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书“啪嗒”地落到地上,引得身边的梁语冰疑惑地喊了声,她没理,浑浊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墓碑。
或许在眼前毫无征兆地闪现鬼脸的时候,她就该逃跑,老太婆瑟瑟发抖也确实想要逃跑,诡异的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跑不掉,只能徒劳地钉在原地。
梁语冰似乎发觉了异常,在喊了老太婆几声未果,她焦急地摇着老婆婆的肩膀,“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你不是说能送走它的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能送走缠着我儿子的恶鬼吗?婆婆!”
梁语冰崩溃地大喊,不知不觉蓄了满眼的泪,似乎再次看到希望被打碎在眼前。
是的,也许为着祁奕澄的事求神拜佛只是幌子,梁语冰不得不承认,她从始至终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已经死去的余词在跟着阮藏。
“余词,是不是你?”
“我知道就是你,阿姨求求你,如果你在的话就请放过小阮吧,把他还给阿姨,不要带走他,求求你!”
“小阮刚醒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哥哥,如果你在的话,你是听得见的,求你放过小阮吧,他什么也没做,阿姨求求你了……”
梁语冰无力地跪坐在余词坟前,也许那天救她的人就是余词,可是让一个已死之人跟着自己的儿子,她怎么做得到?!
“你走吧,你走,不要再缠着小阮了,他难道还不够可怜吗?我们还不够可怜吗?!你们母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满足?”
余词静静地看着梁语冰,它现在有些后悔回应老太婆满是错漏的经文,余词蹲在地上与跪坐的梁语冰对视,也许梁语冰看不见,可是他想说:“难道我就活该吗,阿姨?”
破碎的脸上忽地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它自问自答道:“没错,我的确活该。”
“可是我不会放手,阿姨,我不能放了阮阮,我做不到,他是我的,是他选择了这一切,不过没关系,我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它似乎想到什么,面色竟浮动着某种甜蜜,“而且我刚刚给他过完生日,还答应了会找到他,虽然他忘记了,是我让他忘的……”
“他会重新爱上我,我们已经亲过了。”
即便面前的人听不到,余词仍然要强调这点,仿佛它和阮藏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余词似乎忘了一个人,它望向旁边已然快吓厥过去的老太太,既然她想帮着阿姨送走它……倒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
正好,余词正打算离开。
临走前连吃带拿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它是厉鬼。
于是老太婆一瞬间从吓傻了的精神状态,到恢复了神智,眼珠不住翻滚,倒真像通了灵。
她听到余词恶意满满的声音停留在耳边,一点也不尊老爱幼,“想让我走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得准备一些贡品……”
“给我烧点东西,我一个人在这边连房子都没有,孤零零的,我怎么能安心走呢?”
“我需要一间暖木色的房子配米白色的墙,阳台上挂着一串白蓝色的、下方坠着明黄符咒的风铃。哦对了,我一个人在这边也不能没有钱,我要车、大额纸钞,什么都来一点,不然的话……”
它幽幽地说:“我就带着你一起走,你说好不好呢?”
耳边充满恶意的低语令老太婆一激灵,愣是不知道被余词使了什么阴招将尖叫卡在喉咙中。
她听到自己凭空发出声音,“准备若干香烛、祭品、纸钱,再附以逝者的生辰八字……”
叽里咕噜一大堆,说得崩溃的梁语冰愣住擦了擦泪,迟疑地开口,“婆婆?”
“快、快去准备!”
不过这句话是老太婆的本心,她几乎强迫自己挤出一字半句的,祈求这位太太能够听她的话。
否则的话……
有钱太太看了她几秒,就连老太婆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或许是她请求的语气过于坚定,还是别的什么。
梁语冰忽然用那种抓到救命稻草的眼神看了老太婆一样,然后两个人就近买了一堆祭品。
老太婆是真的很怕,即便出了墓园,她仍然感觉四周十分阴冷,似乎那张鬼脸的主人从坟地里爬了出来,攀上她的肩膀……
佝偻的身影打了个哆嗦,老太一脸麻木地看梁语冰跟寿材店的老板交代这事。
“要暖木色的纸房子,阳台有蓝白风铃的,然后用朱砂写上生辰八字……”
说真的,老太婆不认为会有这种东西,像这种寿材店的纸房子都是一键批发的那种,五颜六色、色彩饱和度极高,哪来那么具体的要求?
但她真的快死了,每耽搁一秒,老太婆都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她毫不怀疑那只厉鬼会说到做到,她打扰了它的安宁,为了陪一个有钱人来这里胡闹。
老婆子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一想到居然因为这种诡异的理由搭上一条命,就觉得血亏,她甚至没把钱从那个有钱女人口袋里掏出来,凭什么?!
某种极端的愤怒竟致使老太婆长满皱纹的脸上一阵扭曲,她不耐烦地盯着那个女人艰难地跟店老板要求。
然后店老板说:“不好意思,我没有这样的纸房子,可能需要定制。”
定制?他们哪还有时间定制?!鬼可不等人,她快死了!!
梁语冰面色焦急,如果可以,她希望立马送走余词,这样的东西跟在自己儿子身边,她怎么能不焦心?
“那定制……今天一天能成吗?”
“看你要求,急用的话需要加急费。”
“不用了!”
那老太婆一副又怕又愤怒的阴沉脸忽然吼了一声,令梁语冰和寿材店店主都愣在原地。
只见她在原地转了几圈,将梁语冰扯过来,愤怒地指着某个角落,“不就在那儿吗?!它要的房子,你还在说什么,收拾收拾快把它送走吧!”
老太婆是真的很怕死,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不太聪明又软弱的女人折在这里。
说来也奇怪,梁语冰“咦”了一声走过去看。
她真看到一个暖木色的房子,墙壁是米白色的,有小阳台,挂了个秋千,阳台上的装饰风铃也是白蓝色,符合得令人震惊……
老太婆眼珠子乱转,她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就是厉鬼所说的房子,可眼下只有这个最符合。
两个人焦急凌乱地回到墓地,不知是不是错觉,梁语冰总觉得这次回来,那位老婆婆尊重了许多。
她盯着对方苍老的面部,老太婆一张张放着纸钱,她甚至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到了惧怕。
“走吧,走吧,不要再缠着人了,都给你,都是你的,快走吧……”老太太瑟缩地说。
这样就送走了吗?
梁语冰后来要给老太太钱,她却避之唯恐不及,躲开梁语冰的手,跟躲避瘟神似的。
“不要碰我,我要走了!”
说罢一双小脚挪得老快,连带眼神也有几分愤恨和凶恶,跟梁语冰害了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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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语冰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家里的怪事的确少了很多。
梁语冰觉得阮藏也正常了不少,阮藏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再也没被她捉到对空气自说自话。
阮藏已经不说话了,阮藏还是那么沉默,这次却是令人安心的沉默。
她又想起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前后的态度转变像两个人,最后也没要她的钱,梁语冰带着不安的情绪过了几天,家里却忽然传来好消息。
祁奕澄醒了,就在她买了一堆祭品“送走”余词的两天后。
祁奕澄醒来的那天恍若隔世,他整整昏睡了半个月,落下不少课,跟个植物人一样全靠营养液过活。
他一定不知道现在校园里流传了多少他的传说,从他掉下楼那天开始,就有人有意无意打听他的消息。
幸好他们不知道阮藏和祁奕澄的关系,否则,阮藏一定会被打听死的。
最后,阮藏也去了医院,他来看祁奕澄。
当时梁语冰炖了一碗老鸭汤要给祁奕澄补补,祁奕澄尴尬地看着梁语冰停在半空中舀着汤匙的手,心说自己只是吓昏了,又不是半身不遂。
“不用了阿姨,还是我自己来吧,谢谢。”
祁奕澄是个脸皮很薄的小孩,干不来坏事,他只是想跟祁继钦作对罢了。
但是阮藏一出现,他清晰地看到祁奕澄猛地坐在病床上往后一挪,整个背部都撞上了床板,而且撞得不轻。
祁奕澄手里捧的汤直接掉在了被子上,撒得一塌糊涂,少年苍白的面孔竟有惧意,惊恐地注视着阮藏。
阮藏,“……”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可怕,阮藏对着窗户看了一眼,觉着自己白皮红唇大眼睛,微垂着睫毛。
“小澄,你怎么了?”梁语冰关切地问他。
祁奕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阮藏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怎么吓成这样?
“算了,我们先让护士换一下床单吧,还要喝吗?”
梁语冰举着那罐汤。
“不了。”祁奕澄低下头,嘴唇苍白,不再看阮藏。
“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阮藏严重怀疑,祁奕澄是在针对他。
破小孩个子高高的,从病床上起来穿着病号服披了棉袄坐在旁边,无措地看着护工打扫自己的床铺。
明明坐在同一个沙发,但阮藏和祁奕澄之间就像隔了一整条楚河汉界,空得能坐下第三个人。
阮藏瞟了祁奕澄一眼,很好奇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跟老鼠碰着猫似的。
怎么说,也算是救命恩人吧,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知道了祁奕澄将视频散播出去的事?
阮藏想得好玩,心说这小子居然会不好意思,他估计还是因为祁继钦的原因,祁奕澄害怕这件事情被父亲知道。
可偏偏,最后这件事是祁继钦自己查明白的。
无所谓了,反正这货刚醒,阮藏也没指望着他会和自己道歉。
他又感觉有人在偷偷打量自己,往旁边一看,正好对上祁奕澄愣住的眼神。
阮藏想笑一下缓和气氛,诡异的是,他生病了大半年,已经失去大半对别人微笑的能力,最后只好面无表情,像在跟祁奕澄对峙。
祁奕澄也快速地收回眼神。
他看阮藏只为了确认一点,现在,他确认阮藏身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跟。
诶?!!!阮藏身边居然没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