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山的雨,一旦落下来,便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昨日一阵匆匆骤雨,寒妄狐只当是山间寻常气候变化,并未放在心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夜辗转过后,天光彻底被乌云吞噬,雨声轰鸣如惊雷贯耳,狂风卷着山间浸透骨髓的湿冷寒气,丝丝缕缕渗入屋内。
寒妄狐本就常年浅眠,对周遭环境异动声响的细微变化,有着远超常人的捕捉力。
她双眸骤然睁开,漆黑瞳仁清亮锐利,眼底没有半分睡意与朦胧。
刚挺直脊背坐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眩晕骤然席卷全身,四肢发软,提不起半分力气,胸腔微微发堵,连呼吸都比平日沉重几分。
寒妄狐眉心骤然拧紧,纤细的指尖按压在眉心处,试图压下这股诡异的不适感。
她心底满是疑虑。
这几日的运动量连往日训练的一半体力都不到,按常理而言,是绝不可能出现这般莫名虚弱的状态。
偏偏就连医医也查不出这症结所在。
寒妄狐垂眸沉默片刻,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耳边传来风啸声,她能感觉到此刻屋外风雨肆虐,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迟疑,抬手捞过枕边外衣,利落披在肩头,赤着白皙微凉的脚掌踩在实木地板上,翻身下床。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瞬间,狂风骤雨扑面而来,雨丝打在脸上刺骨冰凉,瞬间浸透衣衫,带来细密的刺痛感。
这般凶悍的风雨,换作寻常人早已站立不稳,可对寒妄狐而言,还不足以撼动身形。
“娘子?”
云螭揉着惺忪睡眼,从屋内走出,站定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外肆虐的风雨,眉头轻轻蹙起。
“外面雨这么大,你是要出去吗?”
寒妄狐目光沉沉凝望着漆黑山林,她微微侧首,清冷的嗓音带着不安:“嗯,我总感觉要出事。”
云螭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翻涌的雨幕,他迟疑着轻声劝阻:“可是雨势——”
“就是因为雨大,才必须去看。”
寒妄狐眸光沉冷,眼底满是凝重,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不久前刚经历洪灾,今夜又连夜暴雨倾泻,再这么持续冲刷下去,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云螭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着,他不再多劝,转身快步折返屋内,片刻后取出两件厚重蓑衣,两顶紧实箬笠,快步走回她身边。
他先抬手将箬笠稳稳戴在她头顶,细心替她系好下颌绳,避免被狂风刮落,又将宽大的蓑衣仔细披在她肩头,拢紧衣襟。
“我陪你去。”
寒妄狐抬眸看向他,没有拒绝,只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踏入滂沱雨幕之中。
脚下的泥土早已被连日暴雨泡得软烂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湿滑黏腻,每一步落脚都极易打滑摔倒。
山间原有小路彻底被暴涨的水流淹没,坑洼尽数积水,顺着山势层层冲刷而下,汇成湍急溪流一路向下狂奔,声势骇人。
顺着主河道逆流而上,云螭主动走在最前方,他目前的神力虽不能起到保护人的作用,但单纯清理路障还是绰绰有余。
寒妄狐紧随其后,不断扫视两侧,身体的虚浮乏力依旧缠绕四肢,时不时泛起阵阵眩晕,眼前微微发黑,可她死死咬牙强撑。
山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寒妄狐瞳孔一缩,没有半分迟疑,脚步猛然一踏,身形骤然轻盈掠出,毅然冲进愈发狂暴的滂沱大雨之中。
她身形如鬼魅,在林间灵活穿梭,身姿利落迅捷,顺着惨叫传来的方向全速奔赴。
云螭见状,立刻提速紧跟。
视线穿透茫茫雨幕,前方景象触目惊心。
洞口此刻被暴涨的山水淹没大半,浑浊的泥水疯狂涌入穴内,不断抬升水位。
年幼小妖们被困在积水与乱石之间,小小的身躯被湍急水流不断冲击,死死扒住凸起的石块苦苦挣扎,细碎绝望的哀鸣此起彼伏。
而妖穴正上方的巨石之巅,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碧色妖影。
蓝焰一身玄色锦袍被狂风暴雨吹得肆意翻飞,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穴中垂死挣扎的小妖。
寒妄狐心口骤然一沉,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头顶。
无法理解为何他能这般冷血无情,冷眼旁观小妖在洪水里垂死挣扎,袖手旁观。
“让开!”
寒妄狐快步冲至洞口边缘,清冷凛冽的嗓音穿透轰鸣雷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她不顾湍急水流的巨大冲击力,身形一晃便冲入及膝的浑浊积水中。冰凉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双。
她俯身探臂,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即将被水流卷走的幼妖牢牢捞起,紧紧护在怀中,。
来不及喘息,她立刻转身,指尖发力,徒手扒开洞口堆积的松动碎石,硬生生清理出一道狭窄通道,将洞内剩余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妖一一抱出,稳稳放置在后方相对安全的凸起石台上。
雨水疯狂冲刷她的身躯,从头到脚尽数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合在脊背与肌肤之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就在最后一只幼妖被救出的瞬间,那股莫名的虚弱乏力再次骤然翻涌,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瞬间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四肢酸软无力,浑身乏力,双腿微微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浑浊泥水之中。
心口闷痛不止,呼吸紊乱紊乱,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小心!”
云螭眼疾手快,身形瞬间掠至她身侧,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牢牢将她虚软的身躯稳稳扶住,用身体替她扛下所有水流冲击与身形晃荡。
温热的触碰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稳稳托住濒临脱力的她。
寒妄狐咬牙强撑,迅速稳住心神,微微偏头,对着云螭轻点下颌,示意自己无碍。
随后两人默契配合,合力将所有被困小妖尽数转移至高处稳固的岩石平台,彻底远离洪水冲刷范围。
小妖们瑟瑟缩缩挤在石台上,小小的身躯不停颤抖,满眼惊惧,再无半分声响。
危机暂时解除,蓝焰才缓缓开口,嗓音在风雨中淡淡响起,裹着明显的嘲讽:“生死本就由天。”
他缓步走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浑身湿透的两人,眼底轻蔑愈发浓烈:“洪水淹之,土石埋之,弱者殒命,乃是天道常理。该淹便淹,该亡便亡,你何苦多此一举?”
“没有人天生该死。”
寒妄狐猛地抬眼,漆黑眸底瞬间覆满寒霜,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过往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那些话她在训练营听了无数次。
那时的她偏偏不信命,父母为钱将她卖掉,那她就一点点磨练自己,硬生生凭着一身孤勇与狠劲,从泥泞深渊里爬起,一步步厮杀登顶,把自己的命牢牢攥回手中。
直到成为人们需要用钱才有资格找她的那类人。
蓝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戾气,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嗤笑出声,语气愈发傲慢凉薄,步步逼近:“凡人就是凡人,妇人之仁,愚蠢可笑。”
“扛天灾躲劫难,本就是命数既定,偏要强行干预,简直多管闲事。”
“你一次次护着这些废物,与我作对,究竟意欲何为?”
“就凭我看不惯你,如何?”寒妄狐抬眸冷视他,眼底寒意彻骨,语气锋利如刃,字字刺人:“像你这种冷血的妖,还想要梧桐山的主权,你也配?”
这番话彻底戳中蓝焰的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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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
他脸色骤然一沉,碧色竖瞳寒光暴涨,周身阴冷妖气瞬间暴涨,压得周遭呼啸的风雨都凝滞几分,空气冰冷压抑,让人呼吸发紧。
蓝焰跨步逼近,身形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形单薄的寒妄狐,语气阴鸷凌厉:“一介区区凡人,也敢评判我?”
“怎样?”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那你来啊。”寒妄狐寸步不让,抬眸直视他,“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再敢动它们,我也不介意对你下死手。”
蓝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桀桀冷笑,满是嘲讽,“我不过是看在云螭的份上,给你留点脸面,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试试?”
寒妄狐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起薄凉力道,周身杀气隐隐蛰伏,随时可以爆发。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蓝焰步步紧逼,言语愈发刻薄阴狠,字字诛心:“你质疑帮云螭护着妖怪,不会也是贪图他的神力吧?”
“闭嘴。”
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骤然炸开,瞬间镇压全场风雨。
周遭狂暴的风雨骤然一滞,翻涌的阴冷妖气瞬间被强行压制,整片山林的震颤闷响尽数平息。
一直默默扶着寒妄狐的云螭,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温柔的眼眸,此刻彻底覆上一层清冷光泽,周身缓缓铺开浩瀚磅礴的威压。
蓝焰瞳孔紧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着云螭。
云螭侧身抬手,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虚软乏力的寒妄狐护到自己身后,宽大的衣袖轻轻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雨,将她稳稳护在绝对安全的范围内。
动作温柔缱绻,可转身看向蓝焰的刹那,眼神骤然凛冽如刀。
“无论你想做什么,尽管对我来便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屡次阻止她,甚至...。”
他声线低沉冰冷,“怀疑她。”
云螭抬手一挥,无形磅礴的神力轰然爆发,蓝焰魁梧的妖躯瞬间被灵气震退数丈,重重撞在身后坚硬岩壁之上。
岩壁瞬间裂开细密蛛网纹路,他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下一口淤血,眼底满是骇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云螭的体内竟然藏着这般恐怖的神力。
云螭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他淡淡垂眸,瞬间转身,眼底戾气尽数收敛,他俯身贴近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小心翼翼替她顺气,“娘子,想做什么便去做。”
“你的背后,交给我。”
寒妄狐抬眸望向他,看着他眼底截然不同的沉稳威严。
她不知道云螭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但他既然喊自己娘子,应该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云螭。
不知何时起,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暖意缓缓蔓延。
“好。”
蓝焰暂时不能动弹,云螭施展神力稳住地形,解决石块的阻碍。
寒妄狐压□□内反复翻涌的虚弱眩晕,身形再度掠入雨幕,目光锐利扫视整片区域,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方才被洪水冲击松动的乱石堆下,还藏着几只来不及逃离的幼妖,微弱的呜咽声被雨声掩盖,几乎无法察觉。
她徒手扒开厚重湿滑的泥浆碎石,指尖被粗糙石面磨得发红,泥水浸透指尖,刺骨冰凉,可她动作不停,明明嗓音都在颤抖,还是轻声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小妖,掌心稳稳托住,“别怕,我带你们出去。”
直到将入险的小妖们都救出来后,云螭才帮着寒妄狐将山路清通,护送它们离开山间躲避,回过神时,蓝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狂风依旧呼啸,暴雨依旧倾盆,狂暴的雨势也渐渐放缓,轰鸣雷声渐行渐远。
天色隐隐有破晓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