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19. 孤岛疑云(一)
    慈善拍卖会的地点位于时氏的私人岛屿上,距离大陆约三小时船程。

    下午两点整,一行人登上了前往小岛的渡轮。

    从登船起,周序吟就预感到这场旅程会比之前的舞会更加难熬。

    船舱里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种常年颐指气使养出来的压迫感,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得跟这群人共处三天两夜,光是想想,他就胃里发紧。

    这群人估计把拍卖会当成了小岛旅行的添头,成双成对的,三两成群的,三十来个人,愣是热闹出集体度假的架势。

    周序吟站在甲板上,找了个远离人堆的角落,靠着栏杆眺望海面。

    他喜欢海,喜欢它铺天盖地的蓝色,喜欢它一望无垠的辽阔。

    此刻暖阳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扑面而来,总算把胸腔里那点憋闷吹散了些。

    “序吟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头见时忻站在旁边,嫩姜样的手递来杯橙汁。

    “多谢三小姐。”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令周序吟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靠在他边上,时忻吸了一口,面颊有点红:“那边有人抱着啃嘴子,我受不了啦,来这儿躲躲。”

    周序吟顺着翘起的小拇指看去。

    越过分散的人群,右边的船舷那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环抱着一个短发女人。

    男人脑袋秃了大半,穿了件特大号皮衣,袖子长出一截折上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项链,整个人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女人双肘抵着栏杆,稍稍侧过头与他接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嘴角,有些发力,又似扬非扬,看不出是幸福多点还是尴尬多点。

    “那个是富商尚尼隆。”时忻带了点兴奋劲与周序吟咬耳朵,“老大年纪还没娶到老婆,听说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女人和序吟哥你一样,也是个医生,前些日子才开始给他调理身体,两人不知怎么的,短时间内一来二去竟然看对眼了。”

    她天天和小姐妹们聊八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种事儿,周序吟倒也不稀奇。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时现的电脑上看过这个名字,跟当初的想象相去甚远。

    瞧她一脸不可思议,他道:“看样子,三小姐很不相信这事会发生?”

    “哎呀!你看那医生,气质优雅成熟,怎么的也该喜欢个搞文书的,或者搞文艺的吧,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努力措辞的时忻放弃了挣扎,“磕碜的光头啊?你不觉得像美女与野兽翻版?”

    “有些人和人在一起未必是因为喜欢,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表象常常与真相相悖。”

    “就像那一对?”眼珠一转,时忻的小拇指灵巧地换了个方向。

    那边是躺椅上的一个男人,深褐色西装合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袖扣也工工整整。

    他闭着眼睛,倾听身旁的女人说着什么,偶尔回上一两句。

    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口红偏重,说话时微微侧头,嘴角上扬,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瓦西亚家族的家主查龙,旁边是他的特助猜敏。”时忻的小百科又出来干活了,“家里有个老婆,结果出来拍卖不带老婆,带了个比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女特助,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周序吟才发现那张脸与那夜舞会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看了一圈,他这才想通时现所谓的预热,重点从来不是那些年轻人,而是他们的父母辈。

    “他们既然没做什么出格的,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或许真的是有别的理由?”他没有帮陌生人讲话的习惯,用了最快的方式结束议论,“比如妻子正好繁忙,特助能帮助更多。”

    “那倒也是,自从猜敏上任,查龙基本每次出行都会带着她,就像大哥天天带着加纳大叔一样,虽然这回他没来。”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找完话题,时忻静默大半天,忽然来了句:“序吟哥,我其实,想问你件事。”

    周序吟习以为常:“三小姐请说。”

    “你有喜欢过人吗?”

    “有。”

    上半截讲完,时忻又忸怩起来,两支手指跟织毛衣似搅在一起,音量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牙膏挤了半天,总算挤出来:“就是……你喜欢人家的时候,会不会做那种梦啊?”

    啜饮的动作一顿,周序吟眸光移向看她。

    小姑娘整张脸已红透了,打面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粉。

    他如何还猜不到。

    他只是有些意外,这种事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问自己的母亲,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外人亲近吗?

    “三小姐梦见与您喜欢的人,一起做了最亲密的事情?”

    他说得坦荡,时忻的脸都能煎蛋了。

    双手捂着脸,细细的嗓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急又碎:“不是,都没看到脸,也没怎么样,就是用手啊……主要那感觉太真实了,我就多喝了点酒,以前从来没有……我真的没想过这种事,而且实在是太逼真了,我还接受不了!”

    抵触的少女心性,让周序吟觉得她事这堆名利场里唯一没被染色的璞玉。

    他不由把语气放软了些:“做这种梦很正常,三小姐不必羞耻于欲望,也许是你前些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正好喝了酒,在酒精催化下,思维发散,所以梦见,这和你想不想,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在这温和的开导下,时忻慢慢地收起手,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还是烫的。

    她低头盯着自己碰撞又分开的鞋尖,沉默好一会儿,复抬眸对他笑了笑。

    “我明白啦序吟哥。”她笑得羞赧,但比之前轻松很多,“你简直就是我的树洞,感觉什么都可以同你说。”

    她还要说什么,手臂突然被人一拽,手里的橙汁差点泼出来。

    转头一看,是时慕那张阴沉的脸。

    “你又偷偷和这家伙在一起做什么?”他压着火气道,“跟我走!”

    “二哥!”时忻甩开他,娥眉轻蹙,“你干嘛啊,我跟序吟哥聊天聊得好好的,你这也要管吗?”

    “有什么非要跟他聊?不能跟我聊?”时慕再度拽起她,力道比刚才更重,“跟我回去!”

    “我不要!我出来吹风透气,回去闷着做什么?”时忻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但他攫得死紧,拉出去两步。

    “回去陪母亲。”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正好问问你最近都在和什么人交往。”

    两人争执间,一个男声插进来:“时二少爷,时三小姐。”

    周序吟瞥去,那是个贵气的青年。

    一头棕发自然卷,一双碧色眼睛,把一件简单的淡紫衬衫都穿出了几分高雅。

    他站在那里,说是叫了两个人,但视野里分明只有时忻。

    时忻趁机甩开时慕。

    时慕脸色更差,还要维持着起码的体面:“纳林少爷有何贵干?”

    “我想同时三小姐单独说说话,可以吗?”

    换做平常,时忻多半不会答应。

    她不是自来熟的性格,跟雅尔·纳林也就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眼下,为了不跟时慕回去,她几乎没有犹豫,浅浅笑道:“当然,我们走吧。”

    被留在原地的时慕,两只手骨骼咔咔作响,可惜雅尔不是周序吟,不是能被当面拒绝,更不是能被称作“家伙”的人。

    他只能捏紧拳头,转身踩响甲板,回船舱了。

    两拨人分别走开,周序吟这边又恢复了清净,他顺手欲再喝一口,却吸了份空气。

    杯子里只剩下几颗果粒。

    捞了两下没捞出来,他便动身去找垃圾桶。

    船上的垃圾桶造型独特,设计成鲸鱼模样,东西扔进去,头上还会拟态呼吸孔喷出水柱来,小小一管顷刻又落回去。

    周序吟觉得稀奇,在口袋里摸索起有什么能丢的。

    奈何平常扔垃圾太勤快,从裤子到衣服,里外摸了一圈,啥也没摸着。

    想着回程还有机会,他转身就走。

    耳边却拦上一句:“看来你与阿忻的关系,比与我更好些?”

    双手插兜,周序吟面无表情地想:这兄妹三人是在完成什么KPI吗?一个接一个地来。

    抬起头,他摆出的微笑无比标准:“大少爷说笑了,哪有什么更好一说,您和三小姐于我而言,都是雇主。”

    时现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游乐园初见时没有多少差别。

    黑色墨镜推在头顶,格纹衬衫外面多套了件短款外衣,袖扣未系,挽起一角,露出腕骨,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

    “要这么说,我还是你的患者。”他靠过来,与他四目相对,“你对患者,就不会多主动关心一下?”

    超越安全距离,时现又非要用磁性的嗓音絮语,像在引诱他想起福利院的场景。

    闭了闭眼,周序吟把暧昧相关全部从脑子里扔了出去。

    睁开眼,他嘴角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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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没变半分:“少爷说过,药品掉水里是偶然事件,我自然对您的话深信不疑,再有,我行李中也备着药品,若多问询,不就是平添烦恼?”

    “噢——”后撤半步,时现眨眨眼,“原来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当是很重视我的。”

    “……”周序吟皮笑肉不笑,“我同少爷相处这么些时日,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人应该更自信,方能无所畏惧。”

    他掉头就走,时现哪里听不明白他的暗讽,却还是不急不恼跟了上去。

    “其实我小时候不算自信,反而还很孤僻,甚至自闭。”大步持平他,时现一本正经道,“据说母亲那会儿还想给我弄点药调理一番。”

    “噢,您母亲也是医生?”

    “她是药剂师。”

    “晓得了。”周序吟加快脚步,顺口一接,“后来您母亲真给您配置出特效药,您吃完就开窍了。”

    化身虎皮膏药,不管东南西北,时现依着他的话打趣:“若是真的,这药如今应该是我们时氏的镇店之宝。”

    “您没印象吗?”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我只记得哮喘也大概从那时开始。”他苦恼地点了点肺部,“这可比自闭症难搞多了,毕竟自闭不会动不动感觉要死了。”

    两人就这样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便慢地拉扯到船舷边上。

    几不可察地出了口气,周序吟只能和他继续对话:“心理方面的问题未必比身体问题简单。”

    “噢?比如?”

    “身体有问题可以吃药,可心病药石难医,严重的情况下,同样致死。”他的思绪顺着话语渐行渐远,“轻则抑郁焦虑狂躁,终日困在情绪里出不来,重则出现幻觉,妄想,分不清现实与虚拟,一视同仁地伤害自己甚至他人。”

    时现靠栏杆上的背脊一顿:“没有解决的办法?”

    “通常只能抑制,根治无比困难,否则精神病院也不会那么让人避之不及。”

    直勾勾盯着周序吟的侧脸,时现没有立即接话。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些,露出额角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宝蓝的眼睛望着远处,与辉芒平静地交融,吐字间,他的唇透着柔润的光泽,许是方才饮过的橙汁在作祟,晃得人心头发痒。

    “序吟。”几秒后,他如是问,“你有过心病吗?”

    字眼落得太巧,如同音符串起记忆的乐章。

    各式各样的尸体鲜血淋漓,层出不穷的噩梦怪诞奇诡,耳畔的声音很吵,尖叫声,脚步声,闷响声,砍刀声……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不得不盯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过去的碎片插进大脑,周序吟朝向他,面色如常:“没有。”

    时现望进他的瞳孔中,他便任由对方看。

    正常眨眼,正常呼吸,正常声调,正常表情,他自认为非常有天赋做这种不需要任何反应的伪装。

    是非黑白,不论何时何地何缘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当然也不会有人去探究原因。

    包括卡希迪。

    以至类似的话重复着重复着,也在他心里成真的了。

    他讨厌这样的问题,讨厌把既定事实翻来覆去琢磨个遍。

    他认定自己只是偶尔被外界冲击,导致了不适应。

    比如死亡,比如威胁,比如不该触碰的事物。

    他也认定哪怕质疑千百遍,都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可浑身电击般一悚,他赫然抬眼。

    口袋里狠劲捏紧到要穿透皮肉的指头,被时现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撬开了。

    从小指开始,根根分明,节节衔接,力道分外细致,移速偏又深刻,这样的触碰,与其说周序吟忘记挣扎,倒不如说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指尖发麻,骨节发软,仿佛被泡在温泉里的冰块,一点一点化开。

    炙热的掌心覆上来,他僵在那,任由对方插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地十指交握住。

    体温顺皮肤传导过来,动作是侵略,是进攻,是霸道地占据。

    言语却缠绵悱恻,缓和的,退让的,好比情人间耳语。

    “好巧。”时现说,“我也没有。”

    周序吟的耳垂,好像被一串极小极密的牙齿飞快咬了几口。

    海风依旧在吹,渡轮依旧在行驶。

    浪花拍在船身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也像他的心跳,沉闷却又响彻云霄。

    奇怪。

    他纳闷地想。

    这怎么不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