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绫小路在说谁,直到他也跟着把视线落在娜塔莉旁边的座位上。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女孩,叫森川海未。
他愣了一下,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道,“……那是我在鞍马寺遇到的,她说她想找警察报警,我看正好是中午就先带她来吃饭了。”
绫小路没有再追问,但他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啊,真没意思”的表情,说,“那等这边结束了,你带她来做笔录。”
年轻的警部从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套,上前两步蹲下来检查着犯罪现场。
死者双手捂着脖子,嘴微张,看起来像是呼吸不过来。
餐桌上的饭食也是冬日里销量最高的寿喜锅,看不出太大的异常。
是下毒,还是......?
绫小路询问着,“你们是死者的亲属吗?”
年逾五十的女人脸上还带着泪痕,见身边没人回答,她克制着自己的哭腔说,“我叫月岛由美子,是和彦的妻子,”她又一一介绍身边的人,“这是和彦的妹妹真纪和我的儿子健一。”
“我们在邻街开了一家和菓子店,平常都是我与和彦在管理,今天因为真纪来京都才来这家店吃饭的。”回忆起刚才的事情,她又忍不住哽咽道,“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节哀,请问死者有对什么东西过敏吗?”伊达航问。
绫小路斜睨了一眼魁梧的男人,刚想说“这里是京都,你无权管辖”,后又想起要不是有他这个奇怪的体质在,自己也没那么快赶在白鸟那家伙前升任警部。
“哥哥他对荞麦严重过敏,但我们经常来这家店吃寿喜锅,之前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月岛真纪眉头紧锁,不解道。
“是呀是呀,他们经常来,可从来就没出过事儿。”店主也忙不迭附和着,他现在只希望可千万别是食物的问题,不然这店就没法经营下去了。
朝日默默收回了目光,她没有发现妖怪的气息,或许只是单纯的意外吧。但总之趁没人注意到,她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个孩子可不能因此受刺激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她轻轻拿出纸币放在桌面上,附在女孩耳边提议道,“我们悄悄溜走吧。”
“可是,我们不该配合警察叔叔调查吗?”
“没关系的,我们本来就不是嫌疑人。”紧接着她又赶紧转移注意力,提出了一件女孩无法拒绝的事情,“我们不是还要去找海未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爸爸妈妈有告诉过她警察叔叔是好人,可是海未也是好人,在她的心里海未是比警察叔叔还要好的好人,那么找到海未就是第一重要的事情,相信警察叔叔那么好的人,肯定会理解她的。
女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朝日松了口气,想着还好同意了,不然她就要采用暴力手段了。她不再犹豫,一把牵起她的手就要往门口走。
——“请等一下小姐,”粗犷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神明充耳未闻,继续往前走。
肯定不是在叫她,她自欺欺人心想。
“这位银发的小姐,请等一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朝日只能无奈停下了脚步,但她想不通伊达航是怎么看见她的?她明明没有主动搭话。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对方已经走了过来。
朝日绝望地闭了闭眼,她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弧度刚好,看起来不会太热情,也没有在掩饰什么。
“是有什么事吗?警官先生。”
伊达航说,“请你暂时留在餐厅里,配合我们警方工作。”
“这位小姐你有注意到那一桌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不论是习以为常的小事,还是特别值得在意的事情,都可以给我讲一讲,说不定也能给我提供一些线索。”
她太难了......
不光要斩杀妖怪,还得辅助现世的警方工作,哪有神明做成她这样的,但神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转念又想,配合伊达航说不定能早一点离开餐厅,这位的能力她可是在萩原研二的记忆里目睹过的。
所以她还是说出了无意中看见的事情,“那个叫月岛健一的在中途有去过一次洗手间,因为我当时不小心把汤汁撒到衣服上了,他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挡住了光,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伊达航闻言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把脑海中的信息放进了某个正在拼合的框架里,他道了谢后就去询问其他人了。
“嗯,奇怪的人?我想想哈......”服务员吉田小姐思考道,“有喔,就是那位银发的小姐。”
她指向了右侧用餐区最里面的位置。
没能溜走反而被怀疑的朝日,“......”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难以置信!怎么注意力又转回她身上了?照这样的情况她什么时候才能溜走啊......?
但吉田小姐根本无法理解某位神明的崩溃,“是的喔,因为小姐你明明是一个人来的,却点了一份亲子丼和一份乌冬面,而且还把两份都吃完了。我原本以为你是先为朋友点好的,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你的朋友到来。”
“真的很奇怪诶这位小姐,一个人的饭量怎么会这么大呢?”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朝日:“......我只是饭量比较大而已。”
吃得多怎么了?她又没吃你们家米饭。
......诶,不对。
这好像就是她家店啊。
那就......她又不是没给钱。
总不能说是她身边这个你们看不见的孩子吃的吧?
但伊达航应该不会蠢到相信这个服务员的鬼话吧?
“我明明在这里呀。”
一道微弱的童声从身边响起。
“亲子丼明明是我吃的,为什么这个服务员会说是姐姐你一个人吃的呢?”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我呢?”
小孩子本来就敏感,死后的亡灵会更加偏执,在外流落多日的委屈,寻求不到帮忙的无助,被人忽视的难受,终于压得她难以承受,眼泪不断从脸上滴落。
“回家......我要回家。”她流着泪哭喊道,“我不找海未了,我要找爸爸妈妈。”
女孩的手从神明掌心里滑出去,她没有想带着任何人的意思,径直朝着大门跑过去。
朝日下意识地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却又收住了。
她现在还不能追。
她刚刚才被一个服务员当众指出“奇怪”,伊达航可能正在看着她,至少看起来像是在看着她的方向。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追过去,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出去。
等待,只有等待。
等待她的存在消失于活人眼中,或者案件结束。
她看着女孩跑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拨打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伊达航走到正在勘察尸体的绫小路警官面前,说道。
“哦?”
“你的意思是,这是谋杀吗?”月岛由美子猛地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却多了一些紧绷。
他们相伴30多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本来只是以为是意外或者生病,她还自责没有多关注自己的丈夫。
“对,”伊达航肯定道,“这其实是一桩彻底的凶杀案。手法非常简单,关键在于蘸料。”
“只要在寿喜锅里常用的生鸡蛋蘸料里加上一点点荞麦粉,就能完成杀人了。”
“不是我!我可没有往蘸料里加东西。”厨师连忙摆手撇清自己,“每个人的蘸料都是一样的,这桌一共五个人,我们就上了五份。”
“口说无凭,办案讲究证据。”绫小路又转向死者的妹妹问道,“健一先生吃寿喜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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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蘸芝麻酱吧?”
“对,”月岛真纪说,“他一贯不爱生鸡蛋,觉得太清淡了......”
话刚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正在角落里抱头痛哭的侄子。
“那就对了,”伊达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他接过话,“所以桌上会有六份蘸碟,因为他自己又去打了一份新的。”
“我想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中途和彦先生的蘸料吃完了,健一就把自己的递过去,说‘直接用我的就行了。’这样的情况大概以前也经常出现在你们聚餐的时候,所以和彦先生没有任何的怀疑,毫无防备就吃了。”
“可我把蘸料给父亲后他还吃了好几口。”听到战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月岛健一也不哭了,他站起来立刻反驳道,声音很大,看起来像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你当然不会傻到一开始就把荞麦粉下到蘸料里,那样嫌疑就会立即指向你。所以你中途不是去了次洗手间吗?”
“你的座位靠窗边,要出去一定会经过和彦先生的位置。荞麦粉的颜色和鸡蛋差距不大,融进去之后是看不出来的。”
“只需要一点点,再借由袖子遮挡,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你的父亲。”
“你胡说!”月岛健一的声音开始变形,“我有什么理由要杀死我的父亲?!”
月岛真纪开口道,“因为哥哥要把店传给学徒田村修,而不是你。”刚才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这个所谓的侄子,为了家产居然敢谋害自己的哥哥。
伊达航给出了最后一击,“证据就在洗手间的下水道里,你将装荞麦粉的小纸袋冲进了马桶吧。”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能检测到残留成分。你父亲那碗蘸料送去化验,大概也能查出来。”
“都是他!都是因为他!”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裂,“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把店传给我这个亲儿子而要传给一个外人,我怎么会杀了他!”
真相大白,月岛由美子情绪激动,她捂住了脸,肩膀微微发颤,哭着喊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和彦!”
这些年里每每看到丈夫的纠结和无可奈何,她何尝不感同身受?
“你都快三十了还整天不学无术,别说经营了,你连制作和菓子的技艺都不会,传给你才是让我们这家老店迎来毁灭。”
月岛健一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也低了下去,“......都是他,都是他不教我......”
月岛真迹纪讽刺道,“这么些年就是养只狗都会握手了,而你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
没有人发现朝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只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月岛健一的时候,安静地路过了所有人走出了那道门。
*
星川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旅馆,她一把躺倒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好累啊……”似是觉得脑袋下的纸袋硌人,她往旁边推了推,“朝日那边还没消息吗?”
山川正要回答,铃声响起——
“你是说那个女孩跑出去了?”他握着电话的手一下捏紧了,“……好,放心交给我们。等你脱身了再联系我们汇合。”
他挂掉电话,正准备喊前辈一起行动,却发现星川已经站起来了。
刚才还瘫在地板上的人,此刻脸上已经显现决绝。
“走吧。”
“......好。”
倒......倒也至于这么严肃吧。
他们找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从早上的神社开始,一直走到河边,走到桥下,走到更远的路口。
直到夜幕完全降下来,路灯和店铺的灯箱接连亮起,他们来到了京都府警局门口,女孩静静地蹲在那,抱着膝盖,一如昨晚初见时的模样。
“我想回家......”
“我要找爸爸妈妈......”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