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在场人士的目光,有一小半聚集在尸身上方聚集不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浓郁起来的黑烟上,剩下一大半则全部转向李越——这个形单影只的清瘦青年,
以他的浅薄修为,能在方才的雷暴中存活实属不易,又顶着一身伤奋力接下凡界修士的羽标,想来早已到了极限,所以才在远离所有人的战场边缘独坐,默默调息恢复,如今被刘文秀这样颐指气使地一吼,显得尤其可怜;
洛音其一直在照顾地瓜,闻言也忍不住停下为族人擦汗的手,刚想站起来说道几句,就被五十五伯眼明手快地按回了原地。
“这算什么铁证?”
简长老淡淡道,
“修真也要讲逻辑,若是如你所说,神魂强韧者便是‘凶手’,孱弱者便要平白病上一病,我天南怕是有一半‘凶手’,另一半全是病人了。”
“怎么?丹醴心虚了?”
刘文秀冷笑道,
“既不愿交出靳长老的行踪,又不肯让重要嫌疑人试上一试,你们这些长老,各个都是一条心,靳绍宁在疏桐别院命案上敷衍我们,你在流珀林命案上敷衍我们……”
“我们大化宗算是护短护得厉害的门派,可只要弟子胆敢公然提出指控,哪怕是宗主也免不了到内纪长老处走一遭!简长老,你们丹醴的内部监察还真是好做啊!”
“既然天南三番五次不肯用心审,我今天就要求将此人带回凡界驻地,由我大化宗讯问调查,为无辜惨死的徒子徒孙们讨个交代!”
李越听着听着,心里便渐渐有些紧张:刘文秀此人,修为法力如何尚且不论,胡搅蛮缠起来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一番指东打西、装包上秤的言论虽然荒谬得令人发笑,可一时间也难以想到反驳之词;若是简长老招架不住,只要他打定主意护住同事,难保不会将自己作为替代顶上,只是不知刚刚紧急储备的那点灵力符够不够从这些人手底下杀出去……
然而简慎始终面如平湖,完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定定望着刘文秀理直气壮的样子,反而露出和蔼的笑容。
“行啊,那查查吧。”
简长老转身迈步向李越的方向走去,他动作松弛而轻快,周身未见明显的灵气扰动,抬脚时尚在原处,踏步落地的瞬间竟已来到李越身前;
李越心道不妙,下意识防备起来,简慎的眼神却难以自抑地直直落在李越身后,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位……咳。”简长老清了清嗓子,稍稍定神,语气轻柔舒缓了许多,“这位道友,恐怕要劳烦你多加配合。我姓简,表字无纠,随意称呼即可。”
“我…我姓李。”李越犹疑道,“简长老…需要我去黑气里站一站吗?”
“主人身上还有伤呢……”珍珠期期艾艾地插嘴道。
简无纠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落在柔光折折的器灵身上,靳绍宁近乎透明的身影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对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手轻轻搭在李越肩头,颇有些保护的意味,另一手竖起食指立在面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不用,这多不合适。”简无纠长叹一声,看上去有些无奈,“既然在天南地界,不妨用天南的方式解决,靳长老不在,明心镜自然也无法使用,那么——”
他将手一指,一道灵光赫然飞出,直射向半空中行将消散的雷云,最后几点浑浊发乌的云气被灵力一兜,勉强聚成了一小团,飘飘摇摇地挂在众人头顶。
“……请对此云立誓,证明凡界修士遭神魂控制身亡不是你所为。”简无纠微笑着让开半步,将雷云正下方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李越。
…………
只是发个誓而已啊!早说嘛!
“若凡界修士受神魂控制是我所为,愿受天雷加身,以命立誓。”
李越面无表情,立即剑指朝天道,
“…若不是我所为,天道在上,希望雷劫能够惩罚真正的幕后凶手,使受害者安息。”
“喂!你自己发誓,扯别人干什么?”刘文秀面露不满之色,“这可是命案!发个誓就完了?儿戏呢?”
对丹醴立场心中有数了的李越终于有了点底气,立即反唇相讥:“怎么?怕我随口两句‘儿戏’招来天雷,反把你大化宗的人劈了?”
“……你放屁!”刘文秀噎得跳脚,
然而在他身后,自查验尸体完毕后一直驻留在旁的三名缎衣弟子却不约而同僵了僵,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悄悄后退了些,纷纷远离正在汨汨冒出黑烟的尸体;刘文秀见众人神色有异,下意识回头看去,立即气了个半死。
“缩什么!还真能劈死谁不成!”他痛心疾首呼喝道,“都过来!没出息的玩意!”
这下简慎面上的笑意真心实意了许多,他顺着李越的目光望向半空中的雷云,那团将散未散的小小云气软乎乎地翻涌着,没有一点即将发威的意思。
“看,跟李道友无关。”简长老闲闲道,“那么无关人士就此撤了吧,都回去休养生息,这里就由……”
“等等!我不认可。”刘文秀不依不饶,
“就算你们天南发誓真的管用,这么一点云能干什么?还是强行被你聚集起来的,谁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的灵力放雷?除非现场就劈几个看看……”
话音未落,天际隐隐传来雷声,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的这团乌云静悄悄的、已然开始逸散,阳光从云气中透下,空气中闪烁着碎金似的微光,仿佛刚才的雷声只是幻听一般;
刘文秀咬紧牙关想要继续辩驳,雷声却再次响起,三五震霆接连传来,一声比一声响亮,显然,新的天雷正在迅速靠近他们。
“…看来凶手就是他!简长老,怎么说?”
刘文秀疾言厉色地逼迫道,
“不如就让我把他带回凡界驻地处理,这天雷来势如此汹汹,真在这里发威,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没活路了!”
“刘道友急什么?总要看看天雷劈的是谁吧?如此匆匆定罪,算不算‘敷衍’命案啊?你们柳掌门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好解释。”简慎立即笑着一口回绝。
“他就是想带你走。”靳绍宁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向李越道,“别给他绕进去,立刻找机会撤!”
说这话时,堂堂执律长老头上还被珍珠的灵光所笼罩,依旧借助器灵和隐身符的帮助遮掩身形,李越心如明镜,知道这种情况下对方必然要一起撤退,自己和他之间还有无妄剑诀残卷一事未了,正想趁机好好聊聊,闻言便悄悄摸出一张灵力符藏在身后激活,周身缓缓蒸腾起轻薄的灵光;
然而刘文秀一直分神紧盯着李越的方向,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顿时挑眉厉喝起来:
“凶手要逃!果然在天雷面前畏罪心虚了!”
话音未落,千钧剑光瞬间爆射而出,猛然轰向李越所站之处,简慎立即反手打出一道灵光将剑气轰散,迎上交起手来;
过招的几息之间,李越的身影早已飘然远去,转眼间便隐入密林中,然而裹挟着天雷的阴云早已笼罩住这片战场,惊天动地的雷霆悍然劈下,却并未奔着任何人去,反而直直落在那具散发黑气的凡界修士尸身上,本就开始逸散灵力、萎靡颓败的肉身瞬间焦黑碳化,青紫烈焰拔地而起,直烧得尸身哔剥作响,很快就彻底散作烟尘。
霆光阵阵,这次的雷电威力之巨,令空气中充溢着雷灵气电离后的轻微糊味,洛音其感到皮肤一阵针刺似的麻痒,眼见身边众人纷纷祭出法器全力防御,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挣脱五十五伯的钳制,向李越离开的方向奔去。
“……李越!带上那个护符!”她高呼道,“这不是一般的天雷!不能乱飞!等我送你出去!”
“各位道友当心!留在原地!”
简慎毫不费力地逼退猛冲上来的刘文秀,震音和雷声一齐回荡在密林上空,名剑秋水凛然出鞘,剑意粼粼荡开,竟然冲散了狂暴四溢的天雷余波。
密林中,李越飞遁的身影猛然一滞,靳绍宁折扇轻展、旋转着飞出,击向面前看似空旷的通路,扇骨灵光所及之处,周围空气中竟然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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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水波样的涟漪,眼前景象如肥皂泡般变形失衡,整个空间都随着激烈的雷光而扭曲颤动起来。
“来不及了。”
他果断道,反手将李越手腕一擒,折扇旋回,堪堪悬停在二人头顶,灵光如纱幔般当头罩下,隔开了四周不断涌动着的空间暗流。
“想活命就待在我身边,不能分开。”
靳绍宁牢牢抓紧李越下意识挣动的手,正色严肃道,
“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乱跑,也别调动灵力,我来处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越喃喃道,他从未见过靳绍宁如此凝重的神态,下意识停止了挣扎。
四周的雷电力量强盛到几乎要冲破极限,就连折扇庇护着的区域内也不断爆起细小的电光,雷霆不断震荡着,空间波动得越发激烈,终于彻底裂开一个巨大的破口,将所有人一股脑吞了进去;最后关头,李越勉力召出早已放回储物袋里的狼毛护符,紧紧夹在他与靳绍宁中间。
再次睁开眼时,森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天地一色,紫雾弥散,头顶与脚下都空无一物,只能依托充沛浓厚的灵气悬在空中,电弧在雾气与雷光间闪烁游走,偶尔落在人身上,带来微麻的痒痛;
远方不时传来巨大爆响,声震连绵不休,回荡在此界半空,难以分辨究竟是雷霆还是猛兽的怒吼,极目眺望时,只见雾中隐隐有许多似透非透的浑浊影子,在云气中轻轻一荡便再难觅其踪影,无数水波似的细线牵引向世界尽头通天彻地的明亮光柱,那也是此间除雷霆与云气外唯一存在之物。
靳绍宁将李越紧紧搂在怀中,任凭四周激发的电弧击打在他身上,手中飞速掐诀,在他们头顶盘旋的折扇猛然一震,喷涌出磅礴的灵气,灵光呈莲花瓣状层层展开,
少顷,一枚通体橙红发亮、如火山岩浆般似溢非溢的阵盘显现真容,凤羽样的阵旗幻影牵引着浑厚霸道的火灵力飞射向八方,很快便清出了一块平静的安全区。
靳长老稍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李越便立即从他怀中挣脱拉开距离,他还记得靳绍宁的叮嘱,没有跑开太远,只在他身旁幽幽飘浮着,狼毛护符悬在二人之间,隐约有微小的电弧在毛发间涌动,似乎受到了此地浓郁的天雷气息引动;
借着珍珠的柔光,李越仔细查看自己隐身符的状态,符纸仍然完好无损,正在充满干劲地发挥着功效,迷离雾色中,靳绍宁顶着这张符纸四下打量,精悍而冷酷的模样简直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什么僵尸鬼王……
“…有点麻烦。”靳长老啧了一声,“一个没少,全进来了,大化宗那几个废物也在,这里全是雷,恐怕遮掩不了多久。”
“这是何处?直接切开空间出去行不行?”李越问道,冷飞白已反握在手中,
他随着靳绍宁的目光望去,发现狼族和凡界修士分散在不远处的雾气里,刘文秀身旁飘浮着十来个灵光闪烁的法宝,活像个卖氛围灯的,由于金属引电,如此多的法宝一下子将附近的电弧全都吸了过去,一时间热闹非常。
“此处乃是流珀秘境最隐秘的关窍,一向由妖族全权守护,虽然我在丹醴任职,进到这里还是头一回。你看狼族那几位。”
靳绍宁含笑望向另一侧,洛音其正被五十五伯掐着后颈严肃教训,骂得她尾巴都夹了起来,
“那可是名正言顺的戍卫,理应拥有秘境的出入权限,要是能走,他们早走了,还留在这挨劈做什么?恐怕没那么简单。”
然而李越却没再看向狼修们的方向,他紧紧盯着遥远尽头正在熠熠发光的通天巨柱,胸口阵阵发闷,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这里…是壁障节点,我认得它。”
他喃喃道,面上浮起一种似悲似喜的复杂神色,明明灭灭的灵光倒映在他平湖般的眼眸中,宛如无形泪水泛起的盈盈波光;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轻到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天南壁障,六星六阵,震东为三,御属雷霆……可我为什么会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