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此起彼伏,水杯被打翻,餐盘被撞落,汤汁和食物洒得到处都是,椅子也倒了一地,剐蹭地板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捂着嘴往门口跑的,跑到一半腿软的,连跑都跑不动直接吓晕过去的,数不胜数。
周序吟离得近,也算见惯死人,镇静下来后,成了混乱中首先上前的人。
尚尼隆的脉搏已经停止,耷拉的眼皮下瞳孔散大,确定是没救了。
他垂下脖颈,凑近嘴巴处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钻进鼻腔,他赶忙检查了特瓦莎的口唇与两个人的水杯,闻见了同样的气味。
“他们被氰|化物毒死了。”
听到这话,有人当场扣着嗓子眼干呕,生怕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有人早被冲击吐了,扶着周围一切能支撑的,躯干成了筛糠。
周序吟又提高声音道:“氰|化物毒发速度非常快,如果吃了东西没有异常,之后也不会有事,所以大概率只有尚尼隆先生和其女伴两个人中毒。”
然而现场多数人的精神本就绷了一天,情绪早已无法自控,不过是被神志压着。
此刻恐惧像瘟疫一样肆虐,逼迫他们原形毕露。
“你们时氏到底在搞什么狗屁?!大庭广众之下为什么有人被毒杀?”
“一天之内死了三个人!这还是拍卖会吗?!这是阎王殿!”
“我要离岛!我要警察!我不要再留这个鬼地方了!”
吼叫一句没落下,另一句又接上,激进的人开始踹东西,开始砸地板,开始往门口挤。
秩序被乱遭淹没的前一刻,雅尔站了出来:“时氏无妄之灾,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时大少爷已把能做的都做了,只是有人不遵从规则,仗着时老爷不在,带了不该带的人、不正规的伴,打定大少爷不能去禁止,无法把人赶走,所以有问题的,应该是非要带外人上来的人才对。”
他说完,闹腾的声音顷刻弱下去一大半。
有几对目光闪烁,心里门儿清。
他们的女伴或男伴何尝不是没记在名单上的?只说是自己的熟人、新的伴,才顺利上了岛。
眼下死的恰好是尚尼隆和他带的女人,谁还敢多嘴?
时现对雅尔投去致谢的目光,趁这空档让周序吟把饭桌上的东西检查个遍。
半晌后,周序吟给出结论——
不论是餐盘还是食物,酒水还是调味料,里头都没有异样。
答案便很明显了。
有人专门在尚尼隆与莎莎的杯子里下手。
可当时现让人把准备晚餐的佣人叫来,将他们身上以及行李摸排一圈后,却没任何发现。
范围倏然变小。
凶手不是在厨房备菜时下手,也不是在上菜路上动手,那就只能是在这张桌子上出手,这表明,下毒者很有可能是尚尼隆同桌的人或者有机会经过他附近的人。
疑心的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周围的眼神都不对了。
大家互相审视,相互猜忌,火药味蓄势待发。
“恕我直言。”
查龙放下餐巾,沉稳开口,“可能携带并灵活运用氰|化物的,在场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吧?”
“现场没有法医,评定死因只有他有话语权,方才那么多机会,他就不会借由检查之口偷偷动手脚,把对自己不利的痕迹全部抹除?他与尚尼隆就在一张桌上,也是他最快去到受害人身边,但凡他贼喊捉贼,我们没人能辨明。”
原来还四面八方争锋相对的视线陡拢,随着查龙的指引齐刷刷射向时现身旁的周序吟。
乔利达第一个接茬,用商量的口气道:“阿现,瓦西亚老爷说得不错,如今周医生嫌疑最大,依我看,他是得好好搜查一番。”
短叹一声,她面露无奈,“总不能因为他是咱们带上岛的自己人,就区别对待吧?”
此言一出,登时有一波人带着火气帮腔:
“是啊,医生为什么不查?”
“指不定看上去最无辜的心里最狠辣!”
“必须往死里搜,这要是没揪出来,咱们指不定都要玩完!”
在这样的场合,时忻没办法当众开口,面颊涨红却只能干着急,她试图看向方才帮忙说话的雅尔,但对方并没有开口的准备。
他也许只对帮助时氏感兴趣,而时氏的医生什么处境,与他无半毛钱关系。
周序吟立在那,没有辩解。
在这种情况下,说多错多,就如同上回乔利达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也是,这群人打定主意,声声指责,誓不罢休,仿佛目睹了他行凶的过程。
想想也真是搞笑,什么时候一个职业都能当做定罪理由了?
他置身事外地望着时现,猜他准备怎么做。
迫于压力当众检查他的行李?心生怀疑派人搜查他的房间?直接把他限制起来?还是……
还没想完,时现便有了动作。
他上前一步,把他挡在了身后。
周序吟怔了怔,看见那宽大的身形把一切都挡住了。
“诸位的猜测空口无凭。”他说,“比起为了真相,更像是找到一个发泄口,何不冷静下来,先好好休息一晚?”
“冷静?!”有人急得跳脚,“现在出现杀人案,你要我们怎么冷静?我看你莫不是想包庇身后的凶手!”
“就是啊!”更大的嗓门跟上,“时大少爷,这嫌疑人就在你后头,还是赶紧先查一查,查清楚了,咱们这颗心不就能放下了?”
人言如火,又一次烧起情绪,拍桌与叫嚣混杂,气势汹汹,不容分说。
“凶手?嫌疑人?”
时现轻笑一声,“序吟和大家一样,都是我拍卖会的客人,先前调查时,我将诸位一视同仁,哪怕出现最坏的可能,也并未要求到诸位身上,这是对诸位的尊重。”
扫过一张张面孔,他的眸光深不见底,“如果诸位非要因为一点没有证据的猜疑就要搜序吟身,翻他的行李,那请允许我冒昧一问,是不是所有人带来的客人,我都能搜身,查行李?”
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这……这不一样!”某位硬着头皮接道,“这个医生,他、他明显是有机会有能力动手的!”
“是、是啊,我们和他哪里一样?怎么能一概而论?”
越来越不足的底气让乔利达出来打圆场,软声拿出漂亮话:“阿现,我明白你相信周医生,可眼下情形,查一查也不会有什么,如果没发现,不也是给他证明清白?更何况——”
她刻意拖长音,“有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母亲当真是公私分明。”时现对她笑笑,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声调却高了半度,“可我说了,序吟所谓的嫌疑,没有任何实证,疑罪从无,又凭什么要他自证清白?对他而言不太公平吧?”
他头回在大庭广众下不顺从她,乔利达扯围帛的手一僵。
“哼!”一个声音在角落炸开,“时大少爷打定主意保此人,我就一句话,若他就是凶手,夜晚再行凶你又如何?你担得起岛上出现更多人命吗?”
外头风声呜呜地呼啸,像头能把岛屿一口吞没的巨兽。
内部同样剑拔弩张,可不是在抗争外敌。
焦点全落在时现身上,逼他应对。
几秒后,他点点头:“有理。”
当大家以为他要退步时,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了,晚上我与序吟同住,其余各位都锁好门窗,绝不单独行动,若真如诸位所言,第一个死的,必然是我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人群一片哗然。
往后低声絮絮不断,却无人再公开反驳,气焰完全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东道主都愿意以身犯险,我想,大家也就不必再过分相逼,总归争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先回房养精蓄锐为好?”
雅尔总会在这种时候恰好跳出来。
他面向时现:“时大少爷,不论信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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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明日船就会到了吧?”
时现点头:“最迟下午两点。”
雅尔一颔首,首先走出了餐厅。
众人面面相觑,查龙也动了身,走到时现身边,短暂一停:“或许是我多言了,阿现莫要怪我。”
“怎么会。”时现依然把周序吟挡得严实,“瓦西亚家主也是为了真相,为了大家能安心。”
剧终散场,不多时,大厅就空了。
周序吟默不作声跟在时现身后。
走过长廊,爬上阶梯,时现推开门,让他先进去,然后关门反锁,发出一声咔哒。
这间房色调偏厚重,壁炉里跳动着橙红的火光,把两人交叠的斜长影子也带动一并飘摇。
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时现正在解袖扣,周序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拿出针管抵在他颈侧。
他动作登时停下了。
“少爷没想过,我真是凶手?”
时现没回身,呼吸节奏也没变:“噢,你是说你杀了帕特,又紧接着杀死尚尼隆和他的女伴,动机呢?”
“没有动机,我就是个变态,有时杀人瘾犯了,比如昨晚,比如今晚。”周序吟声线平平,听不出喜怒,针管又往前一寸,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再比如现在。”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星子。
时现抬起手,握住了他拿针管的那只手。
周序吟在心里冷笑。
果然还是怕死,所谓的信任,所谓的担保,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用来立稳他重情重义的人设。
他自大地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能装得下去吗?
出乎意料,时现并不是控制他,而是把大拇指覆盖在他的指甲盖上。
掌心包裹住他的指背,指头用力一压——
周序吟瞳孔地震!
他不假思索甩开时现,差点失声:“你疯了!不知道空针动脉注射会死吗?! ”
“我知道。”时现转过身,脖颈因为针尖划出道细密的血珠,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轻柔握住周序吟微颤的手,接过他手里的针管:“所以我也知道,你不会杀人。”
他们靠得太近了。
足以把火光的明暗线看得一清二楚,却看不出虚与实的交界。
时现还在拉近距离。
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周序吟从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知道。
不光会说,还惯会演。
演得毫无破绽,叫人分不出究竟何时是演,何时是真,以至恍惚着恍惚着,便相信了。
而现在,那双眼里尽是温柔,一如哄那受惊的孩子入眠。
耳中不论是风声还是火声,都泯灭作无声。
呼气是热的,鼻尖是凉的。
尔后——
“阿嚏!”
周序吟猛地推开咫尺的人,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那下力道不轻,时现没设防,被推得往后一仰,直接坐进沙发里。
懵了两秒,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畅快地大笑出声:“快去冲个热汤吧,老给别人医治,自己都快感冒了。”
“是的,少爷。”周序吟吸了吸鼻子,表情没什么异样,“我这就去。”
他大步朝卫生间走去,时现都没来得及起第二句话的头,门就关上了。
里头花洒声响起,时现望着内嵌玻璃的门板,一点点收了笑意。
他举起那根空针管,凑到眼前端详一番,细长的针尖闪着冷光,宣示着它是如何畅通无阻进入人体。
拇指挤压两下针头,他又轻轻触碰脖颈处那道伤。
的确锋利,的确有点疼。
低下头,指腹上沾了点暗红。
他眯了眯眼,双指对碰搓了两下,赤色很快就没了。
瞧着隐隐发烫的指尖,他想——
针尖就是越锋利,才越值得磨平。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