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天雷来得猛而快,散得也干脆利落,那些修士的身影降落在这片战场中央时,雷云已经散出了好几个缺口,从中漏下亮而暖的日光;
为首的修士宽衣博带,宝光满身,长长的衣摆拖进脚下驾驭的云团中,一落地便被流珀林蕴含灵气的泥土沾了满脚,连着身上由灵力驱使、不断飘荡的飞天带也变得有些滑稽,他用脚尖拨开挡路的碎石,皱眉上前两步,冷笑着高呼起来:
“躲哪去了!靳绍宁!身为执律长老,就是这样知法犯法又不敢露面吗!”
此人走开几步,便露出站在他侧后方的一名修士来,身后这人穿着打扮倒是低调而寻常,半长打卷的灰发随意挽起,身上简简单单套着宽大卫衣与牛仔色长裤,乍看之下像个正在求学的普通人类修士,然而狼修们却齐齐先向此人行礼问好,他也依样认真还礼,一点大能前辈的架子也无。
“简长老,贵院靳长老现在何处啊?”华服修士冷笑着问道,“犯了事便一跑了之总是不行吧?”
“恕我职业病啊刘道友,干我们这行必须严谨,靳长老犯不犯事还没定论呢。”
卫衣男子不咸不淡道,
“大家跟着你的法宝一路追踪来此,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丹醴没有给同事身上装定位的规矩,谈恋爱另论。既然你主张要抓现行,现在人都在这,请找吧。”
丝毫不顾华服修士脸色变幻,卫衣男子径直走向狼修与樟树,五十五伯立即迎上前,然而樟树修士此时终于支撑不住,回归人形一头栽倒在地,卫衣男子立即赶上几步,蹲下一把捏住樟树的脉门,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模样朴实的丹药塞进对方口中。
“咳…咳咳……”樟树咳嗽着,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简无纠…?你来了…这里…不是……”
“嘘——凝神吐纳。”简长老低声安抚道,“别担心,我有数。”
几乎是立刻,樟树就在丹药中充沛灵气的冲击下晕了过去,简无纠仔细感受着对方灵脉的搏动,直到确认无大碍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五十五伯将失去意识的樟树小心安放在同样人事不省的狼修地瓜身旁,望向二人的目光中满是忧虑。
“这位…呃……简前辈?”洛音其有些局促,仍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实在不好意思…可我有个朋友,刚才一不小心冲进战场中央了,他修为比较低……”
“不妨事,还没死。”简无纠道,“倒是先处理一下这个,我看得给他捆起来比较好。”
简长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瓜的方向,可怜的年轻狼修身体蜷缩着弓起,即使已经昏厥,仍然一脸痛苦之色,身上隐隐散发出轻微的黑气,像是中了什么毒似的;这下五十五伯和洛音其都懵了,五十五伯掏出万用解毒丸,正想给地瓜服下,闻言举着丹丸愣在了原地。
“捆…捆起来?可他这中毒……”
“‘脉走牵机,神仙难医’,不能让他这样弯着,喂什么都容易冲破。”
简长老仔细端详地瓜的面色,忍不住咂舌,
“看不出中的什么,我不懂医术,你们族里有没有大夫?”
二狼面面相觑,妖修本就体格健壮、情志纯粹,不似人类五蕴炽盛,自古以来便少有就医一说……可这种紧要关头,要去哪才能找个治疗妖修的大夫?
…………
眼见那旁丹醴长老和流珀林妖修自顾自聊作一堆,完全不搭理自己,华服修士的神情阴郁下来,他心念稍动,神识瞬间不加遮掩地扫过全场,这粗鲁而冒犯的行为顿时引起天南修士侧目;
然而正是此刻,数枚花里胡哨的羽标凭空浮现,飞也似射向战场边缘,猛然穿过枝叶遮挡直扑李越所站之处。
铿锵脆响回荡在林间,华服修士长袖挥舞,灵风顿出,将混乱飘飞的落叶与枝干一齐轰飞,众人视线汇聚之处,一名深色衣装的年轻修士正持短刀作格挡态,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的衣物由于激烈战斗而破损、沾满尘土与血污,可他的眼睛和他的刀一样雪光凌然,虽然修为低微到近乎于无,可那副凛冽傲然的气度宛如天成,整个人散发着极其锐利、甚至于有些危险的气场,令人绝对不敢小觑。
华服修士眯起眼睛,视线从对方遮面的黑纱缓缓下移,落在那柄寒意森然的刀上,神情顿时凝固住了。
“……你?”他冷冷开口道,“是你干的?你跟靳绍宁恐怕早就勾搭到一起去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越也冷冷回道,手腕一翻,便将冷飞白收在身侧,避开华服修士的视线,径直走到战场边缘翻卷得乱七八糟的一截土垣处坐下,完全没把派头十足的凡界修士放在眼里;
在他身后,一个散发着朦胧柔光、轮廓似有若无的人形紧紧跟随在侧,华服修士强忍着不悦仔细打量,发现那竟是一个器灵,恐怕正是那柄短刀所生,这样一具神兵落入这种弱者手中,他心里万般滋味纠结,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我问你!你认不认罪?”华服修士怒道。
李越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味整理自己的遮面纱巾,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后脑打结处摸索,竟然在微不可查地轻轻发颤;“器灵”伸手帮忙揽着纱巾的动作一顿,李越的指尖冰得吓人,显然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他想了想,不动声色摸出一块灵石,轻轻抵住面前人的后心,一股温暖而柔和的灵力顿时涌入李越的四肢百骸。
“别怕。”他轻声道,“此人名为刘文秀,凡界大化宗修士,乃是现任宗主柳实思的嫡传弟子,不过法力稀松平常,不必太在意他。”
这话听起来隐约有些耳熟,不过李越来不及细想,他向靳长老的方位偏过头,奋力挤出一个“充满威慑力”的警告眼神,双眸中波光流转,涌起鲜活的颜色。
“我没怕。你小点声。”他用气音恨恨强调道,“你修为太高,珍珠已经非常吃力了,注意敛息。”
半空中漂浮着的小圆球拖下两行面条泪,委屈地哼唧一声表示赞同。
在器灵努力散发出的乳白柔光里,靳绍宁赫然处身其间,他额头正中结结实实贴着一张正在散发五色灵光的符纸,其上箓篆如蝴蝶振翅般轻而缓地微微闪动,一股纯净清冽的灵力从中涌出,将靳绍宁的身形遮掩得如烟似雾、朦胧难辨,加上珍珠的灵光遮盖,整个人的气息几乎消失殆尽。
靳长老的俊脸连带着视野都被这张隐身符遮挡得七七八八,神情颇有些无奈,然而行动上他却相当配合李越,立即从善如流,一边点头一边闭嘴,微微俯下身,专注调和起灵石中的灵力。
李越只觉一股若有似无的炽热鼻息不时喷洒在自己后颈,和游走充盈在体内的炽热灵息交错参杂,覆在面上的纱巾经纬中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幽微气息,他的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紧绷起来。
眼见对方只顾着和自己的器灵黏黏糊糊,华服修士更加急怒,口中念叨着“岂有此理”“目中无人”,长袖一挥,身后三名素缎长衣的弟子便纷纷掏出各色法宝一拥而上,然而面对李越冷冽如刀的眼神,他们却又不敢上得太前,只好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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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好大一段距离遥相对峙。
“为了我们大化宗的尊严!与两界和平!”刘文秀对着门派弟子发表重要指示。
“…为了我们大化宗的尊严与两界和平!”弟子们立即振臂高呼。
“势必查明真相,找出真凶,一雪前耻!”刘文秀道。
“……一雪前耻!”弟子跟道。
“众师侄听令!给我上!”刘文秀命令道。
三名弟子猛然回身,气势汹汹地直扑战场中央;面对刘文秀这个为首者,李越尚且不屑理睬,遑论这些小卒?他动也不动,只端坐在土垣上,静心调息吐纳。
只见三名弟子呼喝着一拥而上,眼看即将进入李越的防御距离时,立即迅速四散跑开,竟直奔地上横七竖八、不知是死是活的蒙面人们去了,照面便是一溜十三招大检查,不多时就找出了其中的“凡界弟子”,意料之中的,此人已然身故。
“查验死因!”刘文秀令道。
李越:……
身后,靳长老发出忍俊不禁的低沉哼笑,他一边缓缓收减催动的灵力,一边贴近李越耳畔小声道:
“大化宗风气极讲究上下尊卑,控制欲强,虽然不利修行,打群架却决不可小觑,恐怕他们要找借口再战。若是一会儿当场翻脸,自有简慎那家伙兜着,你只管找机会走就是。”
李越沉默着没有回应,良久,轻轻叹出一口浊气。
这刘文秀如此针对自己,实在有些奇怪,他们之前连照面都未打过,不可能有私人恩怨,那便是有备而来,一定要将黑锅扣在天南修士和丹醴头上。可扣上了又能如何?打又打不过,天雷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黑锅真的劈死谁,只会达成毫无意义的双输局面。要是猜测有误,并不是为了这个缘故……能牵扯上的也就只有疏桐别院一案,人确实不是他杀的,剑诀一事,他也做得干净利落,就算靳绍宁怀疑他,查无实证,也不至于立即将口风通到凡界去……
“在想什么?”靳绍宁轻声问道。
“在想…他为何坚持认定你我是共谋。”
李越不动声色打量着刘文秀,见对方注意力转移到那凡界修士尸身上,立即谨慎地轻声回道,
“想尽办法论证丹醴有错、天南有错,创造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道德高地,然后呢?像上次那样再打一轮?”
“贸然开打吗?就凭刘文秀,他还不够资格作这个引子。”靳绍宁微笑起来,“我想,大概还是私人恩怨。”
“私仇?你和他?”李越惊讶,
难道刘文秀有什么亲人朋友死在上次侵略天南的时候了?所以才记恨上了靳长老?可看他的肉身年龄也不大像……
正思索着,凡界修士聚集之处突然起了新的骚动,刘文秀正口若悬河激情输出,简慎站在凡界修士的尸身旁,皱眉紧盯着尸体胸腹出逸散出的黑色烟气,始终一言不发。
“如何啊简长老?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现在神魂控制的铁证就在此处。这黑雾正是修士原本神魂侵蚀磨损所成,主使者触碰此物无妨,可若是其他人不慎吸入,神魂较弱的便立即患病!”
刘文秀猛地一指李越:“你!来一下!”
“…你说你和此事无关,也和靳绍宁无关,现在自证的机会来了。”
他满脸阴郁忮愤,
“在这黑气里站一刻钟,是与不是立见分晓,只要出现神魂失控的症状,我便信你不是主使,从此只找那靳长老要说法!一应后续治疗全部由大化宗负责,保证让你痊愈,如何?你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