淹死人的糖浆所甜腻住。
当下不过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措施罢了,非他本意,亦非时现本意。
就当,两人拼桌吃一顿饭好了。
夜色寂寥,时现没再说话,呼吸声越发平稳。
周序吟则睁着眼睛出神。
墙壁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地上画出道细长的白。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麻线散开,通往吊死的达西,通往被毒死的尚尼隆和莎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在这样封闭的岛屿,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达到峰值。
哪有问题?
哪里被他忽视了?
哪里是他应该想起来却没有想起来的?
他额角用劲,努力从早晨开始一幕一幕回想。
吊死在树上的达西,口袋里的拍品,字迹工整的遗书。
威拉所言的争执,其中一个是女人。
相继被毒死的尚尼隆和莎莎,尚尼隆的嘴里有苦杏仁味,莎莎的嘴里也有。
他闻了尚尼隆的水杯,又闻了莎莎的水杯,水杯里的味道……
对了!
他俶尔撑大眼眶。
是味道!
两个水杯里的味道有细微的不同!
一千块拼图里找出了唯一缺角的那个,开始死活的分不清化作当下的惊鸿一瞥,便分外明显。
莎莎杯口内侧的苦杏仁味比杯底残留的更浓。
这不对。
如果毒是下在水里的,液体里的毒药会沉淀,会残留,杯底的味道一定比杯口重,就像尚尼隆那杯,而杯口更浓,这说明毒药不是下在水里,而是直接涂在杯口上。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
一个人明确被下毒,另一个人呢?
周序吟想起尚尼隆本来不吃了,是莎莎劝他吃东西,也是莎莎把水递过去给他喝,他又想起时忻说过,莎莎是医生,最近才开始帮尚尼隆调理身体,他们也是近来才好上的。
倘若他们在一起不因为情爱,也不因为钱财,那还剩什么?
莎莎真的中毒了吗?如果他没记错,的确是有一类超短效的巴比妥类药物,在精确控制剂量并提前准备好通气环境或解毒剂的情况下,能使人短暂陷入昏迷,呼吸肌麻痹,从表象上看与死亡无异。
思绪愈发清晰,他毛骨悚然,又恐自己多虑。
可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辗转反侧,怎么都停不下来,必须得到一个验证。
侧过身,他本想叫醒时现,手伸出去,即将触碰到那丝温度,又忽而止住,指尖稳了稳,最终收成拳状,原路收回。
周序吟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套上外衣,没发出任何声响,从房间出去了。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亮着,铺下一小片光。
他的脚步声被吞没在地毯里。
推开一楼大门,夜风凉飕飕的,飞虫似的钻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汗毛都立起来。
银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点,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存放尸体的地方在主楼后面的空地上,没人愿意与死人同处一屋。
走近了,瞧见白布盖着的死者并排躺着,一动不动。
然而周序吟手心出了汗。
尸体只有两具。
第三块白布被掀开,下头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浅浅的凹痕。
那分明是自己起身离开的模样。
担架旁边延伸出去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往树林方向去了。
放轻步伐,他沿着脚印往走,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股浓烈的煤油味。
再走近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出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铁桶,旁边还有两个满的,盖子拧开了,塞子丢在地上,煤油的味道有一部分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本该死亡的女人就站在几米外。
她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个桶正往地上倒,液体从桶口淌出来,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肆意往前延伸。
地上已经有好几条这样的线了,从不同方向分开又汇聚,如同一只巨大的掌心里长出来的手指。
周序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要把整个林子点着!
这么多煤油,一旦烧起来,火会从多个方向同时洪泛,等楼里的人闻到烟味,这岛早就火光冲天了。
他不顾一切转身就跑,第一时间想到的解决方案便是喊人救火。
鞋子踩在枝叶上,发出刺耳的响动,身后传来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不觉得莎莎能追上他。
再快点,跑到楼里,不,只要跑到楼边,只要喊出声……
咚!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那一下说不上有多重,若是砸在身上,说不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就是那一下,让他恍惚看见眼前有什么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
是东西?还是人?
他想仔细看去,速度由此放缓。
而第二击随之砸下,切切实实的重量。
连闷哼都没发出,身体像袋被扔掉的垃圾瘫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泥土,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后脑勺往下淌,顺着耳廓流进领口。
他睁着眼,看着地面上的草和泥混在一起,化作一条窜出去的火舌。
火舌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
逐渐变成另一个曝光度过高的画面。
干净的桌子,桌上放着白瓷碗,碗中的米饭冒着热气。
一双小手,肉乎乎的,白嫩嫩的,握着勺子,颤颤巍巍地舀起一块肉。
“我们家……真乖,都会自己吃饭了……”分不清男女的声音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脸更瞧不分明,只有一片明晃晃的光。
“我也会……”
是他在说话?也会什么?
脑袋上的痛感化作傀儡师手中的线,驱动着五指动起来,每一根指头听话地按顺序抬起,再依次落下,在没有人的舞台上,展现出完美的表演。
几个来回后,他脑袋动了动,手肘弯曲,掌心发力,僵硬地又从地面上爬了起来,花了好些功夫。
站稳后,他不是去给自己包扎,也不是去找人救火,而是摇摇晃晃朝女人走去。
她刚拎起一桶煤油。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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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声响,一转头,看见他站在面前,她呆住了。
没来得及后退,他已经贴了上来,手臂绕过脖颈,手肘勒住咽喉,用劲将人往上提。
女人脚离了陆面,手里的桶掉了,煤油洒了一地。
周围的大火更狂妄的地燃烧起来。
她明白这不是做样子,拼命挣扎着,指甲抓挠他的袖子,腿在空中乱蹬。
周序只是加重手上的力气,低声呢喃:“母亲就是这样死的……我不能原谅……”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往外凸,脸涨成紫色。
快要窒息之际,她心念电转伸手往口袋里摸,掏出那把没用完的火柴,用尽全力往后一甩,尽数散落在周序吟脸上。
他的眼皮被划了一下,本能地后仰,手臂松了半分。
女人抓住机会,使出吃奶的劲往后一倒,带着他一起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泥土里,那股剧痛又冲上来,周序吟眼前一黑,金星四溅,身体如同被抽走骨头,一时动弹不得。
女人咬牙翻过身,骑在他的胸膛上,干瘦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本来不准备杀不相干的人。”她的脸扭曲着,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黑暗笼罩下,周序吟感觉自己躺在血泊中。
最疼的是头部,往下气管被压迫的位置像无数把刀在搅动。
掐着他的手持续施压,血要从脖颈中渗出来。
他试图掰那双手,却掰不动分毫。
缺氧让意识开始模糊,眼球抽搐上翻,他胡乱在身下摸索,想摸到任何能用来反击的东西。
可掌心之下只有脆弱的草根和黏糊的泥土,被他绝望地一把把揪起。
脚后跟在地面上蹬出的凌乱痕印也一下比一下浅。
要死了吗?
他有点迷茫。
卡希迪的死因,时氏背后的秘密,还有他身上的谜团。
那么多事情没搞清,就交代在这里了?
……
是他太过自大。
没有武器,没有能力,凭什么敢私自跑出来?
怀疑几件事情,真把自己当侦探了?
……
充血的面容越涨越红,颈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呼啦啦的夜风吵得难舍难分。
渐渐的,呼吸变微弱,眼皮阖不上。
四肢退化为摆在地面的死鱼鳍。
垂死挣扎两下,再无动静。
……
下一刹,掐住脖颈的手骤然一松!
身上的重量被人从侧面撞飞出去,滚落在地发出闷响。
然后,他重新恢复了听觉。
有人……在叫他名字。
枯木逢春,死灰复燃,周序吟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颈骨就要碎裂一寸,嗓子眼就要撕裂一厘。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的是吞下大把碎玻璃的痛感。
耳畔又传来:“序吟你没事吧?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是谁?
他一时听不出。
血液缓缓从头部往下流淌,注入僵硬的躯壳,注入冰冷的四肢。
傀儡也生出心跳。
他终于能动了。
这才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臂弯里。
费力地掀起眼皮,月华倾泻下来,落在身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融成一团的景色如混杂的颜料重新复位。
可太短暂了。
后脑勺的痛感洪水般漫来,在他脑中翻天覆地炸开。
炸得七零八碎,不留余地。
他到了极限,再撑不住。
彻底昏过去的前一秒,他认出来了。
讲话的,抱他的。
是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