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天光自云雾深处遥遥斜出,透洒进这片混乱而破碎的废墟,水波簇拥在青阳身周,灵光飞舞,在四壁投下虹彩似的光晕。
三叉戟旋转着,以飞射向罗衣女修的姿态悬停在半空,三尖直指对方丹元,青阳目眦欲裂,发力施法催动战戟,却如泥牛入海、几无回音;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覆着鳞片、光彩辉煌的双手,一股幽深的绿正缓缓攀上他的手指,沿指缝逐渐伸展向手腕与小臂,仿佛清泉深处细密的藻,绿意所到之处,肢体完全不听使唤,只余一片微若无物的酥麻。
罗衣女修仍惊魂未定,却瞬间看破了局势,苍白的脸上扯开一抹劫后余生的冷笑。
“您操控不了释提之证了,是吗?”她轻声道。
这是交战以来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听清。
没等青阳回复,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回复,凤尾鱼妖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指,红中泛黑的妖血在阵盘上弥散横流,红光嗡地一震,淹没了整个房间,整个听潮楼的阵法如同打了强心剂般,一齐爆起亮芒:
菱花楼处,黑气受激,毫无征兆地猛烈喷发起来,将李越囫囵掀飞出去,冲出了天井口;
修罗蟹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半空,天火失去目标,坠入下方的椰林中,烧起滚滚浓烟,随风直上冲天际。
望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臂,青阳忍不住发起颤来,那种幽绿色泽是独属于水母一族的毒素,沾之轻则麻痹不能稍动,重则全身灵机枯竭死亡,非生死关头不轻易使用,他好心放走那只小水母,连招都没过一下,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如今,背叛的酸楚终于转为彻头彻尾的盛怒,一直紧绷着的、束缚着理智的那根弦啪一下断裂,他两眼发红,猛地一振双臂,周身的灵气几乎凝实成液,硬生生将毒压回了指尖一点;
三叉戟仍悬停在半空无法操控,随四周灵力环流缓缓自转着,青阳干脆置武器于不顾,再次运转术法,水波与灵力交融翻涌,在身周掀起峥嵘崔嵬的螺旋巨浪。
来自上位修士的杀意倏然锁定在罗衣女修身上,她虽悍勇,在如此明晰的濒死感前也难以自控地生出恐惧;
阵盘红光大作,凤尾鱼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知躲去何方,替代她出现在青阳面前的,是几无神智、只剩战斗本能的修罗蟹。
浪潮奔涌腾空,也将青阳的身形复托至高空,潮水汹涌深沉,近乎墨色的激浪在黯淡日影下翻出凛冽寒光,杀机不言自明。
俯瞰听潮楼内,黑气缭绕,人声渐息,偶有灵光闪烁,尽是安老一派的妖修在遥遥相助,那些年纪、修为尚轻的学生们则早已和黑雾融为一体,再无响动;水神怆然苦笑,手诀推出,海潮轰鸣着俯冲而下,再次席卷过大地,如无声的慷慨悲歌。
青阳的声音回荡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间:
“从你们打着陈经名头向我发邀请信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局。你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赌我即使不答应你们也仍然保留体面,不会将家丑翻上台面,更不会真的大开杀戒。”
“但凡我还心有不忍,你们就有无穷无尽的机会试探、作乱……这次是听潮楼,下次呢?难道一定要闹到整个无尽海不得安宁,全族都给你们陪葬才算满意?”
“身为丹醴长老也好,水族族长也罢,我当然怜惜无尽海的每一个妖族,可正是为这一点同族之义,我放任你们明争暗斗、为利倾轧,一味宽仁,空置权柄,致使发生如此祸事,危及我族根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族长,这个位置,我不当了,你们看谁好,就让谁拿去。”
“但今日在此,青阳以命起誓,必为我水族和天南,扫清你们这帮祸害!就当为我的错误稍作修正!”
偌大的校园深处,每一个亮起灵光的地方都有水刺连绵爆起,以命搏杀之下,水法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一众化气妖修甚至连抽空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全神贯注逃命躲避,安老这方的阵型顿时被打了个稀散;一声渺远的呼哨传来,雾气洞开,修罗蟹身上爆起诡异的暗色灵光,持刀当头劈向青阳。
此蟹招式虽熟,却算不得高明,惯常倚靠灵力加持作为弥补,与修为相当者对阵倒也互有胜负,如今面对青长老这种炼神期大能,灵力优势荡然无存,仅存一柄的蝉翼刀更是聊胜于无;青阳只当他一根筋走到黑,眼见刀光劈到面前,连挡都懒得挡一下,手指微动,一抹水线自修罗蟹身后亮起,精准贯穿了他的妖丹。
“拿同为水族的道友顶包,你真丢尽了凤尾鱼一系的脸。”青阳冷冷道。
远处菱花楼方向,水刺与涌泉连绵不绝,直追在罗衣女修身后,招招冷辣,皆奔着取其性命而去,凤尾鱼闪转腾挪好不狼狈,不得不频繁调动阵盘,借助阵法移形换影勉强抵挡;
李越警戒着从浓黑雾气间走出,正想仔细打量菱花楼内阵核的情景,便好巧不巧见到了这一幕,他立即收敛周身电光,翻身躲藏在最近的一棵椰子树后,只见罗衣女修周身灵力运转到了极致,每一秒都拼尽全力争抢活路,身为化气修士,却被逼到汗如雨下、喘息不止,可见已到了极限。
珍珠抱着一枚黑漆漆的物事勉力飞来,李越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枚鬼牙面具。
“……阿越?”靳绍宁的声音竟从其间传来,虽然不时有杂音滋滋作响,却总算恢复了联络。
“靳绍宁!”李越难掩惊喜,“你还好吗!这里打得好凶……”
“一切都好,尚在掌控之中。听我说,阿越。”靳长老的声音有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还记得校门的方向吗?往那边撤,直接走,什么都不要管了。”
“不行,我已经找到剑诀了,就在阵核内层。”李越一口回绝,“只要青长老干掉那个女修,我就……”
“来不及。”靳绍宁匆忙打断,他的状态倒是镇定,语速却很快,
“不开玩笑,你赶紧走,一会彻底打起来,局势太复杂……”
李越心道不是“尚在掌控之中”么,青长老眼见要动真格的了,那可是堂堂炼神中期大妖,杀条鱼不跟闹着玩似的?他对自己的速度也有信心,此前已经斩破阵核,只待阻碍消失,迅速飞去摸了就走……
“……之后我帮你找!现在立刻走!”靳长老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毫无征兆的巨大爆炸声响彻此间,通讯呲一声断开,杂音刺得李越耳膜作痛;他将面具扣回脸上,凝神细看四周,发现罗衣女修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极目所见,只余涌泉与水刺拔地而起、直冲天穹。
半空中,丹元碎裂的修罗蟹自爆肉身,红红绿绿喷洒开一大片,仅剩的半边残躯仍做持刀向前姿态,青阳身上自然也挂了彩,他一手高高撑起灵力防御罩,顶住仍在喷薄的灵力震荡,另一手凝冰为刺,狠狠贯穿近在身侧的奇怪物事:
那物形似修士,穿着和老鮟鱇鱼相似的衣服,却缩肩拱背、姿态怪异,头上隆起一块诡异的巨大瘤子,其上歪挂着一顶黯淡褪色、结满藤壶与海草的破旧冠冕,衣物四下破损,从撑破的口子里伸出四五条极细长的奇怪胳膊,各持武器不说,其中一条还紧紧顶在青阳身前,像是偷袭得了手。
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双方同时拔出利器后撤,发青粘稠的血液自奇怪物事背后的伤口中缓缓涌出、滴落,青阳面色凝重,一层又一层的泛彩纱衣明显豁开口子,却并无血痕,一团火焰似的灵光正笼罩住他胸腹,散发出太阳般炽烈的温度。
“……安可远,你疯了?”青阳难以置信道,他心神剧震,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对……陈经他……?”
“丹醴靳绍宁也在此处?看来族长大人也不是真的孤身前来,说什么赌局,大家彼此彼此而已。”凤尾鱼妖远远悬停在修罗蟹尸身后,不咸不淡地嘲讽道。
灵光亮起,雾气为之退散,如日光破云般,一抹亮色猛然贯穿沉郁纠葛的黑气,靳绍宁的身影自光晕中浮现,他仍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通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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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全无装饰,然而置身这群花里胡哨的水产品间,气度宛如一根定海神针,绝无人敢稍加小觑。
“没礼貌。”靳绍宁淡淡道,“工作场合称职务,你也该尊称我一声‘靳长老’。”
凤尾鱼:……
青阳:……
“……听潮楼楼主在此,可没见靳长老如何尊重,反而当面出手干预。难道丹醴要插手水族内务?”安老慢条斯理道。
这个被青阳称呼为“安可远”的妖物早已看不出一点老鮟鱇鱼的模样,他转过身面向靳绍宁,露出自己的完整样貌——
一堆黏糊糊、熔融皮肉堆积成的苍老躯体上,胸腹处的斑纹隐约组成一张酷似安老面容的脸,本应是头部的位置被一层苍青发灰的薄皮罩着,反而在头顶的“瘤子”处顶着一张全无血色的俊秀头颅;
那头颅大张双眼,眼中晶体已浑浊失色,随躯体的动作木然转动着,似乎已经无法聚焦,说话之时,声音完全自胸腹位置、安老脸部所在处发出,一时间竟不知,究竟是鮟鱇鱼将这美貌皮囊作为装饰穿在身上,还是动用了什么邪术将自己与某个尸体合二为一……
但无论是何情况,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正统道法,雷劫势盛,天南界已有数万年未曾出现过如此邪异的行迹了。
靳绍宁毫不客气:“听潮楼楼主?什么时候死人也当得这个楼主了?”
“一派胡言!”妖物立即尖锐喝叫起来,五只长臂摆动起来,活像个倒翻斗的巨大椰子蟹。
“已死了?你确定?”青阳几乎同时惊问道,“陈经可是蜃族!只要壳还在就还能救!”
靳长老冷眼扫过全场,谁的话都没搭理,不知在张望什么;凤尾鱼忽然紧张起来,翻手盖住自己的阵盘。
“…还请回答陈楼主之问!”她高声叫道,“白景剑主大驾来此,难道要像对付凡界那样对付我们整个水族吗?”
这话问得过于尖锐,就连青阳这样大咧咧的性子也闻言色变,没等族长大人开口训斥,靳绍宁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凤尾鱼的方向,毫不掩饰话中讥讽之意:
“楼主之问?”他淡淡道,“拿个真陀明月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玩意了?楼主这位置可不是一个破珠子能保的。”
话音未落,薄冰般的氛围轰然碎裂,所有在场人员几乎同时动起手来:
青阳猛地推出一人多高的冰浪,将“陈经”四手挥出的杵、索、钺、橛一并震开,这些武器仿佛完全由灵力所化,轮廓模糊难辨一击不成便消散无踪,在四条手臂间随心轮转,神鬼莫测,一时间和中了毒的水神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凤尾鱼手中阵盘高速旋转着,凝稠如液的黑气飞出钢索般的水线,直取靳绍宁命门,黑线穿身而过,雾气震爆,凤尾鱼喜色将露未露,一下僵在脸上,被击中的靳长老毫无反应,灵气震荡,吹散了飘渺虚影,半空中哪里还有靳绍宁的影子?
凤尾鱼不敢犹豫分毫,立刻调动阵法,想要故技重施、移形换影,却有一股无形的凛然气场当头罩下,整片虚空中的灵力调度为之一滞,凤尾鱼惊恐地发现,仅仅一息之间,自己的阵盘竟有半幅溘然而灭,明明三层嵌套的阵法还有最后一层完好无损,却无论如何也感应不到灵息。
“七星八卦阵?!”她惊呼出声。
“你这半吊子水平还不配对上七星八卦阵。”靳绍宁的声音自天外悠悠传来,
“此阵名五方六合,改自天南古谱,并非界外传承,今日在此领教了。”
四周空间泛起水波似的灵光,淡金光芒缓缓包来,眼看便要彻底合拢,凤尾鱼当机立断,倒头向下坠去,狠狠撞破稀薄的灵幕;
整个听潮楼中黑气勾连翻涌,早已难辨其间树木建筑,一道天火紧追在凤尾鱼身后坠落,和她一先一后撞进了雾气中某处散发柔光之地,火焰炸开,烧开大片亮色,黑雾所避之处,一名周身洁白如雪的蚌妖正飞速闭拢自己流光溢彩的壳,将凤尾鱼与水母护进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