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们是经由紫金夔开出的空间通道来到此处,理论上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可随着日头逐渐升起,毒辣的阳光再次普照,晒在身上甚至有微微发痛的感觉,情状比昨日刚到此处时更加严苛;
在李越的劝阻下,靳绍宁收起飞舟,只将南流景折扇悬在空中当半个遮阳伞使,二人依靠步行前进,速度不得不减慢下来。
“单纯的灵力消耗大其实也没什么,我灵石带得足,大不了就是继续扎营休息。”
靳绍宁啧道,
“关键在于…我们飞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竟然完全没见到一点海岸线的影子,这很不寻常。”
李越在心里默默估算,以靳长老刚才堪比玩命的飞行速度,两个小时也足够从大陆中心的坊市飞到靠近大陆另一端的南涯节点了,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从最东部的流珀林处传送来到此地,没道理飞了这么久还见不到一点海的迹象……
“我们是不是……进入了什么阵法?”
李越喃喃道,虽然有折扇帮助遮阳,无奈他受不了热,此时已被烤得眼冒金星,恨不得闭上眼走路,
“靳长老,你擅长此道,可有感觉到什么?”
“只感觉到这里热得不正常。”
靳绍宁皱眉,见李越一副快要晒化了的萎靡样子,忍不住轻轻拉着他的手臂停下脚步,
“先别走了,休息一下。”
说是休息,其实也只能原地站着,烈日炙烤得整个地面都在冒着烟地发烫,幸好李越恢复了一些修为,可以运转灵力护身,否则此时恐怕站也站不住了,珍珠从主人肩头一跃而下,围绕着他翩翩旋飞,将乳色荧光洒在附近,帮助降低四周空气温度;
靳绍宁身体素质强悍,此时仍衣衫清爽,却也对这样诡异的环境感到不耐,他极目四望,神识缓缓推开,逐渐覆盖到目光也无法触及的极远方,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这里…好像没有活物?”他惊讶道,“等等……”
折扇收敛灵光,自半空坠入主人手中,李越被阳光一刺,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见南流景的那颗器灵红球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正好落在他面前,遮住了过于强烈的光线,怀里抱着的那只柿形香袋摇摇晃晃,差点砸在李越脸上;
李越有些惊讶,眼见靳绍宁已顶着毒辣的日头飞上半空,焰色灵力暖光飞射向四面八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让有些飞不太动了的红球轻轻落在他手心里。
红球:比划.gif
“他主人让他帮忙挡太阳。”珍珠翻译道,“谢了哦哥哥,你能帮忙再降降温吗?”
红球大力摇头,这下不需要翻译也能看懂了。
此地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可只要稍微动用术法,便觉得消耗甚大,哪怕对于靳长老这种炼神境的大能也不例外,南流景正全力运转着催动阵法生效,想来身为器灵的红球此刻也不太好受,但它在尽力遮挡阳光的同时仍费力紧紧抱着那枚香袋,连稍微松松手、用灵力束缚一下的意思都无,虽然刘文秀的神魂确实挺重要,可这是靳绍宁的法器,难道还能让他随意逃脱了不成?
“要不要帮你拿?”珍珠贴心地小声道,正好指向红球怀中的香袋。
没想到红球还是摇头,它稍微松开一点手,李越好奇地凑近,发现原本被捂紧了的位置竟有些破损的缺口,一枚小刺样散发着浅淡灵光的半透明物正拼命向外猛戳,阳光从破口中漏入,那刺一惊,连忙缩起来不见了踪影;珍珠吓得吱哇乱叫起来,红球立刻将破口捂住,默默缩紧身体,把香囊抱得更严实了些。
李越:……
“凡界修士的神魂竟能祭炼到如此程度?”他心下惊骇,“还是说…刘文秀有什么能融进神魂中的法宝?不应该啊……”
正在李越思索之时,靳绍宁落回到他身旁,折扇反手一收、凭空一扯,无数绳索样的灵光自极遥远之处四面八方收缩回来,像打渔似的兜回无数脆化发白的小石块,在二人脚下堆出一座小山包,李越随手摸了摸,发现那似乎是晒过火了的贝壳,轻轻一捻便碎成了齑粉。
“…一个能喘气的都没有。”
靳绍宁冷冷道,
“除了礁石就是礁石,偶尔会有一点这些玩意儿,但看起来年纪和礁石也差不多大了,这里应该有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内没有活物寄居过。”
“此处一定不是现世。”李越接道,“若不是阵法……或许是像震宫节点那样的、另一个掌管妖族灵魂转生的场所。”
“水族转生……”
靳绍宁立刻领会了李越所指,不由得沉思起来,
“可是没有活物,意味着也没有自然灵……”
如果说人类死亡后的转世投胎是根据天地间设定好的法则自动运转,无需也难以依靠外力干预,妖族转生则是以驻守祖地的灵物为核心,依靠灵力运转与类似人工判断分拣的方式维护转生系统正常运行;然而妖族本就自成一派,即使是落在其祖地境内的壁障节点,也常年由族内自行护持,寻常不许人类修士进入,转生就更是防守严密的不传之秘。
靳绍宁身为丹醴长老,常年和身为妖族的同事们厮混在一处,稍微知道一点内情无可厚非,而李越这样的普通剑修,能第一时间联想到转生场域,已经堪称博学多闻了。
李越若有所思地蹲在贝壳堆前,阳光实在炽烈得厉害,晒得整片礁石大地宛如镜面般反射着刺眼强光,他试图在贝壳堆里翻翻找找,没扒拉几下就烫到了手指,忍不住嘶地一声。
“得想个办法尽快出去。”
靳绍宁皱眉四望,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如果这里真的是水族转生之所,干枯焦热成这个样子,又没有自然灵帮忙开门,一旦滞留,绝对会有大麻烦……”
“稍等一下。”李越道。
他吹了吹自己烫得通红的指尖,改用冷飞白刀柄继续拨弄,没几下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枚尺寸足够大、厚度惊人的贝壳,看花纹甚至有些像是蜃族的遗存。
李越手起刀落,逆着贝壳的生长纹横向劈开,露出其中年轮似的层纹,他将那些细密排列在一起的两色线条指给靳绍宁看,又将自己的灵力轻而缓地注入其中,使得层纹散发出更加明显的、具有五行属性的灵光来,终于成功让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此地至少具有水、火双重属性的灵力,互相嵌套交织形成相对稳定的场域,其中水灵恐怕会对靳绍宁的火法有所克制。
“……你对灵力的感知真的…非常敏锐。”
靳绍宁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掩饰不住的欣赏赞许之意,
“既如此,一会可能要麻烦你帮忙掌眼,我会尝试用破阵的方式扰动这片空间,如果有防护薄弱之处……”
“…好。”
不用怎么费力解释,李越立即明白了靳长老的意思,
“那个…不好意思,再稍等我一下。”
当着堂堂丹醴执律长老的面,李越将一些较大的贝壳残片费力归拢,尝试塞进自己的小储物袋里,因为袋口不够大,靳绍宁还帮了一把,总算将李越挑中的几块全部堆了进去;
他状似无意地向袋中一瞥,发现李越的行李少得可怜,除开一点生活物资和几小块灵石碎,就只有一些空白符纸,甚至昨夜只吃了一口的肉串都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在角落,签子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些贝壳全部晒脆掉了,拿来当丹引很适合。如果只用买的…还挺贵的。”
明明只是捡几块材料而已,也遵循了天南的礼数,没有全部带走,留了一些给后来人,李越却仍有些窘迫,低着头不敢和靳绍宁对视;
然而靳绍宁手下不停,又挑出一些相对完整的碎块,通通施法打包进自己的储物法器——一枚袖扣中,干脆利落地连着袖扣一起取下,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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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李越的小储物袋里。
“真的很贵吗?那我也拿点。”他笑道,“马上要破阵了,怕搞丢,帮我存一下。”
没等李越有所反应,靳绍宁便顺势牵起他的手轻轻一带,一股不同于四周热到发烫发刺的温柔火灵力簇拥而上,将他稳稳托举至半空中;
李越吓了一跳似的,反应了一阵才茫然地低头打量起来,怀中还抱着没来得及扎口的储物袋,只见自己身下赫然出现一把鎏金雕饰的宽大宝座,其上隐隐有焰光浮动,他试探着伸手摸了一摸,触之温润,其中灵息醇和方正,隐隐呼应着靳绍宁那枚法器阵盘的气息。
红球器灵不知从哪里忽然跳了出来,落在李越肩上,仍努力抱紧那只几乎和它差不多大的柿形香袋,李越收起储物袋,将它和珍珠并排抱在怀中,视线终于转向前方飞悬着的靳长老;
靳绍宁隔着一段距离将李越护在身后,白景出鞘,剑光灿然,一时间竟盖过了太阳的光芒,他冷冷俯瞰这片无边无际的礁石枯海,侧脸在辉光映照下显现出一种极锋锐的、神明般无情的美感。
“这个椅子,也是南流景的一部分,只要和它接触,就能感受到我的灵息。”
靳绍宁叮嘱道,
“一旦开始攻击,灵力必定狂暴混乱,如果辨别起来仍然费力,直接叫我离近一点,不用不好意思。”
冷飞白呼应般亮起荧荧冷光,几枚灵力符凭空显现,环绕在李越深侧,他一手稳稳搭在宝座扶手上,向靳绍宁的方向点了点头。
礁石嶙峋,差互交错,放眼望去,无论身处何处,似乎都没什么区别,此间时光仿佛已经永远凝结在这一瞬,一分一秒都不再消亡;在这永恒不变的赭色枯潮之上,日头缓缓爬升至天顶,光明有如实质般膨胀、扩充,侵蚀着此间的一切事物,南流景散发出的防御灵光止不住地震颤着,发出兴奋的低沉嗡鸣。
无声无息间,靳绍宁已然出手。
没有动用悬浮在身侧的本命剑白景,他随手轻捻,一小团跃动着的火苗倏然喷薄而出,在指尖上跃动,随即飘摇着飞出,在烈日照耀下迅速拉长、变大,呼啸着铺天盖地涌向天地尽头,狠狠撞击在刺目到几乎遮蔽了一切的光幕上,整个世界随之猛地一震,磅礴的灵气互相挤压、吞噬,顿时在礁石枯海上激起弥天烟尘;
灵潮翻卷着自地平线倒涌而来,细碎连绵的咔哒声不绝于耳,晒得酥松的地表礁石在灵压中碾为齑粉,露出其下色泽更加浓郁的石芯,远远望去,鲜红色自天尽头缓缓蔓延,直逼二人所在之处,整片礁石海洋仿佛一只惊醒的远古巨兽,正挣扎着张开猩红的巨口。
“……嗯?”
见此间只是晃了晃便没了动静,靳绍宁有些诧异地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翻掌再次推出,手诀变幻,顿时,流星般的火雨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悠然飞散。
李越眼睁睁看着数百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四面八方,爆炸轰鸣声不绝于耳,灵力相撞激起比日光还要刺眼的爆闪,若是将明晃晃的大太阳换成乌云和雷电,此情此景和灭世天灾也并无什么区别;
毁天灭地的震荡和爆炸中,南流景灵光氤氲涌动,火焰般的防御罩紧紧包裹着宝座和其间端坐着的李越,扶手随着阵盘运转而变得滚烫,却并不令人难受,李越将掌心贴紧这如金似玉的奇异材质,视线缓缓扫过全场,默默落在靳绍宁捏诀的手上——
那是一只充满雄性力量的手,宽大、匀称,在这强烈到几乎透骨的光线中,他手上握剑之处覆着的薄茧清晰可见,手诀看似随意,却颇合正法,想来也是个修炼勤勉之人……
他猛然收住神思,在心中暗骂自己,靳长老年纪轻轻便至炼神境,堪称丹醴院主桑折红之下第一人,当然靠的是勤勉修炼,总不能是吃三出穗枣泥饼扫包装袋内的灵符中奖来的吧?!
“……靳长老。”他出言呼唤道,声音完全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爆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