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青阳大人自然是我们公认的族长,妖族虽崇尚雌主,可也讲究实力为先,您不坐这个位置,还有谁配?”
安老赔笑道,然而他的敬酒姿势竟也如旧,毫无退让之意;水晶白玉精雕细琢的八仙大桌中央,又一枚酒杯悠悠飞起,凭空盛满酒液,再次漂浮至青阳面前。
“……正因为我们认可青阳大人,才愿意由您来带领我们,带领整个水族、无尽海……甚至整个妖族!完成这项改天换地的伟大举措!”
安老仰起头,原本多皱而慈祥的面容,此刻却因激奋而显得异常扭曲,他单膝跪地,双手奉至头顶,将新酒再次托至青阳面前。
“您今日肯来提携后辈,心里必然是牵挂水族更甚于其他,请容小老儿再次向您请求,放弃丹醴无谓的传承,回归听潮楼这个大家庭,和我们一起奔赴伟大的事业吧!这也是楼主与教习主任共同的愿望。”
安老躬身下叩,姿态虔诚之至,在他身后,僵硬如木偶的十几位听潮楼老师也一起俯身跪拜,动作整齐得仿佛被同一个开关操控似的;
青阳稳稳端坐主位之上,视线轻飘飘落在那些教师身上,扫过精研天罗大阵的凤尾鱼、双刀修罗蟹、丹修蚌,符修水母……这样的配置,即使算不上精锐尽出,也相去不远了。
“……呵。”他冷笑出声,那股毫不掩饰的悲凉和无奈,在场的任何人都感觉得到;
老鮟鱇鱼叩首至地,无人所见处,狂喜的精光自他的浑浊双目中一闪而过。
青阳拂袖,一把捏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去你们TMD伟大事业。”人鱼族长冷叱道,猛地吐出一股激流,席卷向面前众妖,那赫然是他刚刚含在口中的酒液。
没有人料到这一招,但也没有人中招,赤潮所到之处,老师们纷纷施展法术退避,行动间游刃有余,只有安老仍保持跪姿,动也没动一下。
冲波逆折,潮水在雅间内回环成磅礴汹涌的赤龙,一时间,各色灵光飞舞,阵法与符纸齐出,却难以对抗如此浑厚的水法,从桌上的菜肴茶酒,到施法对抗的妖族众人,潮水席卷过的地方,幻影溶解、破碎,又自片片光影隙间蒸腾起连绵如纱的黑色烟气;只有安老,身周似有无形屏障般,将一室血色间隔分明,连衣角都未曾沾湿,他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努力仰头望向高高在上悬浮着的水族之主,面色凄惶。
“族长大人!请您三思啊!”鮟鱇鱼声泪俱下。
“想逼我就范,凭你们几个还不配!”青阳声色俱厉,
“听潮楼主人呢?叫姓陈的出来见我!我就不信,蜃族见过了枯荣海的下场,还愿意放纵你们这帮瞎了眼的,拿同胞的命去搏那些虚名伪功!”
“何曾是虚名伪功!若将丹醴的资源全部用在听潮楼里,还用愁我族后继无人吗!”
赤潮翻卷,灵压灭顶盖来,安老面色几变,终于幻出本命法器拂尘助阵,翻手顶出厚厚一层防御罩,身后十几名教师如得心授般一齐出手,勉强将第二波浪头顶了回去,
“桑院主是天生神禽,她坐院主之位,我们无话可说,可她早已经炼神大圆满了!一旦飞升,丹醴之主恐要落进人族手中……人族修士本就数量众多,长此以往,天南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安可远,你听听你自己的话,哪还有一点炼神期修士的德行?”青阳既惊又痛,忍不住放下素质破口大骂起来,
“你以为丹醴是什么好地方?院主是坐在全天南人头上吸血的土皇帝,我这个做长老的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每天吃香喝辣沾尽了便宜?看得你也眼馋得要死,是也不是!”
“实话告诉你,光是枯荣海这样的烂摊子,丹醴要管七个!我就问你整个水族能不能找出七个愿意自己去死的大妖!更别提其他大活计,从全天南的公共飞舟到量产自动炼丹炉,哪怕你们做出来一个,现在听潮楼就是新丹醴!”
“还有脸扯什么桑院主,红姐能当院主,是因为人家能扛事,不是因为生在妖族!有那个能力才配在那个位置!你们能吗?你们配吗?!”
“没有资源、人口,何谈培养能者?”安老倔强道,“能与不能,也得试了才知道,而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就低头认输!”
青阳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他虽当了许多年授课老师,一贯能说会道,事态至此,也失去了沟通欲望。
“叫你们楼主滚出来!亲自当我面讲这番话!陈经!”他爆喝道,手下再不留情,蔚蓝灵潮呼啸而起,又当头砸下;
面对水神的怒火,安老与教师们的结阵脆弱得仿佛纸片,一吹即散,连带着雅间的墙壁房顶也被灵压冲了个稀巴烂。
青阳飞身当空,持戟在手,冷冷俯瞰这片令他失望至极的土地,仙身幻影灵光蒸腾,连太阳的光芒都黯然失色。
他的视线在椰树蕉林与楼宇石道间缓缓扫过,所见之处,无不弥漫着粘稠深重的黑气;他知道靳绍宁一定就在附近,依对方性格,可能早已埋好阵法,只等关键时刻出手定局,他下意识想传音呼唤帮助,可安老的那番话却不合时宜地反复回荡在耳畔,令他心乱如麻——
涉及全天南的大事,依靠别人也还罢了,如今处理族中内务,难道也要依赖人类的力量?水族真就没落至此了吗?
靳绍宁的声音却在此刻心有灵犀般响起:“打得漂亮,再打几下,那几条鱼里有个会布阵的,给我用力抽,别让她腾出手。”
“啊?什么?”青阳一愣,脑子里那点伤春悲秋的劲儿顿时岔了过去,他刚想解释自己下一步计划,准备掠过这些小卒,直接动手逼听潮楼楼主陈经现身,余光忽然瞥到校园一角,三层嵌套的庞大阵法正疯狂运转着,声势浩大,立即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快!别停!”靳绍宁催促道。
潮水自海中高高涌起,遮天蔽日,阵法金光大作,不住抗击着反复扑来的潮头,灵压相撞,在海岸线处此起彼伏地爆出难以直视的刺目闪光;巨浪之墙高耸如云,散发着不可阻挡的威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欺近海岸,整个世界为之一暗。
耳畔充斥着听潮楼弟子的惊呼,目之所及,不断有人自楼宇的窗与门中涌出,御空飞行带起一股股厉风,摧得檐下所有铜铃一齐哀哀作响;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拼命向风铃塔方向撤退,李越逆着人潮艰难迎上,差点被迎面飞来的学生们撞翻,几枚灵力符凭空闪出,迎风自燃,托着他向更高处腾去,随着视线拔高,菱花楼中央闪动着的阵核逐渐露出全貌,赫然是一枚正在疯狂流转着的立体太极图。
“水墙要落下来了!”珍珠惨叫起来。
“……在阵核里!”李越厉声道,这阵法看上去花团锦簇,隔着好几层都掩盖不住无妄剑诀的气息,虽然他见过的阵法实战数量寥寥……两相对比,仍高下立现。
“…族长,请您住手吧,就当是为了这些孩子们考虑!为了整个水族的未来考虑!”
安老甩动浮尘,自木构残骸和赤色潮水中狼狈挣脱,向青阳高声呼喊,被他掀翻的柱子和地板稀里哗啦向外倒去,凌空下坠后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连串惊呼和哀鸣;
这出鸿门宴设在“食堂”顶楼,打到如此地步,整个建筑几乎都要碎裂解体,最初被奇怪响动吸引前来的听潮楼弟子们,已有不少人因此负伤。
“你们给这些崽喂了什么?!”青阳目眦欲裂。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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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所及之处,幻象消退,黑气显现,在他们脚下瘫坐呻吟的受伤学生中,竟有近半数正在散发诡异的黑气。此前被赤潮冲散开去的十来个老师,此时也已纷纷挣脱出来,在半空中结成战阵,各色本命武器亮起五彩斑斓的灵光,成为漫天灰雾中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什么也没有。”安老喃喃道,“只是…孩子们恰好,也都是这样想的。”
凝重,令人窒息的凝重,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睁睁望着海潮之墙当头砸下。
第一波浪头狠狠拍击在防护大阵上,水波翻涌,漾起霞影般的火烧橙,阵法金光脆如玻璃,一触即碎,最外层阵核应声剥落,消散无踪;
天地震动,海潮自四面八方倒灌进听潮楼中,所到之处黑气蒸腾,海水互相挤压,甚至激出了龙吟似的尖锐鸣音,此起彼伏的铜铃声中,海水卷积着断木轰然撞上仅剩半座的“食堂”残骸,瞬间将仅剩的部分拔地卷起,梁柱随水四散,横扫四周的椰林芭蕉,又狠狠撞击其他稍近的楼宇,凄声不绝于耳,灭世之景不过如是。
眼见青长老打算破阵,李越便知这第一波灵压必须得依靠自己硬抗过去,这样规模的大能交战,胜负甚至生死都悬于呼吸间,顷刻即定,第一击至关重要,绝无可能为了他一个筑基修士留情让步;自枯荣海中成功吸收剑诀残卷,面对这种动真格的战局还是头一回,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冷飞白在李越掌心中微微颤抖,灵光如心跳般忽闪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海水铺天盖地罩下的那一瞬间,李越身形微动,刀尖稳稳指向水幕最薄弱处,白云气运转到极致,周身散发出月光般纯净的莹光,整个人如一柄出鞘利剑,瞬间飞射而去。
对抗一名炼神期大能的法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费力,海水中有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在他与水幕相接之时,便仿佛有意识般主动退让,将他囫囵让进了潮头后,连衣角也未沾湿;
李越几乎没来得及发力,一眨眼的工夫便突破了第一波激浪,依着惯性又飞行了几息后才缓过神来,潮水中那股强悍而炽热的灵息实在太过明晰,李越回味着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心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竟能做到这样的事?这可是青阳凭借妖力催动的水法!
“前面!”珍珠惊叫道。
散发着淡淡莹光的身影毫无迟滞,继续破空前行,刀光森寒,直指菱花楼中心正不断散发黑气的阵核。
潮涌过境,屋舍狼藉,椰树芭蕉断折倒歪,一片破败惨象,偶有没来得及撤离的小修士,有些勉强躲在倒伏的树干夹角中,有些则毫无意识地趴倒在青石板上,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水法破除了第一层幻象后,黑雾便在整个听潮楼里肆无忌惮地蔓延,自地砖缝隙中、树干间、楼宇深处……源源不断蒸腾而出,将天地浸成一色蒙蒙的灰,丝丝缕缕纠葛难分,甚至不断向身处其中的学生们体内钻去,哀嚎求救声声渺远,一时间竟不知,究竟是伤势痛苦,还是黑气侵染所致。
顾不得这些哀声,李越沉下心,神念守一,刀光中泛起细小的电闪,身形如风,一击贯穿了黑气缭绕的第二层阵核。
“很好!现在后退!往水里躲!”靳绍宁的声音忽地传来。
李越毫不犹豫回身冲上半空,一眼望见青阳的水法正在校园中央聚集,再次形成一道通天彻地的水龙卷,积水消退,断木裂石四下横陈,满眼仓皇破败之景;
一名灰红罗袍的女修正遥遥立在风铃塔的飞檐上,长发与衣袍猎猎飞舞,她的视线横跨大半个校园,牢牢锁定在李越身上,身侧红光忽闪,黑气源源不断地自她周身向外逸散,模糊了她的面容,李越蓦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