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映青锋 > 21. 坦诚相待
    “……小越!”门主呼唤的声音揉在山风中遥遥传来。

    李越手下一紧,竹笔在笺纸上抖出几滴墨痕,虽然不太美观,好在没有浸染到字上,时间紧迫,一时间也难置换,他仔细捏着纸边不住摇晃,口中轻轻吹着,墨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水色、变得牢固起来。

    “来了!师父!”他大声应道。

    这封绝笔信似的便笺只草草写了几句话,总共不过四五行,他本想当面向姐姐说,可哪里都找不到她,就连飞符传书也杳无音讯,只好将这些词句落于纸上……事到如今,大丈夫敢做敢当,就算她看到信笺,想要像以往那样嘲笑打趣,反正自己也听不见了,那也没什么关系;

    最后匆匆扫了一眼那些词句,李越将笺利落一折,用镇纸压在自己寻常看书写字的窗边小案上,顾不得再看一眼这个自己生活起居的小天地,身法行云流水般向仪式地点飞掠而去。

    三曲桥上,九转案边,无极门门主莫天奇正稳稳捻起供神香,一位花白胡子的运动夹克男催动青焰逐个点燃,转头对着李越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慈爱笑容。

    “这是绿芜廊掌门茂真人。”莫天奇一副严师慈父的架子仍然端了个十成足,“叫人。”

    “茂真人。”李越立即躬身行礼。

    “罢啦,罢啦……”茂掌门一个劲摆手,“老莫你也是,都这阵了……”

    贡神香烟气缭绕,上达云霄,莫天奇将香插进香炉里,三曲桥上立即换了天地,一股至清至纯的灵力自脚下湖底涌起,将众人笼罩其中,不多时,灵气便自发汇聚成近似太极的图案,将整个阵法彻底激活;

    莫天奇和茂真人躬身再拜,直到确认灵力流转已然稳固,才缓缓退出阵法覆盖的区域,莫天齐抬眼望去,隔着水波般轻颤的透明灵力墙,李越孤独的小小身影孑然立于场中,正转头向外望着,轮廓却已看不太分明,不由得心头一酸,茂真人不由分说地牢牢扶住他,扬声向阵法内问道:

    “李越小友,今日我西原三派均有人在此护法,你可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不妨直接说来,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必不叫你抱憾。”

    此话一出,原本站在一旁凉亭中的二人也走了过来,静立在茂真人和莫天奇身旁,像是同样对这话表示认可;李越想了又想,奈何脑中空空,四周的灵力墙一直抖个不停,晃得他眼晕,思来想去,也只留下徒然叹息。

    “……感谢各位前辈好意,我…我从小就在无极门修行,从未离开过昆仑山一步,师父和姐姐待我如亲生,一应养育教导,恩重如山……今日作为祭品是我真心自愿,并无什么不舍。”

    “如果非要说遗憾……一直以来,天南各处风土人情我只在书上读到,从未亲眼见过,但从今以后和壁障融为一体,化为灵力在天地间自由流动,自然能遍览山河,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只愿师父和各位前辈多多保重,今后遇风遇雨,便当作是久别重逢。”

    一时间,众人无话,茂真人身旁的女性修士率先深深下拜,李越也恭敬地躬身还礼,三位西原门派有头有脸的长老和掌门面对这位清风朗月般的少年,纷纷以祭祀奉神的至高礼节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无极门门主莫天奇是全场唯一一个毫无反应者,依旧默立在众人前方,腰杆挺得笔直,无人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难以自抑地微微发着抖。

    “时辰已到,众位…起仪吧。”他哑声道。

    李越转身看向案上正袅袅升起烟气的三支香,他将双手摊开,仔细用烟气反复熏过,便取下一旁的蒲团摆正在阵法中央,不偏不倚正对着香炉;他心知,就此一坐,只要体内灵力引动,阵法便自动开始运转,大概这就是此生最后的时光了。

    师父从小教导他,要坚韧、刚强……可在蒲团上摆出吐纳打坐的姿势后,李越还是忍不住迟疑着抬起头,向师父的方向张望。

    莫天奇本命剑在手,正做出准备引灵护阵的姿势,视线一直死死盯在阵法中央,师徒二人视线毫不意外地立即相撞,莫门主心神大震,终于忍不住高呼起来。

    “小越!……莫怕,孩子…莫怕!师父一直在这!”

    他震声道,已然有些失了方寸;他身旁朴实健壮如老农般的黑面修士立即上前轻拍他的后心,一股温和敦厚的灵力蓬然而起,护住了莫天奇的心脉。

    “……师父!”李越心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尖锐的哀恸,“师父…不要告诉姐姐!就说我下山去了!她一哭就止不住,容易哭坏身体……”

    “…好,师父答应你。”

    莫天奇咬牙道,这个一贯刚硬的剑修,此时终于哽咽着流下发烫的泪水,他仍然拼命睁大双眼,想要透过眼泪与灵力的遮掩,最后再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小徒弟……

    阵法无可阻挡地彻底运转起来,灵力蓬勃浓郁几乎有如实质,轰然蒸腾向高远的天穹尽头,灵光遮天蔽日,逐渐将视线内的全部染成纯然的白,直到一切都消失殆尽。

    李越在近乎于窒息的感觉中猛然惊醒,感到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发热,他下意识想找点水来喝,稍微动一动却又虚脱得厉害,不得不半阖着眼睛缓了一阵,直到四肢终于有些力气才强撑着坐了起来,立刻被围绕自己摆放了一整圈的巨大灵石吓了一跳,那些灵石几乎各个都有西瓜大小,灵气充裕得几乎要在这个小小空间中呼云唤雾;

    随着李越的动作,一件沾着陌生气息的宽大外套从他身上滑下,他不得不伸手捞了一把,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努力活动舒展自己又酸又麻的筋骨——

    这里似乎是个灵舟的内部空间,虽然尺寸不大,材料却极讲究,自船体到内部陈设的小矮几小蒲团都是某种似玉非玉的独特材料,阳光稍微照照,便散发出柔和的七彩灵光,船篷更是令人惊叹,从内部向外望去,竟是半透明的,隐约显出一点鸡蛋黄似的日影来。

    很快,李越看到了小矮几上的乌木茶壶,壶嘴正冒出汨汨雾气,散发着茶叶的清香,显得尤其诱人,他嗓子痛得像有火在烧,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杯子啊礼仪之类的,立刻抄过来就手便饮,不过十来秒,整壶全都下了肚,才终于发出满足的喟叹。

    举着壶这么一喝,手臂和胸腹处都传来奇怪的凉意,李越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软衣早已被雷电损坏得千疮百孔,那件宽大的深色外套还下意识抓在手中,他呆呆地瞧了一阵,正在思索穿还是不穿时,忽然发现身旁紧挨着灵石阵的地方规规矩矩叠放着一方白色豆腐块:一件簇新、毫无装饰的普通衬衫;

    李越想了想,轻轻抖开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毫不意外地,有点大。他轻而缓地叹出一口长气,纯然如镜的漂亮双眸遮在鸦羽般的睫毛下,一时间难以分辨心绪如何。

    虽然不知那石刻阴鱼究竟是何来头,但将其与疏桐别馆取得的无妄剑诀相配合,竟然真的成功吸取了剑诀内原属于他的灵力。

    更换那件衬衣时,李越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旧伤痕迹,经脉缺损仍未完全弥补,但原本枯竭的灵海却自发运转着,已经蓄积起一些灵力;他试着沉下心吐纳运转,心念稍动,便感觉周身灵气气场涌动如潮,四周摆放着的一圈灵石像是呼应着他一般,浓厚的灵气自石中源源不断涌出,自然而然浸入他的身体,很快令丹田处微微发起热来。

    怪不得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可是,即使酸且痛,这也是自他下山以来,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觉。

    李越整理衣衫,低头钻出了灵舟船仓。

    礁石枯海上,日头遥遥西斜,炽烈的阳光也逐渐变得昏黄暧昧起来,南流景阵盘悬浮在半空,焰色灵光仿佛融成了晚霞的一部分,遥遥铺展到视线难以企及之处,在整片礁石海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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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极其巨大的聚灵阵法,而灵光涌向的核心赫然正是李越刚刚沉睡着的灵舟;

    靳绍宁也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衬衫西裤,正百无聊赖地半躺在摇椅里,操控灵火煮着什么,李越缓步走近,发现篝火上坐着一只汤锅似的紫砂大茶壶,水还没开,几串肉块插在特意拢起的细碎石砾里,已经被火烤得滋滋冒油,自己的冷飞白和那枚阴鱼并排摆在一旁地上,在夕阳金辉的笼罩下,无论是锋利锐物还是冰冷粗糙的石头,全都显得暖洋洋的,颇有些温馨的意味。

    一道微微散发柔光的摇椅幻影凭空出现在李越面前,靳长老放松了对篝火的控制,转眼望来,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宽松到有些堆积的衬衫上,又不着痕迹地滑向细细束起的腰身,眼中笑意温柔涌动着,比漫天晚霞还要夺人心魄。

    “……恭喜。”

    靳绍宁挑眉道,忍不住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神色间有些惊讶太多次以至于很难调动情绪的麻木感,

    “经脉未全…就筑基后期了?距离化气不过临门一脚。”

    “无极门出事前,我刚刚凝结丹元没多久,恢复成现在这样……也不过才找回大约三分之一的修为,记忆仍然不全。”

    李越轻声道,也在摇椅上落座,一道灵光将冷飞白与阴鱼一并吸起,轻轻落在李越膝头,他将石刻阴鱼捏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视线沉沉落在面前的火焰中,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茶壶中灵泉翻滚,带出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靳绍宁倒了两杯,二人对着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下的半颗鸡蛋黄沉默地喝了一会儿,直到晚风终于送来一点带着凉意的空气,李越才彻底放松下来,像身边人那样倚进摇椅深处,再次打开了话匣子。

    “靳长老猜的没错,我确是无极门弟子,家师莫天奇,曾任无极门门主,我是他的亲传弟子。”

    他捧着茶杯道,

    “只是……我此前从未离开过昆仑山,除了在互市与那刘文秀的分身傀儡交过手外,自认没有任何泄露自己身份的行为,不知靳长老因何确定我的身份?难道就因为我去过疏桐别馆?”

    “说来惭愧,纯靠直觉。”靳绍宁悠悠道,“其实就连明心镜也没有完全验出什么来,是我自己觉得……嗯,总之,就是猜的,没有证据,你确实隐藏得很好。”

    他手指一动,一面巴掌大的蟠螭菱花小铜镜便打着旋儿飞出,落进李越掌心,那是明心镜的幻形,这样一个声势威震、堪称神器的法宝,此刻静静躺在他手中,灵气迷蒙的样子竟然显得有些乖巧,果然无论什么东西,一旦做成袖珍尺寸,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李越毫无惧色,略带讶异地翻转打量了一番,镜子周围逐渐涌起夹青带紫的雾气,和那日在丹醴书院大殿所见相差无几,只是随着修为回升,他察觉到了一些更加幽微的细节——

    这面镜子散发出的灵气反而有些纯净温和的味道,丝毫察觉不到攻击性,可以无声无息融合进修士自身的灵力中,不知探查人心的功用是否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

    此刻,镜子虽由李越持着,灵气却不停交融涌动,总有一丝属于靳绍宁的味道若有似无地传来,那气息似乎还带着落日的余温,虽然稀薄,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不知不觉中氤氲在身侧,细细觉察却又似无处可寻,他握着茶杯的手难以自抑地渐渐收紧,感觉心跳快得有些明显。

    “所以,疏桐别馆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靳长老问道。

    该来的早晚要来,接受了对方的“诚意”,展示自己的也是应有之理。长发遮掩下,李越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连喝两口热茶,定了定心神,便缓缓开口:

    “那件事,我…确实存有私心。”李越沉声道,“听闻杨掌门要从凡界处取回无妄剑诀,我刻意漏了口风给稻香谷的弟子,果然如愿接下灵厨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