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在椰林的荫影中穿梭,绕过漫长的队伍,蹭进了环抱“自习室”的风雨廊中,站定在阴凉处向建筑背后的正路尽头眺望。
这个方向所有的道路都由青石板铺就,色彩沉静,与间植的芭蕉椰树浑然一体,又几无人烟,显得清凉而空阔;远处海角尽头,一栋菱花样四角各出的异形小楼茕然矗立,灵光自楼顶攒尖不断向外扩散,围绕菱花四角形成一道完整包裹住楼宇的光幕,在阳光中折射出迷离的七色幻彩,华光氤氲,仿佛仙宫降世。
“…挺好看的。”李越心情松快,一边沿廊下慢慢前行,一边轻声道,
“地方真大啊,修士数量也很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妖族拜师竟然可以在好多师父里挑挑选选,还能只听自己感兴趣的课业?”
靳绍宁大笑起来:“听起来匪夷所思,对不对?”
“是啊…前辈们竟也愿意?这和菜市场里挑大白菜有什么区别……”李越也笑了起来。
他勉强咽下后半句更不好听的,瞅准一扇背光半开的窗,趁四下无人,轻巧翻进了“自习室”一楼,正好落在一条两端都虚掩着的走廊正中;对面墙上贴满了各色画像,全是听潮楼中杰出的老师,李越一路看过去,发现全部都是妖族,且大部分是水族,人类则一个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听潮楼就是妖族的一柄筛子,在那些没有亲族依靠的散修中挑挑拣拣……只是这话能听不能说。”靳长老悠悠然解释道,
“他们的学制以四年为一贯,无论种族、年纪,一应按修为划分,想学什么自己选,考试过了就给学分,攒够学分后毕业走人。主要授课老师充作师父,但每人手下带成百上千个弟子,也难以逐一接引入道,修行质量更是全看弟子自身悟性……区区四年,够干什么的?别说精进法门,就连基础都打不扎实。”
“青阳倒是喜欢这里无拘无束的生活,依我说,除了极个别投了师徒缘分的亲传弟子,其他全是炮灰罢了,妖族开灵智本就不易,这种教养体系真是……”
“只有四年?在…呃…有很多‘师父’的情况下,修到一定境界?然后呢?”李越迷茫道。
“能‘毕业’的修士,默认他们有能力独自修行,自然也不会管之后的事了。”靳绍宁道,
“妖族修士多以家族形式群聚,入门者少,却多出大能,也算是和这种形式互为因果吧。”
李越“啊”了一声,依据他的所见所闻,妖族修士言行举止自成一派,和内陆大有不同,本以为只是人妖之别,经此听潮楼一行,与这里的人类修士略加接触后,隐约感觉并非出于种族原因,却总是想不透彻;如今靳长老几句深言,才终于为他点通关窍:
人族通常的入道方式,是跟随师父入门,师徒间虽也免不了互相挑选,但总归落在一个“缘”字,性情观念相投、资质特性相近最为重要;拜师学习期间,主要根据手引口传打好门派或师承固有的根基,并随着修炼提升自身法力,直到传承与感悟相融合,生出完全属于自己的道,从此便走上独自修行的曲折路途——
在最需要坚定心性、排除杂念的阶段,是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全程护持引导的。
虽说相当一部分人族修士会因为天资、机缘等因素无法通达大道、飞升圆满,但只要拜了师,基本都能小有所成,筑个基问题不大,和妖族“物竞天择”、全凭自然的教引方式从根本上就有分歧,教授出的后辈弟子们,自然也深有区别。
如果拿数术算上一算,人族修士中大能与入道者的比例自然远小于妖族,可净论数量,炼神期修士中人族与妖族便打个对半开,再往下算到筑基修士,人族自然更是压倒性的多……无怪乎东部妖族始终保有微妙的防备心,哪怕人妖混居,甚至互相招收弟子托付传承,也不愿放开典籍互通的口子。
“这里随处可见水族痕迹,楼主和教习老师也都是水族。”李越沉思道,“可是青长老却叫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帮他……?”
“嘘——”靳绍宁的声音越发温和,“咱们不管他们家的事,只找我们要找的东西。”
不用细想也知道,对于人丁稀少的妖族而言,听潮楼这一大摊子背后,究竟隐藏了多么复杂严酷的暗流与漩涡。
回想青长老驾临正门的那番派头……李越心情复杂,既同情青阳陷身其中,又下意识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同情人家:堂堂水族族长,掌管整片无尽海,号令一出,莫不听从,在流珀林陆生妖族各自为战的当下,他的影响力可能比丹醴院主桑折红还大些,既在其位,总不能只得好处,不顾职责吧?因此干脆撂开手去,就如靳绍宁所说,“不管别人家的事”罢了。
“虽说要找,可是…诶?怎么在上课?”
李越放轻脚步自楼梯拾级而上,刚露出头,便看见二楼稀稀落落坐着不少小修士,正透过桌面上自带的镜子观看什么,镜中影像跃动,粗略扫去,多是一名修士抱着书讲解些什么的画面,偶尔有舞刀弄枪者夹杂其间。
“上课吗?不是说还没开学?我看看……”
靳绍宁也来了兴趣,李越只觉鬼牙面具微微一热,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灵息泛起,
“啊……是之前课程的录像吧?补作业之前施展一下记忆恢复术,免得错得离谱。”
听见响动,便有人抬头向楼梯处望来,面对这些目光,李越顿时有些拘谨,只低下头装作路过的样子,溜着边把自己藏进了窗户旁的书架后,借着书册的遮挡悄悄打量场中修士——依然没有任何黑气的痕迹。
“丹醴也有这种录像来着,青长老任宏法职以来,就特意给各种课程做了留影,不过大家还是更习惯有问题当面问,教习老师们都很随和,没什么好顾虑的。”靳绍宁笑道,
“不过丹醴和听潮楼最不一样的点在于,我们是维系天南各种功法传承的机构,主要职责就是为灭绝了传人的术法找到合适的继承者,想办法继续发扬下去。所以理论上来说,能在丹醴书院就读的,全部都是已入道且有基础的修士。”
李越听得入迷:“实际上呢?”
“实际上……”靳绍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实际上,弘法部有十好几个专门带小孩儿的教习,给这群暂时没找到合适门派归属的小家伙打基础,工资非常高。”
“我就说,看山门那边的飞行禁制,不像是只招有基础修士的样子。”李越也忍俊不禁。
他唯一一次去丹醴书院就是被靳长老“传唤”的那次,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乘坐书院内的飞舟下山,在二门和大门间的练功广场上见到不少试图御空飞行的修士,虽然看起来挺像样子,却没有任何一个能成功突破牌楼中的结界、飞到山路上的,公共飞舟一进场,便立即做鸟兽状四散开了。
靳绍宁似乎也忆起了他们的初见,语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都是……哎呀,等这次忙完,你随时来丹醴找我玩,咱们四处转转,山上的风景也很美,比这里不差什么。我们那的藏书阁,地上地下加起来十好几层,喜欢看什么书?有感兴趣的功法也行,只管告诉我……”
李越心说自己喜欢看话本子,不知丹醴的藏书阁有没有?可转念一想,是靳绍宁的话,一定会追问他爱看什么种类的话本子,进而追根究底把书名作者问个一干二净,他是决计不好意思照实说的,可随意搪塞的话,搞不好又被眼毒的靳长老看穿……
正胡思乱想着,他衣襟中的珍珠再次躁动起来,李越本以为又是憋闷所致,正想召出器灵放放风,却觉得胸前一片滚烫,他伸手一掏,发现珍珠蔫得厉害,周身灵光都黯淡了不少,哼哼唧唧地飞不起来。
“不行,不舒服。”珍珠翻来滚去,“好热呀,怎么这么热?”
“热?你觉得热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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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震惊,他自己体感并无什么变化,难道此处有什么针对器灵的设置?或者发生了某些细微扰动?
他快步跑上楼梯探查,上下几层全看遍,发现此处确实只是自习用的一幢建筑,并无其他设置;虽然自三楼起开始出现单独划分的隔间,楼下那些弟子们大排长龙也是为了在隔间中自习,可其中也只有简单的桌椅镜子……
靳绍宁沉默片刻,似乎正在借助阵法查看,没多久便出言建议道:
“旁边那栋楼里有灵力流转的痕迹,不过很轻微,应该是教学用的传输性阵法。用你的符咒看看。”
李越召出小纸人,手中印记变幻,不多时,附近的灵力线便清晰显现出来:
海角尽头的菱花楼中果然有一传输阵法,也如靳长老所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其设置之简单,就连李越这样修为平平的状态也能清晰补捉到灵力收放的痕迹;
只是巧也不巧,他们身处的这幢“自习室”中,有太多修士通过镜子观看课程录像,密密麻麻的灵力线从每一层中延伸开去,远远缀入菱花四角,无形中编织成一道循环往复的天罗地网,带动四周环境中的灵气一并周转,身处其间时,修士们尚且有肉身可略略阻挡防御,然而珍珠这样纯粹的灵体却防无可防,难免影响大些。
“不看了,我们走。”李越果断道。
珍珠却犹豫起来:“可是…可是还没找到呀?黑气也没找到,剑诀也没找到……”
“等等,阿越。”靳长老忽然出言打断,
“麻烦你,再仔细标记一下阵核附近,就是那栋四个角的楼。阵法里能看到你的灵力线……”
只要不继续深入“自习室”中,珍珠便不会那么难受,李越自然无不可,他轻手轻脚出了后门,向菱花楼的方向靠近一些,反手撒出一大把小纸人,海风翻飞,那些符纸便如落英般高高飘扬、融进风里,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怎么?”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仰起头,仔细分辨四周密密排布的灵力线,珍珠也漂浮上半空,目瞪口呆地盯向小楼四角中心:
虚空中,无数丝缕牵引向菱花花蕊,在菱花楼上空纠缠、涌动,如心脏般轻轻搏动着,每一次跃动都牵引着附近的灵息向此涌来,形成引元归一的连绵灵潮,甚至在小楼内部形成了短暂的灵气真空;荧光幽幽明灭,灵彩灿烂甚至连日头都为之失色,可在一切灵力线之上,一抹蛋壳状的灵弧紧紧笼罩住菱花楼上空,将所有荧光包裹在内,一丝一毫也不层外泄,其技法之精妙,若不是靠近至此,敏锐如李越竟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嵌套了三层,真是好手段。”靳绍宁冷笑起来,“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
忽然,一股极清淡的熟悉气息蓦然传来,李越浑身一震,冷飞白瞬间亮刃在手,残影闪过,整个人已凌空飞扑往菱花楼方向,珍珠大呼小叫地紧随在后——
那是久违了的、属于他自己的灵力气息,也是无妄剑诀的味道。
青阳长袖挥舞,巧力一推,将面前漂浮着的十来个酒杯统统甩飞开,一股脑摔在墙上地上,碎成一连串脆响;
酒渍如血,镶螺嵌贝的壁雕上顿时一片狼籍,然而雅间门口等候的侍者们却仿佛集体耳聋,毫无进来查看的意思,任凭深红渗污了价值连城的雕镶艺术品。
“什么意思?灌我酒?没完了是吧?”
他面上仍带着笑,说出的话却极森寒,
“诸位都是水族,今天是不打算认我这个族长了?”
按通常规矩,好脾气的青阳族长开始发火,水族们早该行礼赔罪,先把面子上的事抹过去再说其他,可今日宴席上的听潮楼老师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奇怪,不仅面色如常,就连隔空托去酒杯的手都未曾晃动一下,仍然做劝酒状;十几位水族老师站在一处呈如此样态,诡异得有些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