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藏眼里,他并没有想到像余词这样的人,也会担心别人会不喜欢自己。
然而,当阮藏想起最开始将余词母亲的工作与余词联系起来的瞬间,自己下意识的偏见。
他的理智想叫他说点什么安慰余词,可下意识的反应又令阮藏沉默,在没看清自己之前,阮藏就徘徊在黑与白的间隙,无法自洽。
余词是极有天赋的猎手,他有敏锐的观察、果断的决断和孤注一掷到偏执的手段,再加上极具迷惑性的外貌。
阮藏年轻的时候输给他不亏,再来一次,阮藏也会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余词又告诉阮藏,很小的时候他就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他不用说很多,剩余的空间都是用来给阮藏想象的,阮藏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单身母亲不得已而为之,做起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余词从不否认自己与方情如没什么不同,哪怕他们臭名昭著,但只要顶着那幅美丽的面孔,再看起来脆弱无助一点,就没人会相信他们的危险。
人类迷失于自傲,尤其在面对表面上、比自己弱很多的物种。
果然,阮藏听完他剥开自己的伤疤、露出已经不再疼痛的伤痕那刻,还是会为了那块陈年旧疤而惊愕,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诉余词,“我就不会,我和那些对你有偏见的人不一样。”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他是这么说的。
阮藏还什么都有。
他在什么都有的时候觉悟很高,不会在意一些细小的污点,十分宽宏大量,余词知道,余词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
余词在故事的开头望向轰然倒塌的结局,却仍然想这么做,喜欢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而十六七岁的喜欢,来得比任何年龄都要猛烈。
……
阮藏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也发觉睡觉的时候,余词会很没安全感地紧紧搂住他。
脆弱只会给余词附魅,哪怕第一天晚上,余词还说他的睡相很好。
阮藏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会喜欢和余词在一起,他喜欢被照顾的感觉。
余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把他照顾得很好,余词很会做饭,有时候父母不在,阮藏不想吃阿姨做的饭了,余词就会下厨。
阮藏随便想一下,都能叫出好几道菜名:什么香酥虾、青椒酿肉、菠萝排骨、抱蛋肉末豆腐……
方情如不会经常待在家里,而且除了余词被允许在阮藏家住,方情如都会回自己家。
阮藏不大明白大人的潜规则,但他喜欢和余词待在一起,一切只会更方便他们黏在一起,这大大加深了他俩的感情。
有一次周末,余词骑自行车带阮藏出门被裴星羽看到了,裴星羽眼睛瞪老大:怪不得最近阮藏和他的相处时间大大减少,原来是被狐狸精缠上了!
余词带着阮藏看路演。
他忽然上去跟人家路演的青年说了句什么,给了钱,就让比他大几岁的大学生取下吉他自己跨上。
余词全程望着阮藏给他弹了一首小调,很好听。
一曲毕,阮藏和路演的观众一起鼓掌,余词是有点浪漫天赋在身上的。
会照顾人、情商高、长得好看、又很有情调,简直是完美的男朋友。
阮藏真的觉得,假如以后余词谈恋爱了,他的对象体验感应该会非常好。
但等阮藏长得更大一些,他就会明白,甜头给得太多,听起来就很像杀猪盘。
先让你离不开,再暴露真面目。
回去阮藏还问了余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余词说不知道,因为那是意大利语,是一个小众曲谱。
那首娓娓道来的曲调,像不撑伞地行走在小雨中的城市,漫无目的的,直到遇到另一个不撑伞的人,无厘头却有种淡淡的忧伤。
直到很久以后,阮藏都长大了,才从余词嘴里得到答案。
那首歌的中文名,原来叫做“深陷情网”。
彼时,阮藏并没有多在意这个,只是觉得余词会的很多。
而那个时候,余词的笑意浅淡,语气轻轻的,他告诉阮藏:“因为很久之前,我需要做些什么来逃离某种恐慌,我有段时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为了防止还没结束就把自己吓死,只好多做些什么来填满日常,不知不觉就会的多了。”
他听起来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而尚且处在幸福之中的、阮藏的表情却透露着疑惑,余词就转移了话题。
阮藏不理解这种孤立无援的情绪,如果可以,余词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理解。
两人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纪遥,当时余词正给阮藏投喂甜甜圈,看着阮藏吃得双颊鼓鼓囊囊的,他笑着给阮藏擦嘴。
纪遥碰巧路过阮藏家附近,安静又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谁懂,他竞赛回来后,发现家好像被偷了。
每天纪遥都会例行查岗,他发消息告诉阮藏自己马上会回来,还经常问自己不在的期间,阮藏都在干嘛,有没有交新朋友什么的。
但阮藏好像没有很想他,还说纪遥是不是把他当儿子养,有分离焦虑症吗,也没跟他说自己有了新朋友这回事。
现在,纪遥,“……”
真正当傻儿子的另有其人,纪遥也不会全信阮藏的话,他问发小裴星羽最近阮藏怎么样,阮藏只和他、还有裴星羽走得最近。
裴星羽说没什么,一切都好,阮藏也挺好的,就是最近吧,阮藏看起来忙忙的,都没什么功夫见他了。
当时纪遥就从细枝末节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如同这个傻狗当初乐呵呵地将喜欢的人介绍给自己信赖的发小,就从没有想过纪遥会把自己当情敌。
现在,裴星羽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原本三个人的故事,要被另一个不速之客插足,获胜者如果是在他和裴星羽之外诞生的,那纪遥不是很能接受啊。
他静静地挡在那里,直到载着阮藏的自行车快怼到面前,纪遥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斯文沉静的脸上肌肉绷紧,有些阴沉,大有你有本事撞我的意思在。
第一眼,纪遥就认出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不就是那天图书馆对阮藏笑得那么那个的……狐狸精!
他就知道不对劲!
纪遥对阮藏的认知非常准确,从他的目光落到阮藏身上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一定不止自己一个人这样。
但没人能插进他、裴星羽和阮藏之间,自然界的优胜劣汰在人类社会也大差不差。
直到他在图书馆,看到那名貌美、浑身充满图谋不轨的转学生,真正的角逐才正式开始。
纪遥看到阮藏扶了余词的腰跳下自行车朝他笑,手碰到腰的时候,余词的手心不明显地收拢。
阮藏很是惊讶地问纪遥,“你居然是今天回来的吗?”
“我昨晚就给你发短信了。”
阮藏点开手机翻了一下,终于发现纪遥昨晚给他发的短信,好巧不巧,他昨晚还把未读红点点掉了,但忘了回,纪遥就站在旁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你是不是忘了回我。”他说。
“对啊,哈哈哈哈。”阮藏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对着纪遥尬笑。
他知道纪遥不会生气,纪遥也觉得自己不会生气,但是在余词面前,纪遥忽然特别生气,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转背就想走了。。
清俊的少年感到阮藏站在背后怔怔地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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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似乎对自己的态度始料不及,纪遥一向很包容阮藏的粗心大意,他以为这样就能够让阮藏适应自己的存在……
他们太熟了,纪遥皱着眉阖上眼,第一次焦虑如何让阮藏和自己的友情变质。
你看,没人比他更合适,在余词之前,纪遥由衷地认为,并拥有所有好学生的通病,那就是过于自信。
“算了。”
他转念一想,这不就让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占着便宜了?
纪遥气极反笑,又转身走到阮藏跟前温柔地抚摸对方的头发,右手从后脑勺缓缓滑下来,掌控似地握住阮藏柔软的后颈,跟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纪遥一眼都不带看余词的,嘴里说的却是:“你要不要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呢?阮藏。”
纪遥的表情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刚才,他绝对是黑脸了吧,绝对是吧。
阮藏深知他这个朋友是那种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的性格,但阮藏没懂,他究竟哪里惹纪遥不高兴了。
要不……以后回短信回得勤一些?
这边的纪遥不住抚摸阮藏的后颈,明明表情温柔,却无端让阮藏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另一边,余词同样微笑地注视着阮藏并不说一句话,似乎在等阮藏给自己的身份下个定义。
阮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一步步解决,是他忘了回纪遥消息,所以阮藏的做法其实是,他先诚恳地跟纪遥道了歉,“昨晚睡着了,就没回你消息。”
随后笑容愈发明媚,将余词拉过来介绍:“余词,跟你同班的,怎么还需要我介绍呢?”
“大概是刚转学,纪遥同学还不怎么熟吧。”
纪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余词没来多久,我就去参加了竞赛,确实不怎么认识。”
“不过托阮藏的福,今后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阮藏闻言眉间微敛,总觉得纪遥话里有话似的,他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的体面是敷衍、什么时候的温柔是放松,而现在恰恰相反。
阮藏总觉得纪遥嘴里带刺,难道纪遥和余词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摩擦?
他一想也对,俩人一个班的,怎么能完全不熟呢。
自己夹在中间,好死不死,余词忽然笑着看阮藏,“阿姨今天和叔叔出去吃饭,那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阮藏今天要吃什么菜吗?我可以下厨。”
等等,什么?!已经登堂入室了吗?!
纪遥斯文俊秀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浮现出一丝震惊,他忽然想找裴星羽的麻烦:不是,让你看人的呢?这家都偷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等等,你让他住你家?”纪遥深吸了一口气。
阮藏更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他以为余词和自己住一起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为什么纪遥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跟纪遥说,因为余词曾经有经历因为母亲的职业而遭受孤立的情况。
阮藏看了眼余词,没想到下一秒,余词亲自开口解释:“我妈妈是做出马的,帮阮藏家看事,为了方便,我就住他们家了。”
余词很坦然,但纪遥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哦。”
随后,纪遥就一只手搭在阮藏肩膀上,“那正好,你和阮藏这么快成为朋友,大家也都正好互相认识一下呗。”
那双往常柔和如同湖泊的瞳孔,此刻异常的幽深,纪遥心里想的却是,得把水再搅得浑浊一些。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
“把裴星羽叫上吧,我们四个一起吃顿饭,阮藏不会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