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22. 枯海双誓
    时光倒流,转回命案那日的疏桐别馆。

    结束烹饪之后,李越径直回到之前休息的房间中,很快便换下处理食材穿着的净衣,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物资。

    “抱歉啊,李前辈。”接引他的弟子一脸真诚的歉意,“师父还在宴席上,本该由大师兄亲自来送您的,可刚刚有别的事……”

    “不妨事的,我自己也能找到路。”

    李越对弟子友善地笑笑,收起冷飞白,便做出要走的姿态;那弟子果然来拦,无奈不善言辞,磕巴了半天也没组织出足够体面的说辞,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师父有命,您是贵客,只要进了别馆的门,一定要我们随时陪同在侧。”弟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如果您…没有…没有急事的话……请在这里稍微等等吧!大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这话配合上弟子的做派,不像陪同,反倒像监视控制,李越却心中安定了不少——事情的走向还在他的预计之内。

    “那不如你来送我吧。”

    贵客不仅没生气,反而好脾气建议道,

    “只要有人陪同就行,对不对?从这里到大门口应该不是很远,路上还有你们同门驻守巡逻,想来应该无妨。”

    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

    引着李越前往大门的途中,陪伴在他身侧的弟子不时偷偷侧目,自以为隐蔽地打量李越身上的灵光,眼睁睁看见一颗乳色小圆球从他衣襟里探出身子,好奇地直直回望过来。

    弟子:…!!

    竟然是器灵……弟子暗自感慨着,瞬间觉得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修为低微到惊人却有如此厨艺,本派掌门长老的客套礼遇,对方身上奇怪的朦胧灵光……

    眼见李越一言不发,只是配合地走在几名同门之间,弟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愧疚,越发觉得自己门派的防备之心有些过火,直到李越在正门外温和地向所有人行礼告别,一步步缓慢走向公共飞舟站台的方向时,这股愧疚终于达到了顶峰。

    “…咱们不能给人家包一下接送吗?坊市离这里也不远。”弟子小声道,“哪怕送到飞舟站台也行啊,这样走得走多久……难怪人家不想等,等来等去的,到家也太晚了。”

    “你看大师兄忙得过来吗?”另一名弟子小声回道,“给这位前辈的报酬可是好大一笔,也不在于那点来回路费…是人家体贴,知道人手吃紧,不愿意麻烦咱们。”

    “嗐……”

    二人齐齐感慨,面色难掩疲乏之意,稍站了站便仍沿来路的青石小道一溜烟回去。

    小径两旁,竹林茂密幽深,竹影轻轻随风摇动,投下墨滴入水般浓淡深浅不一的晕影,山形石灯的荫蔽处,李越屏息凝神,静静观察着两名弟子的方位,一枚隐身符牢牢贴在他心口,将他的身形气息完全遮掩起来,毫无痕迹地融入四周的环境中;

    他看准时机,矮身潜出,卡着两名弟子刷门派铭牌进入防护阵的关口,缀在二人身后,再次回到了水榭内。

    …………

    “离开别馆那个是分形符造的幻影。”李越解释着,怕靳长老误会似的,又赶紧补充道,“符咒本身没有那么强的效用,多亏珍珠帮忙遮掩,才勉强混过去。”

    靳绍宁点点头,似乎不太在意这一点,反而关注起李越的行踪来。

    “……宴席在水榭花厅举行,存放无妄剑诀之处也在水榭中的某个房间内。”靳绍宁总结道,“大化宗人并没有将这个重要物件随身携带?那房间离花厅远吗?”

    “不知。”李越只摇摇头,“水榭里也设有阵法,行走路线和肉眼见到的格局并不完全一致。”

    “那你是如何找到正确通路的?”靳绍宁问,“事先做了调查?还是获得了内部人士的帮助?”

    李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沿灵力流动的方向找过去就好了。”他道,“剑诀的气息会顺着阵法流转的方向散发出来,静心感受,路线其实很清晰。”

    靳绍宁:……

    李越的气息完全融入四周环境中的灵气,白云气随着呼吸运转周天,他如一尾游鱼般逆流而上,轻轻一跃,无声无息落在雕着五方接续麦穗团花的隔扇门前,无妄剑诀的气息正隔着门扇铺天盖地涌来,浓郁得几乎有如实质;

    李越冷眼打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房间:隔心后糊着的窗纸上隐隐有灵力流动,门扇两侧设着好几种不同的禁制,分别应对各种常见流派的攻击方式……他径直走向大门,抬手触摸门板,随即发力一推,整个人宛如落花入水般瞬间被吞了进去。

    “…………”

    靳绍宁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就这样直接进去了?”

    “阵法防的是灵力攻击和阻断,监测的是附近是否存在具有一定修为的灵力体,我都不符合,所以直接走进去就行了。”

    靳绍宁:……

    “然后我就拿着剑诀走了,就这样。”李越道,

    “至于命案……至少,在带着剑诀离开之前,我没感觉到任何奇怪的灵力波动,要么是他们还没开打,要么…一切都被水榭中的阵法阻隔住了。”

    靳长老默默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彻底服气了,他叹着气探身从篝火前拔出两串肉,将火候最好的那串递给李越,颓然瘫进椅子深处。

    “稻香谷…这剑诀丢的不冤。”他喃喃道,“只是仍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死的。”

    靳绍宁递水递食,李越都客气接过,茶水他喝得欢,肉却不太想动,眼见身边人已经大嚼完一整串,随手将签子扔进火里,他也衔下一颗慢慢咀嚼,嚼到月影自天边冒了头,才勉强囫囵咽下。

    “所以,当初第一次去丹醴时,靳长老就对我有所猜疑。”

    李越将手中的小镜子轻轻向半空中一送,明心镜便悠悠飘浮起来,镜面中隐约映出二人模糊的身影,

    “……之后乔装打扮跟踪我到互市,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是,也不是。”靳绍宁正色道,

    “我承认,跟踪这件事是我故意的,但戴面具主要还是因为大化宗——他们说动了大师姐,不允许我接触一切和互市相关的事,进去逛逛都不行,第一次会谈都没让我参加。”

    “两界联通总共不过半年,究竟有多大的利益,竟能允许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李越下意识奇道,“就算是桑院主也……”

    要是依李越原来的性子,无论这话里牵扯上多么神通广大的高位修士,无论在场人士是否赞同他的观点,只要合乎一个“理”字,没有什么是不能说出口的,大不了天雷底下见……可现在,身体孱弱且缺钱的月老板却不得不深刻领会“和气生财”的道理,于是非常自然地将后面的一大串疑问全部咽了回去,只埋头一个劲喝茶;

    靳绍宁忍不住无声苦笑,他再次为李越添茶,剩下的肉串早已烤足了火候,再放下去恐怕要焦,他侍弄了一阵,斯斯文文地搞了个带盖的小三足盘,将肉块剥得利利索索,小山似的堆成一撮儿,送到李越手旁。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既然执律长老一职还落在我头上,天南界有事,我便不能不管。”

    他缓缓道,借着推去盘子的动作再次靠近李越,二人视线相接,靳绍宁面上的神色极其郑重而认真,

    “我之前所说,想要帮助无极门复仇,并不是随口玩笑,现在确定了你的身份,这件事就变得更加重要——”

    李越轻轻推了推三足盘,客气地示意自己不吃,眼神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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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盯在靳长老面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之意:只要对方胆敢再次拿什么狗屁婚约开涮,他拼着翻脸也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然而靳长老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李越怔在原地,许久缓不过神来。

    “这次在震宫走一遭,想来你对这种‘黑雾’,失魂症…甚至天南壁障节点当下的状态都有了初步了解,坦白来说,我认为天南界现在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他正色道,眼里像是落进星星般亮得吓人,

    “虽然这话可能有些骇人听闻,甚至就算是其他丹醴长老也未必认同……总而言之,你的剑法和雷法能够驱邪避秽,有这种能力的修士,放眼整个天南也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之一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大伤元气、生死未卜。你非常重要,对于天南、无极门,对于我,都是如此。”

    “我诚挚邀请你进行合作。我帮助你找回所有散落的剑诀,恢复修为,彻查无极门命案的真相,支持你复仇;作为交换,希望你在养好伤病、恢复修为后,能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协助我,应对克制失魂症、黑气和凡界,保护天南界的无辜修士们。”

    “我知道这个邀请可能有些冒犯。毕竟,对于你来说,为师门复仇也好,取回所有剑诀也罢,都是应有之义,而事关无极门命案,对于我这个执律长老来说总归也是职责所在,就算你不愿意合作,也没有就此丢开手不管之理……只是,明明面对着同样的目标,我真的不希望我们之间仍然充满怀疑和防备。”

    “为了让你放心,我会向天雷起誓,我将调动一切能够调动的资源,优先助你找回剑诀,在你恢复健康之前绝不强迫你耗费精力处理其他无关事务……明心镜在此,我真心如何,尽可验证。”

    …………

    靳绍宁耐心而细致地解释着,将平日里那种压迫性极强的威势藏得分毫不露,他们离得极近,李越几乎能从轻柔拂过的夜风中嗅到对方衣衫深处幽微的香气,像是几种焚香混合在一起,夹杂着火焰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清洁法术的附带效应……

    他的视线落在明心镜上,小镜子仿佛有生命般在半空中轻轻飘摇着,镜面始终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四周溢散出近乎无色的稀薄云气,在夜风中飞散出极富美感的形状,镜中,他和靳绍宁的影子重叠着,仿佛正亲昵依偎在一起;这种想法火苗似的燎过他的心头,立刻烫得他气息一窒,不敢再想。

    “……好。”李越忽然道。

    靳绍宁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李越,李越正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漂亮眼睛里月辉莹莹,几乎清晰倒映出他有些错愕的样子,靳绍宁的脸猛地涨红了。

    “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很难沟通吗?”李越反问道,“你看起来像是觉得我不会这么干脆答应。”

    一向言辞锋利的靳长老竟然张口结舌,“不是”了半天也没憋出成句的解释来,他看着李越莞尔展颜,含着那种打趣似的笑意一眨不眨地温柔望来,脑中搜罗出来的那些废话便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从未见过李越这样的笑容:那是一种轻松、纯粹的愉悦,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仿佛彻底摆脱了那些沉重的仇恨与阴谋似的,终于能无拘无束地顺应生命最本真的欲求。

    时间仍在流淌,他的心神却沉浸于那一个瞬间中,久久难以自拔。

    “开玩笑的。”李越轻声道,“震宫里…还有这枚阴鱼,谢谢你,真心的。合作愉快。”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隔了许久,靳绍宁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也缓缓应道,“合作愉快。”

    商定了刘文秀神魂的处理办法,又大致约定好之后的行动计划,二人各自休整,一夜无话,天色将明之时便早早整备出发,迎着朝阳向东,打算寻找距离此处最近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