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21. 孤岛疑云(三)
    清晨的小岛没有阳光。

    大片乌云漂浮在天上,阴沉沉的,像不曾着色的水彩画。

    凉水扑面,周序吟擦干净脸颊,走到阳台上透气。

    饶是风比昨夜小了点,也把园里的花右晃左斜吹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草坪上。

    海浪一会儿打得高,一会儿没了影,他却失了欣赏的心情。

    花园的某个位置,他原先以为看错,又搓了搓眼,再看去,完全清醒过来——

    东侧老树上赫然吊着一个人!

    麻绳拴着脖子悬在最低那根树枝头,脚尖朝下带动整个身子摇摆,与风的动向一致。

    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眼睛半睁,布满血色,嘴唇发紫,舌头外吐。

    周序吟冲回房间,套上鞋,来不及换衣服,披了件外套就去敲开时现的门,字音紧绷:“死人了。”

    穿戴齐整的人闻言面色一变,不多问,跟着他快步下楼。

    尖叫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啊!!!”

    那音量刺破寂静,在整栋楼里回荡。

    两人循声而去,侧门口立着个双手紧抱托盘的女佣,脚边是砸在地毯上的咖啡杯,液体渗进米色的绒面里,洇出一大片渍。

    她僵在那里,看到时现,才按下开关,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外面,讲不出完整的话:“大少爷……那儿、那儿……”

    时现示意她安心,带着周序吟快步走进花园。

    已经有几个人站在现场。

    一个是园丁,手里还握着剪刀,表情活像见了鬼,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草汁,另一个是尚尼隆,穿着睡袍,拖鞋踩了泥,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懂。

    周序吟走近些,麻绳系得很紧,勒进脖子里,皮肤被压出一道深沟,边缘已经发紫,尸体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太规则。

    他顺着角度看了一眼,立刻转头向时现:“展品?难道他是……”

    “失踪的保安。”时现压低声音,“达西。”

    花园被封住,没多久,主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乔利达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围帛,头发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领口,人有些站不稳,被旁边的太太扶了一把。

    时慕站在稍远的地方,一只手拦着时忻,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时忻被他挡在身后,没有直接看到花园里的情形,也捂着心口,忧心忡忡。

    查龙和猜敏站在台阶上。

    他刚收起依旧没信号的手机,皱眉问时现:“怎么回事?”

    时现没来得及开口,尚尼隆在后面冒头大喊:“有人自杀!吊在树上,眼睛还睁着,吓死个人!”

    他搂住莎莎,把人勒得喘不上气,她抬手拍拍他,被松开后,往花园瞟了眼,嘴里似是在安慰。

    查龙也是老江湖,很快想到:“是昨晚那个偷东西的保安?”

    时现点点头,交代了普默拉些话,他便带着一行人去了花园。

    人群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儿,普默拉手拿布包和信封回来了。

    他走到时现面前汇报,打开布包,里面正是是昨晚失窃的那件拍品,惹得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递给时现扫了一眼。

    “达西留下了一封遗书。”时现总结发言,“他承认偷了拍品,想趁乱离岛,但风暴困住了他,他无处可逃,恐事情败露,便畏罪自杀。”

    “我就说嘛,肯定是那个保安干的。”有人率先松了口气。

    “东西找到了就行!”

    “真是的,自杀挑这种时候干嘛?”

    人群渐渐散了,回房的回房,抽烟的抽烟,吃早餐的吃早餐,没有人再提达西的事。

    死了一个保安,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没人愿意去深究另一种可能性。

    周序吟站在边上,回头望去,悬挂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盖着块白布,露出一双穿着黑鞋的脚。

    风吹过来,白布的一角翘起又落下,轻飘飘的。

    早饭过后,他在外廊找到时现。

    “所谓的自杀处处站不住脚。”他说,“如果达西贪财,大可以把东西藏起来,等风暴过去再带走,何必自己也躲着?如果达西想死,就更不需要偷盗了。”

    “还有那封所谓的遗书。”他上前半步,眼神半点不遮掩,“我就问一件事,字迹如何?”

    时现道:“很正常,横平竖直,笔墨均匀。”

    周序吟似是有所预料:“我是医生,太清楚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心里面是什么反应,如果写字,会抖,会歪,会潦草,怎么会稀松平常?”

    垂眸注视他一会儿,时现放轻声音:“你认为,有人杀了他,然后伪造了遗书。”

    “是。”

    “好。”他应了一个字,目色柔和下来,“那就查查看,但先别声张,岛上已经够乱了。”

    周序吟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佣人开始,昨晚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厅,能先一步接近拍品的,只有岛上的人。”

    佣人住的地方在左副楼地下一层,光线昏暗,走廊里泛滥着洗衣粉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气味。

    时现让普默拉把所有当值的一个一个叫到餐厅。

    第一个是厨房帮工,四十来岁的女人,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昨天拍卖会开始后,你在哪里?”

    “在厨房。”她声音发颤,“准备宵夜的点心,一直没出去过,厨师长能证明,他一直在我旁边。”

    第二个是负责打扫的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显然吓哭过。

    “我昨晚在二层打扫客房。”她手指绞着围裙带子,“客人都在大厅,房间没人,我就一间一间擦过去,弄到很晚。”

    “你回去休息的时候,有注意花园吗?”

    “不,我太困了,只想回去休息。”

    第三个是负责花园的园丁,就是前头站在树下的那个。

    “昨夜我很早睡了。”他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修剪完东边的灌木,就被尖叫吸引来了。”

    “早些时候有看到可疑人员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没有。”

    问到了一圈众人都表示没发现异常,直到最后一个男人。

    “拍卖会后半场,我听见有人争执的声音。”他背脊直挺,双手交覆于身前,“应该是在展品仓库那边。”

    时现眼神一凛:“听清是谁了吗?”

    “一个有点儿像达西,离得远,不能完全确定,另一个是女声。”

    “说话的内容呢?”

    男人摇摇头:“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就没多在意。”

    问话结束,佣人们如临大赦地接连离开。

    “威拉说,达西和女人争执过。”周序吟把刚才的问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有没有可能是外人偷偷跟到了岛上?藏在某个地方?”

    时现道:“所有的宾客都记名在册,上船前下船后也都核对过,我又让人在岛上搜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人。”

    “那他就是与宾客或佣人争执,那人多半是凶手,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序吟。”时现奇异地望向他,“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是他杀?也许真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

    周序吟没吭声。

    从卡希迪到皮姆拉再到达西,意外和自杀一个接一个,见鬼了。

    “直觉吧。”他敷衍地回答。

    尽管众人不会主动去多思考,但第二场拍卖估计也没办法再和和气气地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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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延迟,等日后再补办一场。

    大家都希望警方能快点来,他们能尽快离开。

    可惜,坏消息永远比好消息更早一步。

    那会儿周序吟正好在时现房间里。

    大少爷坐在床边,听诊器从肘弯转移到他的胸口,他跟随节奏深呼吸。

    做了没几下,普默拉敲门进来,见屋里的情形,腿脚一滞,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周序吟主动摘下工具:“我先出去。”

    还没站起身,手背被时现按住,他朝普默拉示意:“没事,说吧。”

    管家便走到近前,沉声说道:“少爷,信号器线路被人剪断了,连备用的都毁了。”

    周序吟头也不抬。

    监测心率,测量血压,完成检查后,他默不作声地把时现的袖子放下,又将东西一件件收回医疗箱里。

    直到普默拉领下一切吩咐退出屋子,他才重新看向时现。

    “您看。”他表情不变,平平出声,“有人从中作梗,不让我们联系岸上,非要拖到最后一刻。”

    后者随手推开窗户。

    灰白的海浪一层接一层拍在礁石上,碎成堆泡沫,鼓起后炸开的凉意,随天边气息一同进来。

    冰凉,透气,令人清醒。

    “他还想杀人。”加重语气,周序吟又补了句。

    时现撑着太阳穴,转了转指头:“可现在让大家知道有杀人犯,不是好事。”

    “瞒着他们难道就合适吗?”

    “不合适又能怎样呢?所有人挤在一起闹,场面会如何?”

    他不带情绪地温声引导,周序吟抿了抿唇。

    说得没有错。

    瞒与不瞒,在道德层面差异显著。

    实则两个都是死棋,除了矮子里面拔高个,别无他法。

    鼻息绵长,他说:“至少让大家提高警惕吧。”

    “我明白。”时现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用餐结束,我会与大家交代清楚,早点回房,锁好门窗,不要单独行动,至于原因么,就说失窃者可能还有别的意图,这样,你可安心?”

    周序吟点点头。

    窗外的云层就这么越来越厚,厚得要压下来。

    众人齐聚餐厅。

    发现仍旧走不了,白日的强颜欢笑撑不住了,气氛沉甸甸的,反衬得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格外响亮。

    尚尼隆叉起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反复了几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吃不下去。”他把叉子一扔,靠在椅背上,“白天那事儿太恶心了,现在想起来才上头。”

    莎莎坐在他旁边,面前也只动了几口。

    侧过头,她声音轻轻的:“还是得吃点喝点,不然身体受不了。”

    尚尼隆犹豫了一下,表情还是很勉强,叉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又端起水杯喝了半杯。

    同一张桌上,周序吟也没什么食欲,与时忻都只喝了点汤水,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

    他拿起筷子,还是想往腹中扒两口饭。

    就在这时,尚尼隆突然闷哼一声,像是被噎住。

    又挤出个音调,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领口,咳呛着,大喘着,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动静吸引了全桌,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张开嘴欲说什么,噗——

    就出来了一大口鲜血!

    血液喷在桌布上,溅到旁边的餐盘里,他无了生气,直挺挺往旁倒去,吓得两边人尖叫着弹开。

    莎莎惊恐地想去拉他,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亦僵住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已砸在地板上。

    不到三秒,他们就样躺着,两双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