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此前水法席卷听潮楼便已是灭世之景,那么此时此刻,炼神大能操弄移山填海之力互相轰击、灵暴裹挟着诡异黑雾吞天挈地的可怖景象,便是将修罗地狱与人间搅在一处,无论罪恶功德,一并打个稀碎。
“陈经”和青阳几乎放弃了念咒、掐诀这些繁文缛节,直接扭打在一处,每一次挥手便凭空生出极磅礴的灵压,尽全力轰向对方,即使修得灵智仙身,到了这样决生死的关头,仍有几分小动物厮斗的遗风:
活动了几下筋骨,“陈经”的灵力流转顺畅了许多,美人头仿佛恢复了些血色,连带着双目也多了些神采,他瞧准时机,四臂摆出万字印型,灵光凝实的武器如转轮般一个接一个砸向青阳,将带着水汽奔面袭来的灵潮砸得四下飞溅、不成势头;
青阳难得在半空中现出人鱼真身,紧握成拳的双手绷起尖锐怒张的鳍,仅仅一拳就将迎面击来的双头杵捣得粉碎,强劲有力的鱼尾抡圆了全力一抽,将所有力道精准拍在“陈经”的俊脸上,只听半空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吧一响,颈骨碎裂,头壳硬生生拍凹进去一大块,差点囫囵飞了出去,幸好还剩一点筋肉兜住,勉强斜吊在身侧,随着动作不断摇晃。
二妖身外,天地一色如墨,偶有灵光闪动,透照出黑雾狂乱横流的可怖景象,转瞬即灭;靳绍宁与凤尾鱼的身影早已无处可觅,只有两方磅礴灵压无情争锋,此消彼长、侵蚀相斥,在半空中不住翻覆搅动,距离稍近些的楼宇高树已然尽成齑粉。
靳长老改制的五方六合阵并不似本人那般火耀刚猛,反而低调得几乎难以察觉,绝大部分灵力流转的痕迹都隐入四周环境、黑雾深处,甚至藏进凤尾鱼操控的三层嵌套防御大阵边缘,令其左支右绌、防不胜防。
若说此前互市困锁刘文秀与李越的三奇四象阵重在“截”,这一五方六合阵便取“化”之意,以内化外、感而合之,不知不觉中蚕食对手阵法,以己方灵力取代,甚至能同化并调度对方阵核,可谓杀人于无形的高妙招数;
凤尾鱼虽不知这五方六合有何独特之处,过两回招便也意识到不妙,不敢稍加留手,咬牙催动阵盘,将周身灵力一股脑注入其中,调动大阵运转到极致,阵法灵光猛然一震,爆出闪电般的火弧,终于冲开雾气,照亮此间景象:
两阵灵压激荡,弧光不绝于目,炸出的嗡鸣回荡在天地间,声如龙吟,黑气深处,一层不断轻闪的黯淡灵力场如贝壳般紧扣在听潮楼上方,而四周无形无相、氤氲如霞的火光正熊熊燃烧着,一点点攀上灰沉冷冽的灵场;
四周灵压相蚀,就连混杂着稀薄灵气的黑雾都被卷入,在无情碾磨中发出金铁刮擦的低震,顷刻湮灭,将带着烟的热气传导向更高、更远之处,焰光燃彻,整个听潮楼仿佛身处熔炉中,树木楼宇随着两阵相击而颤动、蒸腾,透出难辨其形的模糊影子。
鲜血从凤尾鱼嘴角溢出,她顾不得惜命,只是一味催动阵法,想要暴力驱除那些来自靳长老的灵力,蚌妖和水母持丹持符护在她身侧,警惕地瞭望四周;
一枚明亮如日影的浑圆珠子自蚌的雪白外壳内飞出,高悬在凤尾鱼身后射出夺目白芒,这亮芒仿佛一剂强心针,顿时令听潮楼大阵灵光激荡,原本将要一路燃烧至顶的火灵力为之一窒,竟稍显退却之意。
蚌妖将一枚灵光四溢的丹丸揉化,一掌按在凤尾鱼后心,水母甩出长如触手的几枚符箓,四周温度骤然降低;凤尾鱼终于松了口气,望着跃动不已却再难寸进的火光,她面上忍不住浮起一点嘲讽的笑意,咳了几声,呕出一口发黑的血沫。
雪光一闪,凛冽刀锋切开面前的黑沉雾气,也紧贴着听潮楼弟子的后心擦过。
这是一位修冷门兵器的小鱼妖,一条九节硬鞭甩得风生水起,在冷飞白这柄介于剑与匕之间的短刀面前占尽了便宜;李越脸上身上都有新鲜的擦伤,面对这名心智全失、修为稍逊于陈阿余的年幼妖修,他并不想贸然下杀手,四五枚小纸人飘飘摇摇钻进雾气深处,抱住了这名鱼妖身后的灵力线——
这是一条由黑气凝成的细线,自菱花楼方向遥遥牵来,自后心连入鱼妖身体,又在符纸小人的标记下显出肉眼可见的形状。
此线仿佛妖邪成精般,刀锋袭来便化雾散去,招式稍变,又立即凝回原样,李越拼着受伤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破开黑线与听潮楼弟子间的联系;
眼见鱼妖再次持鞭袭来,早已耗干的丹田灵海挤不出一丝灵气,反而提线木偶似的被黑线牵引着,周身经脉中充斥着黑气的味道,李越终于放弃了无谓缠斗,他毫不犹豫飞身后撤,错步冲进自习室旁连绵的椰林中,心里满是疑惑。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珍珠大叫道,“人太多了!再退一点!”
黑气缭绕,鬼影绰绰,白云气运转周天,将李越稳稳托上半空,刚好避开两只抓来的手;
微小的电光在刃口上飞速流转,他积聚灵力猛地一甩,冷飞白脱手旋飞,在椰林深处一路炸开噼里啪啦的碎响:
椰林深处,浓沉的阴影中人头攒动,每一个爆开电弧的位置,都是感染了黑气、正向此处聚集的听潮楼弟子。
微弱的天雷之力短暂驱开雾气,令人潮脚步稍缓,然而火花掩映间,隐约可见更多呆滞踉跄的身影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冷飞白呼哨着飞回,李越锵然一握,纯净灵息立刻将刀身沾染的黑气冲了个干净,倒映出天穹中熊熊燃烧的火光,那是两个高级大阵互相冲撞带起的余波。
他翻手抖开储物袋,将所有符纸一股脑甩了出来,符咒凌空飘落,仅剩的雷符被他眼明手快夹在指尖,灵力符也化为五个小纸人叽叽咕咕地抱住了他的腿,剩下十来张符纸悠悠坠入雾气中,露出空无一物的纸面。
稳稳踩在椰树顶端,李越手诀变幻,雷电之力自箓篆中柔和涌出,沿四经八脉游走全身,小纸人身上纷纷亮起电弧,随驱使四散飘去,不多时,一束雾气黑线在李越神识中亮了起来;
那线束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随末端连接着的修士行为颤动起伏,黑线横七竖八延展开去,没入感知之外的巨大雾气空间中,黑暗深处,似乎正有一张活物般涌动着的天罗地网,向李越这纯黑中唯一一点亮色张开埋伏的巨口,而无数失去神智的听潮楼修士,则都是此网中饥肠辘辘的捕食蛛。
细微的天雷力量在雾气深重处损耗极大,不多时,便有几个较早召出的小纸人遭到侵染,燃做一团灰烬,李越收拢符咒,秀气的眉峰深深蹙起,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菱花楼深处。
三层嵌套阵法已被击破两层,本呈太极图的总核中,黑气作阴,剑诀为阳,阴阳互为平衡,可如此摧山填海的雾气总量……事到如今,他依旧能感知到轻微的剑诀气息,可那气息也宛若游丝、似有还无,也不知是被黑气遮掩住了,还是如何消耗掉了。
“这…这是什么……”
珍珠也呆住了,虽然不至于吓破胆,也难以自抑地惊惶起来,
“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听靳长老的,先跑路吧!我看他未必能顾得上咱们这边……”
李越立即回望,锐利的视线一下锁定在校园中心、战局最为激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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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高悬如月,月辉照耀下,听潮楼大阵正吐出一波又一波浩瀚磅礴的水灵力,向不断侵蚀深入的五方六合阵狠狠击去;火灵力轻灵飘渺,翩动如蝶,几乎完全不受水波影响,虽然一时间难以攻破珠子的防线,却势不可挡地在深沉雾色中缓缓蔓延开去,将大阵周边烧出连绵的霞色。
罗衣女修高悬在半空,身影被手中明珠照得一清二楚,简直是全场最耀眼的活靶子,此乃群战大忌,她却无暇自顾,一味稳住面前的珠子和阵盘,想来操纵此珠御敌已明显超出她的能力极限;
李越凝神细看,发现一只修符法的妖正护在罗衣女身侧空门,以水催动两条极长的符咒,涓涓细流裹挟着符箓中的灵力,缓缓沁入听潮楼大阵中;那股带着极淡绿意的灵力有着与众不同的潮湿气息,闻起来有些熟悉,他沉吟半晌,忽然灵光一闪——那正是许多听潮楼弟子身上黑线中散发出的味道。
由此看来,这些黑气竟真能受人操控,没想到阵主罗衣女修如此扶不上墙,带着颗这么厉害的珠子,又有黑气助阵,竟也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
“赌一把。”李越果断道。
“诶诶……诶!”珍珠惊叫起来。
李越平素温文内敛,到了这样危急关头,反而果决得厉害,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远去,器灵只得一头撞入雾气中,循雷电闪动的光芒飞身跟上;
下方,椰林中密密麻麻涌动的黑潮微微一滞,随即迅速涌向李越离去的方向,那些全是身着听潮楼服色的修士,在黑线操控下,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种族混杂的散漫学生,此时宛如一支令行禁止的傀儡军团,即便纵观天南历史,也从未出现过这样整肃的修士战阵,当真骇人听闻。
白云气运转蒸腾,李越在雾中穿梭,身形如电,再次直指菱花楼深处的阵核。
冷飞白刃光森寒,第一招出手,凛冽剑意破开雾气,一下清出了整条青石步道的视野,露出黑雾深处齐攻而上的一连串听潮楼弟子;
刀光如练,李越的身影似飞鸟投林、衔月而还,轻盈掠过喊打喊杀的人群,无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只觉辉光一闪,整个世界就此噤声。
雷符阴阴漂浮着,紫电游走,无风而动,忽地揉出哔啵脆响,沉寂碎裂,时光再流,刹那间,十余名修士身上一齐炸开惊雷;
电芒震颤着在他们黑气四溢的身躯上反复游走,青辉交映,惨呼此起彼伏,几息之间便将凝实成线的黑气烧化蒸腾、散去了无痕,空留一地横七竖八的失神躯壳,而李越的背影早已飘然远去。
灵息连绵,势如潮信,仿佛第一波战斗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热身似的,第二招毫无停顿,凌空点向飞身阻拦的剑修,剑意淡而无情。
对方孤身一人,散发出的黑气却比先前十余人相加都要沉郁浓厚,显然稳居化气中期修为,然而面对这样以刀代剑、毫不惜身的一击,却不敢稍掠其锋,咬牙思虑片刻,最后关头还是选择偏身躲避;
剑修这样一让,李越便翩然飞掠,任凭身后空门大开,丝毫不做防守周旋之策,眼见对方立即旋身追赶,剑锋冷光直逼李越后心,几乎就要触及他随风鼓动的衣衫,一枚极亮的、月影般的物事蓦地从天而降,将剑修一头撞飞,打着滚狠狠摔在地上,那正是全速飞来的器灵珍珠。
夜风渐起,雾气朦胧,符纸小人飘零四散,沾染上的每一根黑线都亮起柔柔荧光,李越面前、身侧满布月辉似的晕影,呼吸般缓缓起伏着,宛若星河倒悬,将远处阵核的微光隐入其间;黑线收束,黑雾氤氲弥散,不由分说向他轻柔包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