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两人才慢慢走回小院。
山里的晚风凉得刺骨，可寒妄狐半点都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发软，四肢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每走一步都费劲。
第六感告诉她绝对有问题，身体怎么样自己最清楚，绝不会平白无故变得这么虚弱。
云螭一直牢牢扶着她，胳膊稳稳架着她的腰侧，整个人几乎是半揽着她往前走，把她大半的重量都悄悄接在了自己身上。
可这份安稳，寒妄狐根本没力气好好感受。
一踏进院门，她整个人就松了那口硬撑的气，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直接栽下去。
云螭连忙伸手把她稳稳抱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她湿透又发凉的后背，急声问：“怎么突然这么虚弱？”
寒妄狐靠在他怀里，微微喘了口气，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还是嘴硬，“没事。”
云螭扶着她慢慢走进屋内，把她轻轻放在床边坐下。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淡淡的月色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层浅浅的白光，安静又温柔。
“我去烧水，娘子洗完好好睡一觉。”
云螭说完就准备转身去灶房，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别...”
云螭脚步瞬间顿住，慢慢回头，呼吸都放轻了。
“我没力气。”她直白说道，“站不住，也不想动。你帮我洗。”
云螭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温热的血液瞬间往头顶涌，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声音都有点发紧，磕磕绊绊的，“我、我帮你？”
寒妄狐抬眼看他，眸色淡淡的，“擦身子而已，你不会吗？”
在她眼里，这真的不算什么。
她常年混迹生死场，执行任务期间被队友照料，互相处理伤口擦拭身体是常有的事，早已习惯坦然相待，没有古人那般扭捏避讳的心思。
加上她本身性格清冷直白，不把这些男女避讳的小事放在心上。
可云螭不一样。
“可是，”云螭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红得彻底，小声嗫嚅，“我不好意思......”
寒妄狐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又随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名义上的夫君，照顾我是应该的。再说我现在动不了，难不成要我脏着身子睡觉？”
云螭抬头看她，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羞涩别扭，只好乖乖点头：“那、那我听你的。”
“嗯。”寒妄狐轻轻应声，“你先把眼睛闭上。”
云螭一愣：“啊？”
“啊什么？”寒妄狐淡淡解释，“让你闭上就听话。”
云螭立刻乖乖听话。
寒妄狐抬手，心念一动，系统储物空间里的浴缸直接出现在屋内空地，稳稳落地。
浴缸落地的瞬间，云螭下意识想睁眼，但还是忍住了。
“好了。”
云螭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掠过惊讶，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想问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下。
浴缸上有自动出水口，很快就把满满一缸温度适宜的温水备好，屋内瞬间弥漫开淡淡的热水雾气。
随后，寒妄狐从床头拿过白色里衣，撤出一条干净的白色布条，抬手直接覆上他的双眼。
反正回头找总系统报销就好了，仓库里多的是，她不洗，也不想让云螭帮她洗，基本上每天的衣裳都是一次性的。
指尖轻轻擦过云螭的鼻梁，细微的触碰让云螭浑身瞬间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紧绷得一动不动。
柔软带着香气的布条轻轻缠绕，系紧，稳稳遮住他的视线，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漆黑的视野里，所有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响亮的心跳声，砰砰砰撞得胸腔发疼。
“别动。”寒妄狐轻声叮嘱。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缓缓起身，褪去所有衣裳，动作从容平静，随后一步步踏入温热的浴缸之中。
温水包裹全身的瞬间，肌肉瞬间舒缓开来，酸软的疲惫感彻底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过来。”寒妄狐开口轻声道。
浴缸旁有小木凳，云螭凭着记忆找到位置坐下。
“手伸过来。”
他立刻听话地伸出手，寒妄狐拿起温热的干净布巾，轻轻放在他掌心，摆正他的手型：“顺着皮肤擦就好。”
“好。”
蒙着眼的少年，彻底失去了视觉依托，只能凭着细微的触感，一点点试探着抬手，布巾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温热柔软的布巾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云螭整个人又是一颤，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细碎急促。
太近了。
明明隔着一层布巾，却亲密得仿佛骨肉相依。
他心里又慌又甜，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从肩头到手臂，从脊背到腰侧，每一处都轻轻带过。
寒妄狐静静靠在浴缸里，闭着眼，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怎么就想到一个关系还算好的队友，是个东北人，刚认识那会，对方天天缠着她说要展示一下东北人的搓澡技术，一开始差点把她皮搓破，但后面就习惯了。
寒妄狐没忍住笑出声，云螭以为弄疼她了，赶忙停下手中动作，关切问道：“是我力气太大了吗？”
“没有，你力气还是太小了，跟挠痒痒一样。”
云螭松口气，“那便好...”
“你不用这么紧张。”寒妄狐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疲惫，“放松点，我没那么娇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寒妄狐身体擦拭干净，疲惫也舒缓了大半，起身穿好医医送来的新衣裳后。转身取下他眼上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清明，云螭下意识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
等一切收拾妥当，寒妄狐躺回床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云螭替她盖好薄被，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珍视，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也睡。”寒妄狐闭着眼轻声道。
“好。”
云螭乖乖躺下，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缓缓流淌。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山里万籁俱寂，可山林深处，暗流从未停歇。
今日一事，蓝焰冷静下来回想所有细节，心底的不甘与怒意愈发浓烈。
云螭的神力消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连神智也逐渐受影响，可那时展现出的力量分明强得太过反常。
于是乘着夜深人静，月色微凉，带着十几条黑蛇悄然摸到小院外围。
篱笆围起的田地整齐平整，新开的土地松软肥沃，土里刚冒头的青苗嫩绿鲜嫩。
这让蓝焰有些诧异，想来定是那凡人的手笔，云螭可不懂这些。
他正沉心思量算计，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瞬间打破了暗处的静谧。
一名小蛇妖蹲在草丛边，初化人形手脚不协调，浑身透着一股憨傻莽撞的劲头，急着在首领面前表现，忍不住抬手比划着拳脚，自以为姿态威风凌厉，嘴里还低声囔囔：“副族长！你看我身手！等会儿咱们直接冲进去，把他们一网打尽，扬我蛇族威名！”
他比划得太过投入，脚下乱踩，压根没注意身侧还蹲着另一只缩成半蛇形态、盘踞休息的同族。
“咔嚓——”
一声轻微的挤压闷响响起。
那小蛇妖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同族的蛇尾尖上。
被踩尾巴的蛇妖瞬间炸毛，疼得浑身鳞片倒竖，也顾不上隐匿身形，忘记要保持安静，猛地弹起身，回头就对着那只憨傻小妖怼了过去。
两只小妖瞬间扭打在一起，在草丛里滚来滚去，互相拉扯缠斗，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其余蛇妖也纷纷探头围观，小声起哄，原本整齐隐蔽的偷袭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半点偷袭的氛围都没了。
暗处的蓝焰僵在原地，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闭眼扶额，满脸生无可恋的绝望，心底的火气瞬间被这群蠢货点燃，又气又无力。
他低声咬牙自语，语气满是嫌弃崩溃：“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每次办事都要带上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简直荒谬至极。”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暴怒，强行自我平复。
生气没用，骂也没用，这群头脑简单的小妖，除了听话做事，半点谋略都没有。
蓝焰抬眸重新望向小院，眸光沉沉，快速权衡利弊。
今夜贸然对寒妄狐和云螭下手，风险太大。
云螭神力状态不明，不知是临时复苏还是彻底恢复，昨夜那股压制性的力量太过恐怖，他没有十足把握抗衡。
更何况，单单一个寒妄狐，战力就远超这群杂鱼小妖，真要是正面打斗，他麾下这群蠢货，不够人家一只手收拾的。
硬拼不行，偷袭不行，那就只能耍阴招。
他漆黑的眼珠快速一转，阴恻恻的心思瞬间成型，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前几日无意间看见，云螭给那群小妖送去新鲜蔬菜，想必正是出自此处，既然如此，那他就从根源破坏。
蓝焰压低声音，冷冷吩咐周遭吵闹的小妖：“都别打了。”
混乱的小妖瞬间停手，乖乖蹲坐成一排，仰头眼巴巴望着他。
“你们潜入菜田之中，将排泄物泄在菜田，一处都别漏掉。”
蓝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完事之后，引田边溪水漫浇整片菜地，用水流冲刷掩盖表层痕迹，掩去直白的腥臭气味，让人无从第一时间察觉。”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我蛇族妖气阴冷独特，寻常妖物嗅觉灵敏，靠近瞬间就能察觉异样，心生恐惧或是厌恶抵触，绝不敢再触碰这片菜园的任何产出。”
“我倒要瞧瞧，你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救济它们！”
在他看来，这一招杀人诛心，阴毒又无解。
无声无息污染整片菜园，废了寒妄狐的心血，还能让她束手无策，偏偏抓不到半点把柄。
完美！
简直是他这辈子最聪明、最稳妥的谋划！
蓝焰越想越得意，胸有成竹，仿佛已经看到寒妄狐看着满园废菜满心憋屈的模样。
“记住！隐蔽行事！”他特意冷声叮嘱，生怕这群蠢货坏了他的好事，“都给我小心脚下，一株苗都不许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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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众小妖满脸茫然，乖乖点头。
蓝焰耐着性子解释：“踩坏了菜地就没意思了。我要的是等他们满心欢喜等着这些菜成熟，最后发现无妖敢食，亲眼看着自己心血白费，那才叫彻底憋屈！都懂了没有？”
“懂！懂了！副族长英明！”
十几只小妖齐声低呼，声音参差不齐，蠢气满满。
“动手。”
一声令下，十几只黑蛇妖瞬间褪去人形，尽数化作细长黝黑的蛇身，鳞片在月色下泛着细碎冷光，一条条贴着地面、顺着篱笆缝隙，悄无声息溜进规整的菜田之中。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蛇族史上最离谱集体作案现场。
为了不踩到蔬菜，这群蛇妖一个个小心翼翼绷着身子，姿态扭曲又滑稽。
夜色静谧，无风无响，田里的小妖们埋头苦干，没有半点偷懒耍滑。
站在篱笆外监视全局的蓝焰，起初十分满意，暗自点头，觉得这群蠢货总算靠谱了一回，。
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不对劲了。
他原本只想让小妖们少量排泄，结果这群蠢妖太过卖力，一个个卯足了劲拼命输出，恨不得把积攒半个月的存货全都泄在这片田里。
整片菜地的泥土缝隙里，尽数被蛇妖排泄物填满，没有一处遗漏。
更离谱的是，这群小妖做完本职工作，还牢记后半段指令，齐刷刷扭着身子爬到田边小溪，卷着溪水、引着水流，细细漫灌整片菜地。
躲在暗处的蓝焰看着这离谱的一幕，嘴角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沉默良久，额头青筋狂跳，胸口气血翻涌，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当场气到吐血。
他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崩溃低吼：“你们这群废物！不用这么温柔！”
蓝焰扶着篱笆，气得浑身发抖、头皮发麻，满脑子都是自我怀疑。
他到底带了一群什么逆天蠢货出来搞事？
彻底心累的蓝焰，再也看不下去这离谱的场面，生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被气到当场暴毙，咬牙低喝：“随便弄弄就够了！先撤！”
一众蛇妖闻言，立刻美滋滋收工，一个个化作细小黑蛇，顺着夜色悄无声息撤离菜地。
可就在它们即将遁入山林的瞬间，屋内原本熟睡的寒妄狐，骤然睁眼。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清冷月色倾泻而出，照亮院内整片菜地。
正要撤离的蛇妖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集体屏住呼吸，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寒妄狐抬眸扫去，一眼就瞥见篱笆外树影暗处涌动的细碎黑影，妖气微弱杂乱，数量不少。
“半夜不睡觉，组团来我院子里串门？”
寒妄狐语气冷淡，却藏着几分醒后的愠怒，脚步一踏，径直朝着黑影方向走去。
暗处的蛇妖们瞬间慌作一团，原本整齐的撤退队伍彻底乱套，有的慌不择路往草丛里钻，有的掉头就往山上窜，还有因为太过紧张，一头撞在树干上，晕乎乎原地打转。
寒妄狐身手利落，几步上前，抬手精准抓住两只跑得最慢、笨得离谱的小蛇妖指尖，轻轻一拎，直接将拎了回来。
“跑什么？”她挑眉，“我还没动手。”
两只小妖吓得浑身僵硬、瑟瑟发抖，闭着眼睛装死，一动不敢动，蠢态百出。
躲在最远处的蓝焰看得心梗炸裂，又气又慌，生怕被当场逮住，咬牙低骂一句“废物”，只能强忍怒火，借着夜色掩护，转身遁走，连手下都顾不上带走。
短短片刻，一众蛇妖跑得干干净净，只剩空荡荡的小院和一片完好无损的菜地。
寒妄狐看着空荡荡的院外，无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家菜地。
她原本满心火气，以为这群妖物又是来捣乱滋事的，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甚至已经酝酿好了怒气，打算逮住这群蠢货好好暴打一顿，出出心里的恶气。
可抬眼望去，整片菜地完好无损。
寒妄狐当场愣住，满脸疑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写满了离谱。
她满心疑虑，下意识在心底轻声唤醒农：“你去看看刚刚院里发生了什么，这群蛇妖半夜偷偷进来，说不定是对我的地动了手脚”
农紧张地飞过去检查，要是出问题就完蛋了！
他真的不想再没日没夜干活啊......
结果呢。
寒妄狐看他无精打采地飞回来，问：“怎么样？”
农眼神无力地看向她，欲言又止，沉默几秒回道：“检测到有机物全面施肥，土层肥力大幅提升，土壤墒情绝佳，作物长势增幅显著。”
“？”寒妄狐也愣住了。
“它们不仅给地施肥，还贴心给你浇水了。”
寒妄狐站在菜田边，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嫩绿青苗摇曳起伏，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呆滞，最后彻底哭笑不得。
菜地土质原本就疏松肥沃，此刻养分翻倍，整片田地肉眼可见地变得黝黑油亮，嫩绿青苗被清水冲刷，吸收着突如其来的丰厚养分，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腰杆。
她本来憋着一肚子火气，准备狠狠打一架的。
“他是有病吗？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明白，寒妄狐只能作罢，回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