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绍宁静静注视着李越茫然的神情,既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出言打扰,阵盘无声运转着,从空中缓缓落进他手里,阳刚霸道的火灵力如暗夜孤灯,吸引着那些模糊影子不断向此处靠近,一时间,周围因电光消弭而安静下来的雾气又再次翻滚起来;
无数暗影在法阵外漂游涌动,触摸甚至撞击灵力光幕,阵盘不住闪动着,散发出的灵力气息很快便减淡到近乎无法察觉,随着灵光消退,电弧再次翻涌着逼近,靳绍宁像制作什么精密器械似的,一点一点微调阵法的强度,直到将电弧平衡在一个距离极近却又无法真的击中谁的程度,才舒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出言提醒道:
“下一波要来了,躲在我后面。”
“…什么?”李越一愣,蓦然回神,忽然发现视野尽头那光辉灿烂的巨柱正缓缓鼓动着,一股极其强悍霸道的雷灵力正以其为核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雷法行经之处,空中的雾气和散发着微光的细线纷纷如沸腾般躁动起来,发出细小而尖锐的惨叫声,李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一激,心神巨震,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得厉害。
“吼————”
伴随着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愤怒兽吼,一道粗如树干般的惊雷自高空悍然劈下,直直落在修士们附近,炸开一片连绵交织的雷霆之海;
这雷威势异常,似由数十道青红雷电裹挟而成,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金属色泽的锐利灿金色,只消一闪便向周围冲击四散,磅礴的能量随电光蛇行铺陈,眨眼间便排山倒海般涌到二人所在之处。
金红阵盘猛地亮起夺目灵光,火灵力倾泻而出,毫不退让地迎向天雷,两股同样刚猛的灵力在半空中激烈对撞,能量间互相挤压湮灭,甚至激出了高亢尖锐的爆鸣声;
冲击波铺天盖地而来,整个空间都随之不断震荡,李越终于稍微缓过点神,发现靳绍宁高大结实的身躯正牢牢挡在自己面前,灵力风暴肆虐荡开,他的衣摆发梢在风中飞舞如狂,只有李越所在的这片小小阴蔽平静如旧,他呆呆望着对方山一样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吼!!!!”
空中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只通体电光的青灰巨兽自天雷中心显出真形,它双目血红,状似癫狂,不停挥舞着蹄爪,咆哮着发出惊雷般的怒吼,
“你们…凶手就在…你们中间……一切邪祟…消灭!!消灭!!!”
落雷如雨,在天与地之间荡开无数涟漪,靳绍宁的阵盘猛然一震,竟已有两枚阵旗幻影随之崩解消散;
李越凝神看向巨兽,整个空间内肆虐着的灵力风暴映在他沉静如湖的双眼中,宛如溪水汨流,一切清晰如缕,他一把按住想要咬牙撕下隐身符的靳绍宁,反手将洛音其叮嘱的狼毛护符祭在二人身前,雷电不住击打着护符本体,冲击向阵盘的力量反而减少了许多。
“情况不对。”李越指着巨兽,示意靳绍宁细看,“震宫祭主紫金夔,本就能操控雷法,百邪不侵,可这些雾气……”
靳绍宁皱眉望去,在雷霆的搅动下,原本缓缓流动着的浊雾纷纷翻涌起来,如浪潮般不断扑向巨兽的庞然身躯,就连繁多且密实的护体电弧也没能完全阻挡,仍有不少雾气粘连着挂在它的皮毛上;
紫金夔看上去痛苦极了,使足了力挥舞蹄爪,不住发出崩溃的嘶吼,震霆不时落下,却并未针对误入此处的修士们,反而看上去极其随机、毫无规律。
细看之下,靳绍宁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面上第一次浮现出冰冷的怒意。
“那不是雾气。”他低声向李越解释道,“这些…全都是神魂,受污染的神魂,一直在攻击夔。”
“这不可能。”李越难以置信,“天雷驱邪,有什么污染是这种程度的雷暴还解决不了的?”
“并不是通常意义下的那种污染,准确来说,这些神魂都是‘受控制的’。”靳绍宁道,
“这些都是躯体已死的修士,无论是何种族,只要在流珀林中死亡,就需要经过夔的传渡才能转生投胎,所以才能毫无阻碍地深入壁障节点内部。”
“若是利用功法操控这些即将消亡的神魂,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对此地为所欲为,阵枢灵力过于强大,区区一点不成气候的魂魄难以撼动,那么对夔下手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李越听得目瞪口呆,他细细思索了许久,在自己阅读过的所有书册典籍中,确实没有任何一本记载过如此类似的术法…虽说术与道本身没有善恶之分,使用它的人做出什么行为,命运便结出对应之果,可是…神魂乃是修士超脱凡俗、步入大道的根本,也是修真者区别于同类生灵最本质的区别,操控他人神魂,几乎等于掌控他人命运,真有什么“神魂术法”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吗?
“天南竟有这样的术法?我从未听说过。”
李越咬紧牙关,驭使狼毛护符挥退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神、魂、肉身以魄为核,四相合一方为生灵,修真能做到此消彼长已是穷尽大道所能,凭术法就能控制其二,这简直……”
虽然李越话里话外全是“不太相信”的意思,靳绍宁却仿佛心情不错似的微笑起来,凭这几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说辞,他对自己的猜测便更加笃定——李越一定接受过非常系统且高质量的剑修入道培训,放眼全天南,能有这种教学水平的剑修实在不多,排除隶属丹醴的选手,剩下的选项寥寥,答案呼之欲出。
“夔释放的这些天雷,并非针对神魂本身,而是针对那些沾染的黑色烟雾。”他淡淡道。
靳长老手上灵力猛然催动,阵盘立即旋转着落回身前,炽烈的火灵力毫无顾忌地猛烈灼烧,只消片刻,两枚全新的凤羽阵旗便在红焰中重生,飞射向自己该去的地方,幻影行经之处,溢散的灵力落在四周黏腻纠缠的雾状神魂上,立即引来天雷攻击。
李越凝神细看去,雷霆击中雾气的瞬间,伴随着细小的惨呼之声,一股寡淡到近乎微不可查的稀薄黑气在雷电震颤下被迫从神魂上脱离、很快便彻底灼烧殆尽;
他强忍心中惊异,视线快速扫过全场——沾染黑烟的不仅是那些神魂雾气,就连夔的身体上也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黑……紫金夔这种神兽本来应该是什么肤色来着?
忽然,一道浅色灵光划过天际,径直停在夔高高在上的面门前,甘霖般的清灵之气兜头罩下,巨兽血红失神的双眼为之一滞,落雷竟然逐渐停息了下来,一时间,空间内陷入了一种完全的静寂。
“夔师…认得我吗?丹醴简无纠。”
简慎漂浮在雾海之上,和巨兽遥遥相对,秋水剑化千光,将他紧紧包围起来,剑光所到之处,雾气为之退散,很快露出了夔的真容:
那是一只牛型巨兽,却没有角,身型极其魁梧,四蹄中仅有一蹄存在肉身,其余蹄爪全部由细碎勾缠的电光交织而成;
其实单论面相,牛是走兽中相对和蔼的类型,圆润有神的大眼睛总是显得清澈而包容,夔也是如此,他稍微镇静下来,充血的双眼开始逐渐聚焦、回神,那种金刚怒目的杀神气派便消退不少,一时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神秘的雷电巨兽身上。
“简…无纠?……小慎?”
夔浑厚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他僵硬的脖颈一点点转动,视线茫然扫过雾气四溢的法阵空间,良久,才缓缓聚集在简长老身上。
“是我,夔师。”简慎行礼道,“实在抱歉,恐怕不得不叨扰了……请您打开通道放我们离去,并随我回丹醴治疗吧。”
“丹醴……”夔的神情逐渐变得迷离,“小红她……还好吗?她也像我一样,整日守着这东西……”
“如果能见到您,大师姐一定也会很开心的。”简慎恭敬地回道,不知为何,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感伤。
夔却叹息着、毫不犹豫地微微摇头,耳畔一连串无芯铜铃随之轻轻摇晃起来:
“我们……我们都发了誓,我们这些老家伙……壁障节点…不可失守!壁障它病了!”
“我必须守住这东西!”
夔忽然激动起来,双眼又有极速充血的倾向,他紧紧盯着面前飞在半空中小小一只的简慎,浑厚震音响彻此间,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毒!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下毒的凶手…我必将……必将…………!!”
简慎立即出手,清气源源不断从他面前的莲花摇铃中涌出,那铃铛极袖珍,此时正无风自动,不住发出清脆悦耳的颤音。
“夔师!请您放我们离开!”
他大喊道,眉头紧紧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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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夔的神志已然再次陷入混乱,他怒目圆睁,瞳孔极度缩小,中邪似的在眼仁中快速游移,仿佛瞬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惊骇诡异到了极点;
简长老拼命催动摇铃,秋水剑光漫天飞射,在雾气间穿梭,拖出长长的、白练般的尾巴,灰沉沉黏腻的浑浊烟气随之四散,然而夔的视线却最终锁定在他悬停的方向,瞳孔剧烈震颤着,几乎要鼓出眼眶之外。
“……原来你们都是骗我的…骗子!!”
巨兽仰天咆哮,声波如有实质,几乎将简慎推飞出去,
“…凶手就在这里!就在…你们中间!……全都是…邪祟!!!”
狂雷乍起,电光照彻,这次的雷暴来得比上次更加急促猛烈,简直像要同归于尽似的,完全不留余地,简长老距离夔最近,首当其冲挨了结结实实一劈,秋水剑竟都没防住,顿时冒着烟如落叶般打着旋儿直坠下去;
转眼间雷暴便劈头盖脸扑向众人,情势如此,李越毫不犹豫亮出冷飞白,赶工画出的最后三张灵力符一并祭起,凛冽清正的灵力气息涌向狼毛护符,将早已破破烂烂的护符支撑着顶在靳绍宁的防护阵法最前沿。
然而靳长老却反常地发起呆来,一味盯着简慎掉落下去的方向,皱眉不语,李越本以为他在担忧同事的生命安全,正想出言建议他前去相助,眼角余光一瞥,忽然也惊讶地扭过头去,震惊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凡界那几个大化宗修士正聚在一处结成战阵,合力抵御天雷的攻击,刘文秀立于三人保护的中心,正向面前一个黑黢黢香炉样的法器中拼命输送灵力,脸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青黑烟气从他和三个弟子身上源源不断地冒出,又在雷暴中瞬间灰飞烟灭,而香炉中升腾起的袅袅烟气竟摇曳着穿越已然癫狂的雷暴,幽幽飘向夔所在之处。
………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你……”靳绍宁忽然深深望了一眼身旁的李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带好护符,先在阵盘的范围内躲一下。”
李越一惊,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发问,靳绍宁便猛然扑出阵盘庇护的范围,如飞鸿掠影般扑向凡界修士的方向,雷电立即落在他身上,炸出震人心魄的轰响;
隐身符在连绵的天雷中如风化般碎裂、消散,伴随着他逐渐显露在外的身型,一道极夺目的焰色剑光凌空飞去,瞬间便至大化宗战阵前。
刹那间,雷暴与灵息无限放缓,闪电蜿蜒下行,为半空中所有漂浮着的事物勾勒出极明亮的细边,灿光中,那焰色剑气穿透一切雾气与雷霆,精确击中正喷吐着烟气的小香炉,瞬间爆出一团火光,战阵上方蒸腾勾缠的青黑烟雾被烧出一条贯通的路,露出周围环境的本来面貌;
顺着这条毫无阻碍的通路望去,刘文秀和靳绍宁的视线交汇在一处,他的双眼蓦然瞪大了,那一瞬间,畏惧、仇恨与别无选择的绝望翻涌纠葛,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然而这些情绪几乎立刻就平复了下去,他来回打量着御剑在侧的靳绍宁与远处正探头探脑张望的李越,面上浮起一种狠戾的决绝。
“我就知道你在!靳绍宁……想来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在吧!看着我们向傻子似的找来找去!原本我只想把剑诀要回去!”
“剑诀丢了,我没法跟宗门…跟师父交代,大化宗的做派你不是不清楚。已经到了这个鬼地方,你现在出来又有什么用?!”
刘文秀厉声道,“事已至此…既然我没活路,那就都留下给我垫背吧!!”
没有丝毫犹豫,刘文秀立即引神出窍,一颗婴儿样散发着明亮灵光的内丹倏然远遁,而围绕在他身周的三名弟子,此刻竟呆滞麻木如行尸走肉,毫无震惊或躲闪之意,战阵灵力和雷法猛然相撞,瞬间将留在原地的肉身和香炉飞灰中的黑烟一并引爆。
“那是你的东西吗?你还想要回去?!大化宗真他爹的盛产傻*!”靳绍宁震声怒喝道,“简慎!你丫的没死就赶紧滚出来!立刻开门!”
火灵力裹挟着剑意射出,又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立即和前方剧烈震荡的灵力猛烈对冲,瞬间吸引来天雷的重点照顾,灭世般的震霆回荡在此方空间中,一时间,天地既白,万物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