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24. 孤岛疑云(六)
    新人的宿命就是被派拨到各个案子中历练。

    乍钼也不例外。

    坐在审讯室内,面前女人的齐肩短发乱糟糟的,衣领一边立起,一边内扣,刚进局子时的疯狂已经消褪,眼里更多是疲惫。

    她靠在座椅上,头低垂,不知是看着膝盖还是地面,手腕上的镣铐松垮搭着,有种能直接脱出的错觉。

    “说说你的犯罪过程吧。”乍钼开了口。

    从见证慈善拍卖会上自杀一人,被杀一人,岛还给烧了他就觉得离奇,没想到这成了他的第一审,差点打磕巴。

    旁边的师兄在桌下踹他一脚,两只眉毛一上一下,那意思显而易见——规范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乍钼咳了声,背脊绷得直挺,抬高些嗓音:“特瓦莎女士,你为什么杀害尚尼隆?”

    “他活该啊。”女人懒洋洋地抬起头。

    拍拍桌面,乍钼跟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道:“态度端正,讲清楚动机。”

    女人幽幽笑了:“我要杀的人其实并不定向,谁方便下手就杀谁,尚尼隆那个好色的老东西撞枪口上,能怎么办?”

    乍钼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是个随机杀人案。

    “放火呢?一时兴起?”

    “你可真懂我,杀人为了把拍卖会闹大,本想趁乱逃走,没想到被风暴困住,那就索性再闹大点,毁了通讯,把整个岛都烧了,反正全是些腌臜玩意儿,不毁白不毁。”

    乍钼瞪大眼睛:“你和岛上的人有仇?”

    “是啊。”面上的表情不见,特瓦莎声音沉沉,“他们害死了我的阿姆。”

    这话出乎乍钼意料。

    又一次翻开面前资料,他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的男友皮姆拉是在半个多月前意外坠楼身亡,你凭什么认为是别人所害?”

    “意外值得我大费周章杀人放火吗?”

    他眼皮一跳。

    “你们应该重新调查,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她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人为拉近看不出差别的距离,“现在私人岛屿着火的事情备受关注,而作为焦点的我只为了皮姆拉。”

    先前的定论全成了放屁,这女人竟是为了重查意外事件而作案。

    乍钼想自己果然没经验,他的表情早不受控制几回合,师兄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吸一口气,他斟酌措辞:“女士,案子要重查,不是说说就能执行,你说你男友是被谋杀的,证据呢?”

    听到想听的,特瓦莎坐直身体道:“我既然愿意供述在岛上犯下的罪行,便做好了万全准备。”

    听她如此笃定,乍钼预备顺着往下问。

    审讯室门却被打开。

    坤鲁朝他招招手,他放下文件走出去,听到对方说:“接下去我来。”

    “啊?”乍钼的嘴变成O形,眼里充满新人的澄澈,“副督察,我这才审了一半……”

    “本就是让你感受感受,你倒好,都被嫌疑人带着走了。”坤鲁不轻不重一拍他肩膀,“再修炼修炼,多听多看前辈们怎么做的,去吧。”

    眼看人已经进门,连师兄都出来了,只不过他的神情很是习以为常,乍钼只好挠挠头往外走。

    听见里面椅子挪动的声响,跟着比他的沉稳多得多的腔调,心里又起起伏伏。

    他啥时候才能完整审完一个案子?

    那女人不至于说谎吧,被抓到时候也没跑,就是看着疯狂,现在又说为了查案而杀人放火,总感觉很复杂。

    唉,要是能让他继续旁听就好了。

    审讯室内,坤鲁把桌上的资料拢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拿起黑笔在指尖转动。

    “你刚才说,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

    “没错。”

    “可你的寥寥几语实在像被逼急的胡扯。”坤鲁淡定道,“起码得让我先相信,再往后考虑。”

    男人一看就经验十足。

    特瓦莎知道没法用笼统那套对付,权衡之下,她不再保留:“阿姆心怀正义,不论什么他都愿意查,都敢查,这次也不例外,他怀疑做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查了半年,出事之前还跟我说过,他快拿到关键证据了,然后他就坠楼了。”

    但这没有换来同等对待。

    “在皮姆拉坠楼后,你被叫去问话,想必你也说过这些,而警方一定也根据你所言查过,可事件依旧被定性为意外。”坤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应当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我有证据。”

    “你所谓的证据能证明皮姆拉的死有异常吗?”

    特瓦莎抿了抿唇:“不能直接证明,但……”

    “那就只是猜测。”坤鲁干脆地断她,“你主观认为你男友的死与此相关,可所谓的猜测只有时间上的关联。”

    “那不是猜测。”特瓦莎强硬地辩驳,“我知道他是被杀的。”

    坤鲁冷笑一声:“你的证据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不在皮姆拉死后马上拿出来?非要在你犯案后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想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

    “我是想马上拿出证据,可问话后,我就被人找上门,我很清楚他们的目的,所以我不敢行动,尔后阿姆的死被定性,我明白我必须找别的方法,只有闹得越大才越能查。”

    “找上门?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一上来就翻我的东西,质问我藏在哪里,甚至还去阿姆母亲的家翻找,我以为他们走了,可没过几天又回来,以此往复,我只能躲起来。”

    坤鲁嘴角带着讽意,把自己带进来的另一份资料翻开,展示在她面前:“你是个说谎成性的女人,你的原名叫做阿特兰,你杀害了你的丈夫,现在本该还在牢里,是皮姆拉巧言令色把你弄出来,你改名后和他在一起,而今你又故态复萌,化名为莎莎参加拍卖会,杀害了情人尚尼隆,并且疯狂到纵火烧岛。”

    盯着她灰的脸,他淡漠地放缓语速:“很难不让我怀疑你的精神问题。”

    “那个男人他家暴我,我不过是反杀。”特瓦莎呼吸急促起来,“所有人都指责我,只有阿姆站出来帮助我,利用舆论帮我争取减刑,我好不容易得到幸福,不是被逼急,又怎么会在拍卖会上杀人放火?我的精神没有问题!”

    “罪犯永远能找到脱罪的一千种理由。”坤鲁一字一句地说,“拍卖会的确如你所愿闹大了,但你想要由此重启皮姆拉的案子,依旧天方夜谭,你忽视了自己如今是个杀人纵火犯,你说那是证据,但在别人眼中,那只是凶犯手里的一堆垃圾。”

    他的话如同火炉,而她是坐在火炉上的陶瓷人,被抨击之后,那些恢复的冷静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茫然到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大,她回过神,伸手想要擒住坤鲁,可手铐发出脆响,手里却什么都抓不到,她慌乱地问:“警官,我该怎么办?求您帮帮我!”

    两行泪流下,陶瓷人不懂得擦拭,重复着,“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我没有必要说谎……”

    那泪不是断了线的珠子,而是融化在水里的盐巴,咸得过头,却抓不住一粒。

    叹口气,坤鲁为难地拿出措施:“办法么,也不没有,最简单比如,证据的交出者是个普通人。”

    特瓦莎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接着说,“你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你信任且与这些案件没有丝毫干系的人,让他代替你寻求重审。”

    陶瓷人没有自主思想,转过几圈就定了型。

    “警官,我能相信您吗?”她活过来,抓起救命稻草般恳求,“我把证据交给您,您帮我向上级申请重审,可以吗?”

    睥她良久,坤鲁表情有所松动:“好吧,若经过核实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会帮你。”

    “谢谢您,可我、可我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阿姆的死有异常怎么办?”她又踌躇。

    “别担心。”他摆出慈善家的谱,“只要证据真能证明拍卖会有问题,就能顺藤摸瓜到调查的皮姆拉上,你交给我,我会尽力想办法的,嗯?”

    他势在必得地等待特瓦莎的答复。

    一秒,两秒,十秒。

    耐心递减作不安,他看到女人的收敛悲伤,抖了抖唇:“警官。”

    “你刚才说,‘拍卖会有问题’,可我只说过‘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草草擦去脸上的泪水,陶瓷的外壳破碎,露出其中真实的血肉。

    “你又是如何知道,阿姆查的是拍卖会?”

    审讯室里安静一瞬,将灯管的嗡嗡声衬得很大。

    她死命地盯着他:“我到刚才为止,都想相信你是来帮我的。”

    坤鲁面色如常:“你是从拍卖会上被抓的,这还不好联想?”

    “那你也该联想到尚尼隆,联想到那个岛,以及所参与者,你为什么不说那些人事物有问题?”十指插入发根,特瓦莎自问自答,“因为你知道阿姆在查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望向这个女人,坤鲁心中闪过一抹没底。

    他以为女人已是强弩之末,自大地放松警惕,企图用“真诚”建立更多信任,可他忽视了,一个能反杀丈夫,能完美伪装,能为了所爱杀人放火的女人,会那么容易崩溃?

    特瓦莎忽而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你知道么,我原来以为只需要把事情闹大,警方会给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绞尽脑汁策划了这场戏,可结果呢?我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阿姆所追求的正义,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你从来没想要帮我,你只是想要证据。”她愈笑,身体愈冷,“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多半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让监控录不下来,或者录下来又删除,你到底是谁的人?”

    事已至此,坤鲁也笑笑。

    他扔下笔,不装了:“你比你男朋友聪明得多啊,怪不得能把证据藏得固若金汤。”

    前一秒还为国为民的眼神狠下来,“但我告诉过你,证据在你手上只能报废,你如果肯交出来,我可以保你无虞,若你不说,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狱中痛苦,为了一个男人,出卖身体,不在乎性命,还要继续付出吗?相信你这样聪明的女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是啊,是啊。”特瓦莎叹出虚无缥缈的一声,“只要我有口气在,你们就不会放过我,甚至会用阿姆的家人威胁我,你们这样的东西,手段最是多,我早该清楚。”

    她忽而平静下来。

    那神态太熟悉,同过去经历过的无数犯人一样,是无处遁形的绝望,也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坤鲁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要叫人。

    但已经来不及。

    特瓦莎口中流出鲜血,本应从侧边直直倒下去,但双手被锁定,被迫定格成坐姿。

    他冲过去的时候,她写满不甘的双眼还瞪着,人已经没气了。

    乍钼才听见闹腾,就看见特瓦莎被抬了出来,胸口一大滩血。

    他的脑瓜子还在信息装载中,转身问扎昆怎么回事。

    老法医摇摇头:“把氯|化氢的胶囊藏在牙齿后面,啧啧,剧毒啊,一咬就没了。”

    乍钼失神在原地,没想明白。

    他前头觉得那个女人太偏执了,为了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去杀那么多人,放那么大的火,不值得,后来想了想,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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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要用到这般手段?

    他便设身处地,相信了她。

    本以为女人会坚持到案件重审,可这怎么就自杀了呢?

    他去问坤鲁,坤鲁脸色也很差:“这女人精神有问题,被戳穿就气急败坏,你还信嫌疑人的话?”

    他又问师兄,师兄只给出经验之谈:“你还太年轻,以后就习惯了。”

    坤鲁低头看看胸前的警徽,动了动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不论警局内或警局外,死人的事情都需要善后。

    尚尼隆在曼谷商界有些地位和人脉,为了外界不说闲话,时奉特意安排时现陪同对方去挑选墓地。

    姿态要做足,这是时氏一贯的规矩。

    墓园在郊区,一路两旁都是青翠的草丛,偶尔有白鹭掠过低空。

    远方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引擎声隐隐传来,衬得这片安息之地愈发寂静。

    “这个就是法师算过的地方?果然不错啊。”亲友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墓穴前,环顾四周,“明堂开阔,背后靠山,确实是块风水宝地,不知道我以后死了,有没有这么好的地方。”

    旁边的人笑着拍他:“别说这种晦气话,咱们都长命百岁。”

    “诶,这叫未雨绸缪。”

    “放心啦,到时候肯定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保准给你找块最满意的福地。”

    几人说笑着,倒不像来选墓地,更像是郊游踏青。

    生者的轻松与死者的沉寂形成奇异的对照,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尚尼隆的姐姐走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泪水就没断过,时现陪在她身侧,语气温和:“您看这块地还满意吗?如果不喜欢,前面还有几处备选的。”

    “满意……满意……”女人哽咽着点头,“这些天,多亏了你们料理,阿隆的事,错本就不在时氏……”

    “都是分内之事。”时现诚恳地表示,“毕竟拍卖会是时氏举办的,尚尼隆先生遭此无妄之灾,我们责无旁贷。”

    场面看上去本还算和谐。

    一声尖锐的喊叫却撕裂了平静:

    “就是你们害死了达西!”

    众人抬头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墓园,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手里举着相机,分明是记者。

    女人冲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时现的胳膊:“达西进入时氏后从来安分守己,怎么可能偷东西又自杀?你们就给几个臭钱打发我,为什么不好好查查他真正的死因?为什么!”

    记者们趁机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怼到时现鼻尖:

    “时大少爷,请问您对保安的死有什么说法?”

    “时氏是否在安保安排上存在重大疏漏?”

    “死者家属今日当众控诉,您欲作何回应?”

    “据说拍卖会的案子还有内情,时氏是否一直在试图掩盖真相?”

    问题连珠炮般砸过来,时现被围在人群中,不见丝毫慌乱。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女人的手,只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您的悲痛我能理解,关于达西先生的死,时氏已经配合警方完成了全部调查,如果您对调查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诉。”

    “正规渠道?”女人冷呵,“你们有钱人一手遮天,什么正规渠道有用?”

    时现知道达西的妻子不会平白跑来闹事,否则先前就不会收下钱。

    略微一想便有了定论,面上仍旧平和,不接话,只转头看向那群记者:“至于各位媒体朋友,案件细节警方会统一公布,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时氏不会逃避任何责任,也绝不会掩盖任何真相,该查的,一定会查到底,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有记者还想追问,被提拉瓦全部挡下,时现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

    周六早上,维蒙·巴南在宿舍睡了个够。

    他迷迷糊糊摸到枕头下的手机,亮屏一看,已经十点钟了。

    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他才慢慢坐起来。

    其他舍友家近,昨晚放学就回了,他不同,坐列车两个小时,高一晚自习十点钟下课,再折腾到家得半夜。

    随便收拾了包裹,他走到学校的快递站,习惯性扫了眼。

    结果还真有东西。

    是一封信。

    信件没有短信通知,他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到的。

    他太懒,已经五天没来快递站了。

    取出一看,是从家里寄来的。

    维蒙有点奇怪。

    有什么事回家告诉他或者发消息不就行了?

    捏捏信封,里头还沉甸甸的,感觉不止放了纸张。

    有东西着急给他?

    居然也不通知他一声,也不走特快,而是用最慢的信。

    一边走出学校,他一边撕开信封。

    最先看的是信纸。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困扰变了。

    变得惶恐,变得不敢相信,迫使他重新看了一遍,思维后知后觉归位,才匆匆又去看其他的东西。

    有人路过身边,吓了他一跳,连忙把东西往胸口捂。

    才发现人家没多给他一眼。

    心脏跳得奇快,他把整个信封塞进书包最里的夹层,又将书包扎实地抱在胸前,生怕被谁抢走。

    他飞快地跑起来,书包上下来回颠荡,拉链头朝各个方向晃动。

    冲过种满不知名树的道路,冲过公交站台,冲进列车站,他来不及喘气,又继续行动。

    他得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