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18. 自投罗网(七)
    低语拂过耳畔,周序吟眼皮一跳。

    刹那间,他被调转方向,时现顺势从后挤了进来。

    空间过狭小,宽阔的胸膛径直贴上他的后背,一点缝隙不留,他想动动不了,想让不速之客出去,一根指更快贴上他的嘴唇,把所有言语都截住了。

    有力的手臂随意地撑在墙壁上,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包围圈。

    时现低下头,气息先于声音抵达,温热一下下打在耳廓上。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别出声,外面可都是‘鬼’。”

    动静随细语而至,细碎的,轻快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声。

    有影子从植被缝隙里一闪而过,近得恐怕能听见他们的秘密。

    周序吟屏住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称得上入木三分。

    脚步徘徊几圈,没有发现,又远去了。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带着自己出去认输,反而维持着这个禁锢的姿势,甚至新心情很好地无声低笑。

    胸腔的振动传递过来,从肩胛骨之间,一层一层递进他的脊柱。

    有点烦躁。

    后颈开始发麻。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对方衬衣布料下传来的体温,也能听见自己在狭窄得快喘不过气的空间里被迫紊乱的吐息。

    他不喜欢这种麻意,可它还在不断下窜,他便把这归结为空间太小,空气不够,外面有人。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渐渐模糊,周序吟用力扯下他的手,连敬语也丢了:“你早知道我在这?你又耍我?”

    “怎么叫又?”时现的声音从后传来,很是无辜,“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游乐园那次,你误导我有人跟踪你,挡了半天,结果就是过山车?”

    “他们确实跟着我,我也确实心血来潮想玩,就请你帮忙了。”

    乍一听头头是道,实则强盗逻辑。

    周序吟懒得跟他辩,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该死的姿势:“那条布遮不住你,你看见我,故意装作……”

    他兀缄了口。

    一条还有余温的黑布缠绕住他的眼睛,绕过后脑勺,又力道正好地打了个结。

    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看,我没骗你。”

    藤蔓滤过的斑驳里,周序吟伸手去反抗,才抬起来,两只手便被双双扣下。

    他挣不开,被迫在黑暗中放大一切感官。

    宽厚的手掌包着他的手腕,干燥,又有一点点烫,身体的起伏变得格外清晰,呼吸声和心跳声,一时分不清哪个的更急促些。

    不光如此,还要听某人状似委屈地说:“我发现你,是因为听见了你的心跳,你可不能再误会我了。”

    鬼扯。

    背对着太难发力,他试图回身把人推出去。

    可手腕受限制,背后给堵死,五感还失了一感,简直浑身都是破绽。

    他只能按捺下去,搬出下属该有的恭敬:“我明白大少爷没耍我了,您可以结束惩罚了吗?”

    “结、束、惩、罚?”

    在他身后,时现玩味地揣摩这四个字。

    他居高临下睥着那截脆弱又无瑕的后颈,侵略的眼神毫不掩饰,沿着颈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往下烫,游移一圈,又落点在抿紧的嘴唇上,出言却不胜温柔:“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结束,好不好?”

    “三个。”周序吟干脆道。

    空处漏进一线风。

    挑起好看的眉,时现没再讨价还价。

    问题倒不刁钻。

    “你小时候也喜欢捉迷藏?”他笑出的气音黏着耳朵,半哄半诱,“挑的地方这么隐蔽,一看就很有经验。”

    “没玩过,躲藏有什么难的。”

    “没玩过?学校组织的游戏你都不参加?”

    “自我有记忆以来,学校没组织过游戏。”

    从中品出点言外之意,时现眼眸微眯,声线依然柔和:“你失忆过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

    布条下的眼睫留下划痕,轻盈如蝶翼。

    再开口时,与前言无关,“三个了,大少爷该信守承诺。”

    静默须臾,一动不动。

    周序吟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从上到下,从外到内,透过被蒙着的眼睛,穿过紧实的外衣,一厘一寸俯瞰个遍。

    “早知道多要几个了。”他发出声懊恼的感叹,刚要松开手腕——

    “阿现哥哥!”阿德活力十足地在缝隙外问,“找到阿吟哥哥了吗?”

    那声近在咫尺,周序吟浑身一颤。

    此刻的样子,被蒙着眼睛,被圈在怀里,被扣住手腕。

    阿德只要再往前走一步,穿过藤蔓,羞耻的姿态就会暴露出去。

    一口大气没泄,嘴即被封住了。

    视觉消失,唇齿的感触更加深刻,他甚至能知晓生命线的走向,从虎口开始,弯弯绕绕地划过整个掌心。

    专属于时现的檀木香萦绕于鼻腔,搅拌他略微急促的一呼一吸。

    时间就这样慢下来,而慌乱充斥脑海。

    怎么办?

    他该怎么解释?

    他要怎么逃离?

    思维如散乱不堪的毛线,越是想整理便越是打了结,毛孔于无形间不断扩张,深陷,挤压他,碾磨他,让他无法容身,让他稀巴烂。

    身后的人只稍稍退开,仍将他环绕在领地内。

    指腹安抚般摩挲他的口唇,来来回回,极慢极慢,让他的汗毛从小腿一直战栗到额心。

    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对外面朗声道:“还没呢,我再仔细找找,你也去别处看看?”

    孩子应答一声,深浅快慢的哒哒哒哒欢脱地渐弱了。

    这其实很短暂,却硬生生被拉长。

    在面颊温度继续升高之前,周序吟挣脱束缚,一把扯下布条转身:“你……”

    他没能说完。

    更没能料到视线与视线的距离比半截手指还要短,几乎能把浅棕色瞳孔里的另一个自己看的一明二白。

    他一时语塞,下意识后靠,背顶上了墙壁。

    “游戏嘛序吟。”时现似笑非笑,“就这么结束,岂不扫了孩子们的兴致?”

    他继续压低身位,神色撩人,周序吟避无可避,连带气息一同遗落。

    瞳孔里的自己正在放大,放大,继续放大,大到足以腐蚀他的肉|体,吞没他的灵魂。

    正当手心要发力之际——

    对方的唇堪堪擦过目之所及,闭上眼:“要麻烦你再帮我绑上了。”

    所有压迫撤下,时现双手垂在身侧,退后了半寸。

    他的睫毛安静地伏在那儿,嘴角微微上翘,摆出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攥的着布条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周序吟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抬手,覆面,系结。

    “可别趁机勒我哦。”他轻轻一笑。

    “……”准备大发力特发力的架势一顿,周序吟也笑。

    “怎么会呢,大少爷。”

    重覆武装的时现慢条斯理地退了出去,藤蔓重新垂下,切断光亮与影子。

    方才的一切好似都没发生过。

    靠在墙上,周序吟抬手揉了揉脖子,耳根那点热意被风一吹,凉丝丝的,似是下去了。

    这个人到底是幼稚,还是纯粹想逗他?

    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被耍得团团转?

    啧。

    越想越憋屈,他抬腿要走。

    转念一忖,现在出去,刚才为了不被人发现窝囊在这里又算什么?

    躲着!

    最后,周序吟在缝隙里待到倒计时结束,赢得了胜利。

    孩子们涌上来,抱着他的腰和手臂,你一句我一句:

    “阿吟哥哥藏哪里了?”

    “我们怎么都找不到!”

    “阿吟哥哥玩捉迷藏还是那么厉害!”

    时现落在最后,含笑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

    周序吟没看他,顺手帮阿德捋了捋凌乱飞边的头发:“秘密,下次你们也许就能找到我了。”

    大家兴便冲冲跑开,期待下一次捉迷藏。

    “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不知何时靠近身侧的人,留了句暧昧不清的低语。

    周序吟佯装没听懂,四两拨千斤:“大少爷说是就是,我在您面前,不敢有秘密。”

    “阿吟哥哥,阿现哥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插进来。

    两人转低头望去,是个圆脸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多半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怎么了阿雅?”周序吟温柔地问。

    “这个,我想,送给你们。”女孩摊开白净的手,掌心躺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红绳,皱巴巴的线头也没藏好,“是我,自己编的。”

    她说话慢慢吞吞,比蜗牛爬还慢点,脸上带了些羞赧,眼里却盈满期待。

    周序吟还没回答,时现率先蹲下身,伸手接过红绳,轻拍拍她又细又软的头发:“谢谢你,我很喜欢,我相信序吟也很喜欢,是不是?”

    他自然地把问题抛来。

    得到后者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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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对阿雅的肯定。

    等小女孩兴高采烈离开后,时现站起身,拉起周序吟的左手。

    他才看向时现,本能要挣脱。

    但对方只是把一条红绳戴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擦过腕骨,带起一点儿痒。

    他系得很慢,一边收紧一边说:“这么小就会编手绳,真是心灵手巧。”

    周序吟便没有再动,轻声说明:“福利院里人来人往,有些孩子运气好,一来就有人愿意收养,有些孩子却迟迟无人问津,阿雅反应比别人慢,就更不容易被挑中,她总觉得自己笨,你夸她心灵手巧,她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你怎么不早说?”

    周序吟微愣,瞧见时现大步朝着阿雅走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小姑娘吓了一跳,搂住他的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扬起嘴角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缓慢地绽放出一个如花的笑,还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时现又把她举高,放在肩膀上,阿雅坐在那里,两只手抓着他的,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慢慢地就松开了,咯咯笑起来。

    这下可不得了。

    阿德第一个冲上去,扯着时现的衣角喊“我也要”,其他孩子也跟着围过来,一个个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对高大坐骑的渴望。

    时现好脾气地放下阿雅,又抱起阿德,把孩子们轮了一圈。

    欢呼声此起彼伏,院里如炸了锅,夕阳将他们拉出一道道影子,融洽成一体的温馨。

    周序吟看了好半晌,看到时现差点对上来的瞳孔,立马别开眼,低头整理袖口。

    红绳在腕部绕了两圈,打了个不怎么美观的结,但很结实。

    “想什么呢?”

    时现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周序吟倒退半步,回神抿出个笑:“天色不早了,大少爷早点回去休息吧。”

    前者没动身。

    只是伸手,露出剩下那条红绳。

    “我刚才都帮你戴了,你难道不应该礼尚往来?”他答非所问,“这可是阿雅的心意。”

    自然眨眼三下,周序吟接过红绳,绕上他的左腕,系得又利落又漂亮:“这样可以吗,少爷?”

    时现没有直接应话。

    他拉起周序吟的左手,靠在一起比对,笑吟吟道:“看上去真般配,果然是一对。”

    “这是什么胡话。”周序吟迅速抽离。

    “我说这两条红绳很是般配啊,你不觉得吗?”

    “……是,您说得都对。”

    坐上车后座时,时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来电“阿忻”。

    接起来,那边吵嚷作一团,说笑的,唱歌的,差点压过讲话的女声:“阿现哥,阿忻醉了,您来接她吧。”

    他才想起时忻今日去参加诗琳法的生日聚会了。

    刚要吩咐司机改道,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阿现,我临时有事要出一趟远门,拍卖会恐怕没法出席。”时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回来我交代你些事,到时候就由你主持大局。”

    他应声说好,转而在通讯录里翻了两页,找到时慕拨出去。

    抵达定位点时,时慕脸色不太好。

    推门而入,里头人不少,时忻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已经没什么意识。

    他怒火中烧,冲过去把时忻一把拽起,冷声质问男人:“你谁?谁让你碰我妹妹?”

    众人的狂欢戛然而止。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往后退,诗琳法赶紧起身要解释:“他是阿忻的……”

    “阿慕哥。”旁边的妮妲打断她,“阿忻喝多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吧,她需要休息。”

    她使了个眼色,诗琳法才反应过来,住了嘴。

    “他是阿忻的谁?”时慕仍盯着男人。

    “朋友,朋友。”诗琳法赔笑道,“阿慕哥你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阿忻喝多了,他帮忙扶一下而已。”

    时慕冷哼一声,把外套裹在时忻身上,直接抱着人往外走。

    车子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把她放进去。

    靠在座椅上,她面颊泛红,呼吸平稳,睫毛上下极轻地扑朔,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偶尔黏黏糊糊地呓语:“小时候,你们也是这样宠我……哎,好想回到小时候啊,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好,大哥二哥没有以前关系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们回到以前了……”

    “……我也想回到过去。”时慕盯着她,手握拳捏紧,“那样,你就永远跟在我身边,永远也不会看着别人去了。”

    狭窄的车内,暗流涌动,隐秘而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