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和星川没有回答,但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女孩的身上。
山川犹豫了一瞬,他的本能告诉他这时候沉默是对的。
但小女孩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就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果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急促,“大哥哥你听我说——大家好像都无视我,我好害怕啊。”
山川低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女孩,她的手在发抖。她只是普通的亡灵,活人当然看不见她——但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本想把她扒开,但手指悬在她肩膀上就停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碰,只好求助地看向朝日。
神明冲他摇了摇头。
“我从一个很黑的地方逃了出来,走了好远好远。”女孩抬起头,“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呐,大哥哥,你可以帮我找到家吗?”
安慰的话太轻了,他说不出口,她已经没有家了。
“好呀。”朝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与女孩齐平,“我带你回家。”
女孩开心地笑了,她终于等到愿意带她回家的人了。
但朝日的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在街上乱晃。如果可以的话,明早带去神社净化了之后再让她去黄泉往生吧。
如果她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的话......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办啊。
亡灵通常不会再记得生前的所有事情,但她不一样。
朝日看向女孩的脖颈,那里有一片紫色的痕迹。
是“恙”。
她已经沾染上污秽了,这会让她变得偏执,逐渐想起生前的一些执念,等这些执念转化成怨念之后,她很有可能会堕入地狱变成妖怪。
所以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接触神器。一旦她引导星川和山川回忆起过往......
她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女孩想了想,“但是我的家好像能看到一座很高很高的塔。”
山川心里动了一下,是东京的晴空塔?还是大阪的通天阁?一个看起来刚上小学的女孩怎么会跑这么远?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朝日决定先带这个孩子回旅馆。
路过一家便利店,朝日走进去拿了一瓶热牛奶,在收银台放下银币后,拧开盖子递给了女孩。
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凉,这并不是正常人类的温度。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沉甸甸地笼罩着鸭川。霓虹闪烁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电暖炉的光映在女孩脸上,她端着茶杯,手指蜷在杯壁上,“我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那里好黑好黑。”
她停了一下:“……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小孩,大家都待在房间里面,不听话的孩子还会被关在笼子里。”
山川的眼神沉了下去。
是儿童拐卖。
“时间不早了,快休息吧。”朝日出声打断了女孩的回想,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刚去找老板多申请了一间房。”
山川愣了一下,他们住的是日式旅馆,房间都是用格子门隔开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他正想说“没必要多开一间吧”,余光瞥见了星川的眼神——
山川把话咽了回去。
“跟我来吧。”朝日想,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跟她的神器待在一起。
女孩把茶杯放回桌上,格子门在她身后拉上,发出一声轻响。
山川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星川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有些闷闷的,“那个女孩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甚至还沾染了污秽,所以对我们神器来讲她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所以朝日小姐今晚打算守着她......”
虽然两位神器非常担心,但总算是平安无事度过了在京都的第一晚。
第二天一早,星川推开门的时候女孩已经醒了。她坐在被褥上,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的。
“早。”朝日随手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你们睡得好吗?”
星川没说话,斜睨了神明一眼,托她的福,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不过没出事就好。
女孩说:“……我梦见有人叫我。”
“我听不太清,但就是有一个声音,很诡异的声音。”
从旅馆到神社的路上,女孩安静地走在朝日身边,没有再说梦的事。
五条天神神社的院内,朝日拿起竹筒,从水池里舀了一捧水,在女孩身边蹲了下来。
“会有一些疼。”
她掀起女孩的衣领,颈侧有一片很浅的紫色痕迹,从皮肤底下透了出来。
水珠落下去的时候,女孩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躲开,这些圣水很快就渗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紫色开始退去。
星川站在十几米开外,和山川一起。
朝日把女孩的衣领拉好,哄小孩道,“走吧,我们带你去找家人。”
“朝日姐姐,我是生病了吗?”
“是呀。不过已经治好了。”
下山的时候,他们没有走昨天那条路,女孩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但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从路边的枯叶里捡起一块手表,表带已经断了,她握着它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表盘上的裂痕。
站在她身后的几人都没有催她。
“……这个手表,”女孩的声音低下去,“是我给一起逃出来的海未的。怎么会在这里呢?我明明已经交给她了。”
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她裙摆贴在小腿上。
朝日没有接下去,试图转移话题,“我们先去市区逛逛吧。”
但女孩一步没动,“朝日姐姐,你可以帮我找到她吗?”
神明看着女孩的脸庞,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这个孩子不应该想起太多的。
但她还是问了,“......她长什么模样?”
“她比我高一点,也跟你一样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
“只是这样范围也太大了些。”但她已经牵起女孩的手开始往下走了。
沉默在一行人之间蔓延,没人开口打破它。等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为了提高效率四人还是决定分为两路行动,神明和女孩,星川和山川。
走之前,星川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又移向女孩。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呼唤她的名字。
神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放心吧。”
在看不见朝日的身影后,星川和山川转身走进了一条岔路。
这里通往不远处的一条商业街,他们来到一家卖和风杂货的小店,门口挂着一排风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星川拿起一只瓷碗翻了翻底,又放回去了。
山川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条手帕和一块印着红叶图案的包袱布——全是星川的战利品。
“星川小姐在找什么?”他问。
“不找什么。”
“可你已经看过五只碗了。”
“我在看价格啦。”星川无奈扶额,“不是什么东西都要买回去的。”
虽然她想给朝日买些东西,但能省则省,得买些物美价廉的回去。
山川走近了些,看了看她刚才放下的几只碗,几乎都是同样的花边纹路。他想起朝日在旅馆里喝味增汤时总喜欢用同一只碗。
“朝日小姐是不是也有一只一样的碗?”他问。
星川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还挺能观察的。”
“之前住旅馆的时候,她一直用同一只碗。”
那是星川之前特意买来的,因为朝日每次旅行都抱怨旅馆的碗太浅就给带上了。
她兜转了两圈还是没有看到合适的,“走吧,前面还有一家店。”
“嗨——嗨——”山川应声后跟了上去,风铃在他们身后又响了几声。
街角有一家卖烤红薯的小店,炉子冒着白气,红薯皮烤得焦黑。人到中年的店主还在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星川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山川。
“小心烫。”星川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手里各捧着一半红薯。
星川用手指把边缘的皮揭掉一小片,露出下面金黄色的瓤,“上次我来的时候,店主还在上国中呢。不过价钱倒是没怎么变,而且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
山川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炉子前的白气还在往外冒,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默默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薯,很甜。
而另一条街上,朝日和女孩正走得不紧不慢。
“丸竹夷二押御池......姐姐六角峭绵.....四陵佛高松万五路......”
阳光洒落,银发神明牵着女孩走在街道上,嘴里哼着一段旋律。
“朝日姐姐,你唱的是什么呀?”
“京都的童谣啦,这一首童谣串起了京都所有的街道。既然我们要找海未,那每条路都得逛逛才行。”她在路口停住,指了指对面挂着布帘的店,“快到中午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以前我住在京都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这可是百年老字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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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店的布局很有意思,用餐区被中间的点餐台和厨区分成了两侧,朝日选了右边通道最靠里的位置。
女孩的视线落在菜单上,手指沿着上面的字画了一圈,“这个。”
朝日招呼着服务员过来,“你好,这里要一份亲子丼和一份乌冬面。”
服务员疑惑地看着独自一人前来的银发女人,但还是在纸上记了两笔,“好的,一份亲子丼和一份乌冬面。”
店里的客人不算多,靠近门口的座位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笑。
朝日没有刻意去听他们的对话,但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比其他人稍微高一些,似乎是正在兴致勃勃地描述什么。
亲子丼端上来的时候,女孩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女孩点了点头。
“啪嗒——”
碗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响起,朝日侧过头,她看到门口那桌的一个男人扶住了桌角,身体往一侧歪下去。他张着嘴想吸气,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位客人——!”店里的动静引来了服务员的惊呼。
同桌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大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朝日连忙伸出手掌,挡在了女孩的眼前,“别看。”
女孩握着筷子的手还没有放下,眼睛看着手掌的边缘,想要确认自己能看到什么。
“那个人怎么了?”她问。
“他只是生病了而已,我们换家店吧。”神明看着已经没有声息的男人,脸色微沉。怎么偏偏现在出事,等会再找个机会溜走。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就从店里左边通道快步走了过来,蹲下伸手检查脉搏,动作很熟练,“快报警,不要移动他。”
他确认完之后,视线扫了一圈店里的人。
伊达航。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毕业之后去了镰仓工作吗?朝日垂下了眼睛,没有让他注意到她。
而此刻,京都另一条街的拉面馆里。
星川正在喝碗里最后一口汤,山川坐在她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几口,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个……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星川抬眼看他。
“我们不是要帮那个女孩找到同伴吗?”山川看了看放在星川旁边脚边的购物袋,里面全是特产,“但咱俩一上午都在逛街。”
星川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朝日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帮她找同伴。”
“诶?”
“就靠一个手表和一个名字,怎么找?”星川说出残酷的事实,“就算我们找到线索也帮不了其他孩子,那些团伙肯定早就转移了地点。”
“而且,这孩子一旦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很有可能就会彻底变成妖怪。”
山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拉面,汤面上的油花正在慢慢聚拢又散开。
星川说,“圣水治标不治本,最好的办法是送她去往生,但她执念没消又走不了。”
这就逻辑闭环了,根本无解。
过了好一会儿,山川才终于开口,“……所以朝日小姐一直没打算让她想起来。”
——但他始终觉得,朝日小姐是一个有些心软的神明,所以会不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也许.....那个女孩也能成为神器。
但已经被污染过的灵魂,真的能成为神器吗?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朝日这边的餐馆里,伊达航再次观察着死者的脸和他手边的碗,又把注意力移向了桌上其他人的餐具位置。
门口传来脚步声,当地府警也赶来了。领头的警察穿着浅灰色制服,棕发向后梳着,额前留了两绺超过眼睛的长发,看起来不太像个警官,倒像是旧时代的贵公子。
“警部绫小路文麿。”等看清店内的景象时,他才注意到某个熟悉的人,“......怎么又是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克制但又明显的态度。
伊达航尴尬笑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绫小路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死者,抬起头又扫了一圈店里的客人。
果不其然,那里坐着一个金发女人,正在低头对一个女孩说话。女孩穿着浅灰色外套,扎着马尾。
“你每年都带着女友来玩,我也都能在案发现场看见你。”绫小路说,“这一次不会又是巧合吧?”
他真诚建议这位伊达警官多去庙里拜拜。
“不过,”他把目光落在娜塔莉身边的女孩身上,“你俩什么时候有孩子了?都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