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一课的灯还亮着。
空瓶散落在桌面上,有人趴在资料堆里睡着了,键盘旁边放着一罐贩卖机的咖啡,拉环还挂在上面。
松田阵平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手里的原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在虎口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又要亮了。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两个通宵,期间只合上过几次眼。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亚麻色西装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视线扫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
“警视厅公安部,风见裕也,”他说,“这个案子现在由公安接手了。”
办公室里传来几道吸气声。有人放下手中的笔,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佐藤美和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凭什么!”
风见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不是通知,是命令。”
他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放进纸箱里,动作很快。
目暮警官神情严肃,但没有开口阻拦,因为没有人真的能阻拦。
看着那些资料从自己桌上被搬走,松田把笔搁在桌面上,什么也没说。
直到外面传来电梯门关闭的声音,他才轻轻发出一声“啧”。
他想起两个进了公安的同期,——啊,真烦。但不管是不是他俩干的,反正就当他们替同事背锅好了。
而同一时间。
“终于到京都啦!!!”
车站闸机还没完全打开,朝日就蹦出去了。
星川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广场中央转了一圈,鹅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亮得像个路标。
山川推着箱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真来了......我还以为朝日之前说的时候只是随便讲讲,这可是她攒了好长时间的稿费。”
虽然美其名曰是补偿他上次的北海道旅行,但他和星川谁都知道只是某位神明单纯想来京都玩而找了个由头而已。
不过,付钱的是金主,他们只需要一键跟随就好。
“哼哼,本福神可是很大方的!”朝日得意地拍着胸口。
上次北海道之旅明明是给山川办欢迎会,结果又是杀人案又是松田阵平,她可一点没玩尽兴。
这次说什么都要玩个痛快!
未来日本第一福神可要有体恤下属的胸襟,自家神器当然要好好犒劳。
说起来,明年就是星川跟着她的第429年了,涨薪!必须涨薪!山川也一起发个年终奖好了!
了解自家神明的星川露出半月眼,其实真要论财产,她可从不缺钱。
惠比寿那财神每个月都会给神社扔一箱纸币。朝日花一半,存一半,美其名曰“运营资金”。
她看着前面正在自拍的背影,心想:贫穷的明明是我们两个。
吐槽归吐槽,但让星川辞职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份工作也还算不错,包吃包住,工资没多少能用的地方。
在旅馆安顿妥当后,三人就直奔第一站。
“哇,这就是五条大桥啊。”山川惊叹道,“鸭川据说是京都的母亲河呢。”
邻近的小路保留着江户风情,石板路两侧的茶屋轻纱掩门,偶有和服女子掠过。
“据说在夏天的时候,情侣们都会坐在这儿,形成京都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呢。”
“那他们想接吻怎么办?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山川。朝日小姐的关注点总是这么奇特呢。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山川,低头。”
星川举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左移了一步,“对,山川,头再低一点。”
“好了可以了,保持这个角度不要动。”
山川照做着,他的手插在衣服口袋里,阳光在他身后化为一团模糊的光晕。
“咔嚓。”
“这张可以当杂志封面了!”山川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给足了情绪价值:“星川小姐的技术足够发展副业了!”
被夸的星川当即决定包揽下这次旅途的摄影需求。
“要不要考虑去牛郎店兼职?赚的钱正好用来补贴家用!!”只有朝日露出阴险的笑容,她踮起脚搂住了山川的肩膀,贼兮兮地说:“你这张脸至少能排进前三,我打赌,你第一天入职肯定能拿下一座香槟塔!”
山川:“......”
没人想跟她赌这个......
话说他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拍了会儿照,又沿着河走了一段路,才拐进了通往五条天神神社的小巷。
五条天神神社供奉的是天神菅原道真,他是保佑学业顺利的福神。
“切,那个老头。”
山川刚合掌准备鞠躬,听见这话愣住,“朝日小姐认识这位神明?”
朝日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认识啊。但你又不考试拜他干嘛?”
她说完这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神像,才在心里补了一句:这老头着实可恶,自己没空处理的委托就一股脑地丢给我,还总爱拿出一叠钞票在我面前晃悠,明里暗里嘲笑我没有香火钱。要不是看在他家那漂亮的梅花精姐姐份上,我早就将这丧家犬狠狠教训一顿了!
星川十分委婉道,“天神大人是个不拘小节的大人物呢。”
“神器都是些年轻女孩,色眯眯的老头。”朝日唾弃道,又伸手拉起山川,“而且你作为我的神器,是不能拜除了我以外的其他神明的。”
“哈,原来是这样。”山川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神明的世界还有这样的规矩。
而且传说中的神明真的存在,还以为都是跟朝日小姐一样的无名流浪神,咳,不过她们之前也提过最强武神毘沙门天和财神惠比寿,那天神菅原道真存在也是合理的。
神明的世界在向他敞开大门。
转眼间就到了正午,他们来到了山川精心挑选的京都必打卡的美食店。
铸铁土锅正冒着热气,汤汁里漂浮着颤动的豆腐,朝日夹起一片牛肉,浸入青瓷小碗的蛋液里。
“好吃!”她咬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这大冷天的就得吃牛肉火锅才舒坦!”
“畅快!这里的清酒太好喝了!”
隔壁桌坐着两个国中生,扎马尾的女生正翻看手机,忽然她直起身来——
“平次的初恋居然在京都?!”一声突兀的尖叫瞬间吸引了店内众人的目光。
少女见状慌忙站起身来,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鞠躬致歉。
“青春年少可真是美好啊。”山川望着马尾少女通红的耳尖笑道,又看见什么似的顿了一下,“诶,她对面的这个人,这不是咱们在北海道遇见的少年吗?”
朝日往嘴里塞了块豆腐,她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是呀是呀,不过别上去打招呼的好,免得尴尬。”本来当时就没什么交集,那两个国中生肯定不记得他们啦。
她咽下去后又夹了一块肉,眼神在服部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才开口,“就算现在走过去,他们也看不见我们,得我们先主动说话。”
“其实青春也有它糟心的一面,”星川也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之前接的学校里那些委托,十有八九都跟霸.凌.有关。”
她的视线穿过窗外潺潺流淌的鸭川:“河流永不停息,怨恨也一样。”
朝日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星川脑袋一拳,“啊啦,大好的日子,别尽说些扫兴话嘛。咱们可是出来游玩的!”
总算是轮到她报仇啦!
神明的身躯微微轻颤,她盯着方才打了星川一拳的手,桀桀低笑起来。
山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下了眼眸。他低头喝了一口清酒,杯沿抵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星川小姐从战国时代起就陪在朝日小姐身边了,两个人的默契像是从同一根树枝上长出来的,而他刚刚踏进这片树荫,能看见的还只是自己脚下的那一片地面。
“呲,好痛。”朝日抬手捂了下后颈,扭头看向山川,“你在想什么呢,山川?”
“朝日小姐和星川小姐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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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嘴角勾起,眼神中却有些落寞。
朝日看着他,慢慢把手放了下来,锅里的水汽正在升起,隔着那层白色雾气,她的表情不太清晰。
“你现在心里很不安,对吗?”她说,“我能感知到你所有的负面情绪,但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神器和神明之间的契约。”
山川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也并不是要你什么都不想,”朝日继续说,她没有看向对面的神器,而是落在了窗外的河上,“你本来就会想事情,那是你的一部分。”
明明正强忍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可神明却好似浑然不觉,神色平静如水,声音愈发轻柔温和,“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念头不会让我觉得你麻烦。”
“你也不用一个人消化它们。既然加入了朝日神社,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山川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的五指紧握,低下头故作掩饰地喝了口清酒,“嗯,我明白了。”
神明没有再多说什么。
新生神器并没有看见朝日后颈处缓缓蔓延的紫痕。
——那是“恙”,神明受到神器影响被世间污浊侵蚀的痕迹。
朝日感觉得到它并没有继续蔓延下去,既然不严重,她算了算路程,下午到的神社里应该还有圣水,来得及。
午后鞍马寺内,古木参天。
树冠刺破天穹,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斑驳地洒落。
“这棵杉树,当真雄伟非凡。”山川伸出手臂,试图丈量那粗壮的树干,“至少得三个人才能抱住,看起来应该有四五百年的岁月了。”
闻言,星川瞥了眼身旁的神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同样是差不多的年岁,某位神明可就显得娇小多了。”
“喂,星川!你少在这里得意,咱俩身高明明差不多!”神明不满地大声嚷嚷起来。
“差不多?我可是比你高出那么一大截呢!”神器故意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距离。
“那又怎样,终究还是比不过这棵树!”神明不甘示弱地反驳。
“但比朝日小姐高就足够星川小姐骄傲了呀。”山川嘴角上扬,笑得像个得胜的将军,他还和星川击了个掌庆祝。
“切——”胜利者的嘲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啊——!!你们俩给我等着瞧!!”失败者的怒吼在寺内久久不散。
闹够了之后,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段,拐进了另一座神社。
御金神社内
银发少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朝着神像鞠躬,语气里是对这位衣食姐姐的感激与自豪,“这里供奉的神明是姐姐大人呢!”
山川见状也赶忙跟着弯腰表达敬意:“其实我一直纳闷,毘沙门天大人把东京的神社让给了朝日小姐,她自己是住在哪个城市的神社呢?”
“姐姐大人当然住在高天原呀,拥有神社的神明都可以在高天原买一块地。”朝日指了指天上,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身旁神器的肩膀。
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长胡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山川啊,真的不考虑去牛郎店兼职赚钱吗?这些钱用来盖专属于我的神社再合适不过了。”
山川走快了几步,假装没有听见。
逢魔时刻,是指当天空染上暗红色时,弥漫着一种仿佛要发生什么的不可思议的气息。
路灯接连亮起,朝日一行三人漫步在街上,准备回到旅馆。
“呜呜。”是哭声,很轻。
“我好怕。”声音是街边传来的,带着鼻音和颤抖。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呀?”
山川最先停下脚步,他转过头发现了街边巷子深处蹲着的女孩。
她蜷缩在阴影里,抱着膝盖。
“好可怕......”她又说了一遍,“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然后她抬起了头。
因为哭泣她的眼睛还湿润着,目光从山川滑过,又落到了朝日和星川身上,不确定似的问道:
“......你们,看得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