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靠在余词肩头,嘴角还带着微笑,瓷白的脸上连带精致的鼻尖红了一片,秀气的眉舒展着。
阮藏睡了过去,与此同时,被撞开的房门外却响起刺耳的一声——是盘子摔到地板上的声音。
睡着的少年不知何时被安置到床上,黑发柔顺地垂在脸侧,余词皱了皱眉,一眼望向门口,满脸不悦。
它的伪装彻底不见,柔和的白色毛衣,不知何时变成破破烂烂、沾着血渍的衬衫,连带姣好美丽的面孔都变为失去生气的惨白。
更重要的是,余词抬眼,露出那双被搅碎的左眼,它的左半张脸都被锐物毁坏,变得狰狞无比,与完好的右半边脸形成鲜明对比。
而门口的东西,在望见恶鬼的一瞬间便面露惊恐,下意识逃跑。
余词回头确认阮藏在这样的氛围下,愣是睡着没醒,他路过那家伙在惊恐之下扔在房间门口被撕扯得一塌糊涂的碎肉(来自冰箱的生肉),和装着生肉已经变成尸体的盘子。
那货跑起路来轻飘飘的,窜得极快,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拖着这副尊容度过这么多天。
余词不费力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近乎恶劣地停在祁奕澄房间的衣柜。
它因为折断而扭曲的胳膊轻轻敲了敲柜门,嘴角扬起恶劣的微笑,像玩捉迷藏似的,停在衣柜前半天,始终不开,几乎能想象柜子里的人颤栗地屏住呼吸。
人,哦不对,准确而言不算是人。
余词发出离开的脚步声,敏锐的听到柜子里松口气的叹息,转背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打开衣柜的门——祁奕澄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柜子后并且愣住,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被余词一把捉住,拖了出来,后知后觉地发出惊恐的尖叫。
余词拎住那家伙的衣领告诉他,“你快死了知不知道?”
“要不了多久,你的血压就会越来越低、心率变慢、停止呼吸、体温降低……”
厉鬼放大的面孔呈现在面前,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张破碎的面孔,祁奕澄惊恐的叫声哑火在喉咙里。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厉鬼伸出一只手,直直从喉管巨大的撕裂伤中掏了进去,那张脸甚至扯着不怀好意的微笑,连眼睛都没眨,始终直视着祁奕澄。
祁奕澄简直快疯掉了,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他好像撞了个鬼,随后一觉醒来,身边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渐渐的饿得不行也渴得不行。
这里明明是祁奕澄的家,他自己却跟个瞎子似的四处乱撞。
周围的摆设都十分模糊,只能看到熟悉的人从身边经过,祁奕澄只好跟着家人找寻到厨房的位置,他想要喝水,他要找到饮水机……
然后祁奕澄发现,这么多人里,父亲祁继钦总不在家,阮藏身边跟了个恐怖的东西他不敢骚扰,只能跟着梁语冰。
他摸到了冰箱,明明应该有剩饭剩菜的,却被某个厉鬼恶意藏了起来,现在冰箱里只剩下生肉生菜了。
他饿得不行,两眼直冒光,忍着反感对那些生肉动了手,啃了一会,阮藏又叽叽喳喳带着背后那个东西出来,吓得祁奕澄带着满身水渍躲进了被窝……
这几天,他简直快被折磨疯了,甚至产生了幻觉,某个瞬间,祁奕澄甚至觉得,那些带着血水的生肉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就快适应这种生活,却被这个厉鬼一下捉了出来,它是不是要吃了自己?!
厉鬼从喉管撕裂的伤口掏出个冒着黑气的烟雾就要往祁奕澄嘴里塞,祁奕澄毫无心理准备,“啊”地张大嘴,猛地被厉鬼塞了进去。
没有味道,什么味都没有。
他却觉得那团黑雾冲进了四肢百骸,好像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浸透,一股阴冷的气息在体内四处流窜。
祁奕澄痛苦地捂着肚子,瘫倒在地,这货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救你而已。”
它的声音沙哑又是股少年音,“你生魂离体,再不找到你的身体,马上就会真的死去。”
“咳咳咳……”
祁奕澄已经在试图咳出来厉鬼刚才给他吃下去的东西,他才不信鬼这么好心呢!
余词也确实没安好心,它嘴角裂开诡异的弧度,牵动左边脸破碎狰狞的伤口,对祁奕澄宣告:“我放了一些东西,你回到身体过后会和以前不太一样。”
闻言祁奕澄目眦欲裂,听到面前的厉鬼一字一句,“它会替我监督你对阮藏的举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假如你再敢欺负阮藏……”
它眯了眯眼,相信祁奕澄明白自己没说完的话。
“记住我说过的话,马上你就会醒过来,这是我答应阮阮的。滚吧,去找到你的身体,这次,你不会再迷路了。”
……
阮藏的18岁生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祁继钦忘记了他的18岁生日,并持续为祁奕澄焦头烂额中。
至于他的生身母亲则消失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现时,梁语冰双目无神,决定对某些事妥协,在祁奕澄醒来的两天前,她的身边再次出现了医院门口那名佝偻的老太太。
可这次,梁语冰却满脸急切地询问,“婆婆,接下来要怎么做?”
应老太太的要求,梁语冰已经带她去看过祁奕澄,当时老太太环顾这环境不错的单人病房半天没说话,初步判断这家人条件不错。
女主人也穿得好,带的包一个就抵她两三年的花销,看得人眼红。
女主人昨天还很冷漠,今天却变了个态度,专程来医院等她,她就想,你们都挣这么多,也不差这点,她骗点钱怎么了?
老太太红着眼没说话,梁语冰又喊了她几声,她方才从那种做梦的神态中回过神。
其实连老太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就是看,演技上线,背着手弓着腰,老神神在在地在病房四处走动,或矮下身观察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孩的面色。
唔……什么也没看出来,眯着浑浊的双眼,眼前不时飘过几缕重影,也算是老眼昏花。
“嗯……这位小公子果然是被厉鬼缠住了。”
半晌,老太用力直起身子,做出有气势的神态。
这大概会让她的话听起来可信许多,而且这里没有祁继钦,梁语冰昏了头,躲着所有人带来了老太太,期待她真能看出什么。
老太问她:“太太家中最近可有亲人去世?”
梁语冰面色恍惚,有些愣神,似信了大半,“婆婆,您怎么知道?”
蒙对了,老太婆眼中一闪而过一丝窃喜,接着说:“那就对啦,去的那位可是男性?”
“不错,他、他是我前夫的儿子。”
梁语冰看到了,她确信那瞬间她看到的东西就是那个孩子,除了余词不会有人喊阮藏“阮阮”。
可是余词不是已经……
梁语冰紧张得牙齿咯咯作响,实际上很早以前,她就觉得余词对阮藏的态度十分古怪。
比起普通的兄弟,余词对阮藏的亲近过于诡异,甚至难以用“兄弟”的关系界定。
以至于在看到余词的那瞬间,梁语冰就确定,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怪这种东西,那个孩子也一定会变成另一种形态跟着阮藏。
他不会放手,这是独属于余词对阮藏的执念,梁语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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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回来了,甚至怀疑阮藏携带的厄运都是由那名叫余词的孩子带来,难道不是吗?
他一来,带来了方情如,随后那个家便散了。
现在他又跟上来,跟着阮藏,重新寄生在梁语冰的家庭,也许,连祁奕澄始终昏迷不醒都与他有关。
梁语冰快要窒息了,现在不论哪个人随便说点什么,只要能对上她脑子里诡异的真相,她都会选择相信的。
面前的老太忽然从灰扑扑的棉袄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嘴中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绕着医院走。
老太寻思自己该整点别的套路,比如那瓶伪装成符水的自来水,就因为准备仓促没有带来。
过了会,老太佯装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问梁语冰,“太太,可否带我去那位已故之人的坟前看看,这送鬼仪式只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去亡者坟前。”
她想的是做戏要做足全套,来日结算费用,还能挣点跑腿费。
梁语冰忙不迭将人带去了公墓。
城市的边缘建了座巨大的坟场,极焚烧、填满于一体,甚至提供墓碑雕刻,当时结案,梁语冰就连带着给余词来了这么一套。
她只是想人都去了,何必再揪着过去虚无缥缈的事不放,前夫一家除了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这还不能够说明天道好轮回吗?
可现在,梁语冰承认她就是在意,尤其是现在,那个女人的儿子死了还要缠着她的阮藏不放,这公平吗?
梁语冰站在坟墓前盯着那张年轻的黑白照片颇有些幽怨,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母子俩的,相反,是方情如对不住她。
她带来的老太站在墓地居然有阵难言的辛酸,因为百年以后她一个糟老太婆一定不会葬在这里,也许都没有人给她收尸。
老太看过火葬场的套餐,就连烧骨灰也会分为豪华炉和普通炉,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划分得明明白白。
许是被一阵祭拜的哭声惊醒,老太回过神,又从灰扑扑的棉袄里掏出那本她摆摊时卖9.9的小册子,好像是什么经?挺能唬人的。
内经拗口字也不好认,加之老太太文化水平不高,同时老眼昏花,她捧着个经书诵读,中间错漏了好多字,一整句话变成完形填空,最后改为个人创作。
一个外行人叽里咕噜念内经,何况这经文还有大半是错的,余词被吵得不行,好比有文盲在坟头唱跳rap。
这确实是它的坟头,想不听都不行。
和多年后,梁语冰的儿子找大师不同,这老太间或加上一句,什么“孽畜快回你的阴曹地府,修要猖狂”,余词就知道这绝逼是个骗子无疑。
老太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一副早已看透它的样子,既然如此,余词决定让老太太真的看得见它。
“孽畜,不可一味贪恋凡尘,你尘缘已了,快些去罢,莫要作怪!”
此话一出,墓地顿时狂风大作,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忽地阴沉沉的,似是变天。
老太瘦小佝偻的身形显些被刮跑,面色有瞬间的慌张,可对上梁语冰不安的眼神,只得干咳着掩饰慌张。
“咳……修、修要作怪!”
吼完这句话,一张惨白的、半张脸都烂了的鬼脸蓦地跳到老太眼前,即便她老眼昏花看不清人,都能察觉到那张鬼脸十分清晰。
清晰到老太一眼就察觉,那张脸正是照片上微笑的貌美少年。
狰狞的面孔早已失去生前的美丽变得无比可怖,老太被吓得嘴里的喊声变了调,心里也开始打鼓。
而墓碑上,贴着的黑白照片不知何时眼珠全然变黑,朝着老太咧开一个了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