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闹铃声响了好久,直到一只有气无力的手从被窝探出来,摁了停止,又再度缩回去,像冬眠的鼹鼠,好久没有动静。

    另一边,隔壁的阮藏闭着眼睛穿好衣服。

    他先套一件白色的毛衣,然后穿上校服,眼睛还是没能睁开,只好去卫生间洗脸强制开机。

    等阮藏差不多清醒,经过祁奕澄房间时,却看到那家伙房门大开,窗帘拉着,不知是否为遮光性太好的缘故,整个窗口透不过一丝光亮。

    唯一的光源,居然是阮藏站着的门口。

    不过以阮藏对祁奕澄浅薄的了解,他一向在意自己的隐私,在阮藏面前总是房门紧闭,因而今早的不同寻常才引起了阮藏的注意。

    阮藏在祁奕澄房门口停下来,多看了他一眼。

    房间里,祁奕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刘海垂下在眼部留下一片阴影,他还穿着睡衣,此刻从床上坐起,但还没开始换衣服,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阮藏想了想,站在门口轻轻敲了祁奕澄的房门,他说:“距离上学还有半个小时,步行到学校大约需要十分钟,你再耽搁下去,恐怕要牺牲掉自己的早餐。”

    当然,他也就这么一说,象征性地劝了一下,你就说劝没劝吧,要祁奕澄实在不想上学,阮藏又不是他爸,管他去不去。

    阮藏也是没多停留,背起书包就走,背后的祁奕澄则仍旧是什么反应也没有,话都不会说,只是沉默地垂着头坐在床上,看不清表情。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阮藏忽然听到梁语冰说:“今天小澄起好早,比你还早出门呢。”

    啊?

    阮藏:啊?

    他咬住袋装牛奶的包装,在上边留下细微的齿印。

    难道说,祁奕澄不是在他洗漱好以后还待在床上吗?

    也许早饭不吃就走了吧,一些小小的困惑在心里生起,阮藏没有多想,随口接了一句,“大概想浪子回头吧。”

    而二楼房间,原本大开的房门里被子平平整整,仿佛根本没人睡过,祁奕澄也在十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真如阮藏所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分钟搞定洗漱,然后趁阮藏吃早饭的间隙走了吧。

    还挺快。

    ……

    实际上你要问阮藏,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那阵究竟孤不孤单。

    阮藏会说不,他一点不觉得孤单,反而比想象的更加安心。

    疾病令他关上了与外界交流的窗户,却也让阮藏再不会受到他人的影响,就算有,也是微乎其微的。

    他甚至庆幸,因此获得了与其他人看不见的哥哥单独相处的时间。

    无需费尽心机伪装成正常人,也不用隐藏自己的不同,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接近他了。

    但阮藏从不缺陪伴,阮藏异常满足,他的心情居然诡异的好。

    那天晚上不用考试,难得空闲的晚自习,即便需要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练习资料上,却仍是高三牲难得的休闲时光。

    下课的时候,阮藏的哥哥余词提议他俩能不能上天台看看。

    教学楼是有座天台,就在高三的那栋楼上,但天台荒废了好久,没什么装修,更没有多余的安全措施,未免发生意外,校方一道锁把天台锁了起来。

    “那门不是锁起来了吗?”阮藏下意识问。

    一个轻笑的声音回答:“阮阮是好学生吧,一定不敢偷偷去锁起来的地方对不对?”

    阮藏,“……”

    阮藏很是莫名其妙,锁就锁了,关他敢不敢什么事儿?

    他也笑,久违地被激起好胜心,望着身边的空气说:“劣质的激将法,那你有办法把天台的门锁打开吗?”

    激将法劣质,但有用。

    身边看不见的存在似乎觉得还蛮有意思的,阮藏几乎能想象那张熟悉的漂亮面孔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虽然莽,但余词疯。

    阮藏认为,如果有一件不可思议且十分疯狂的事,余词一定会比他更先付诸行动,只要那件事,是余词想要的。

    五秒过后,身边的东西轻声提醒:“看。”

    一眨眼的功夫,阮藏看到用铁门的老式门锁莫名松动,铁门“吱呀吱呀”,竟是被从里头吹来的一阵风缓缓吹开……

    阮藏怔了瞬,他一动,头上的感应灯就开了——居然是昏暗的日光灯,看得出年久失修了。

    面前的楼梯口堆满废弃课桌,扑面而来铁锈的气味。

    阮藏经过感应灯,能感到昏暗浑浊的灯光“忽闪忽闪”,这确实像闹鬼。

    也的确在闹鬼,他想到身后跟了个什么,忽然笑起来,独自一个人缓缓上了天台……

    ……

    祁奕澄浑浑噩噩了一天。

    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当然,就连祁奕澄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

    也许是从阮藏身上延伸出来的噩梦?

    祁奕澄只知道,昨晚,本想当场抓包阮藏的自己,却陡然发觉——每夜诡异的戳桌子声,居然来自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就看到疑似摔碎了全身的阮藏,浑身血淋淋地坐在书桌上。

    “阮藏”七窍流血,眼睛没有眼白,深深的眼窝中填满流动的黑雾,满得几乎快溢出来。

    它伸出那双不正常折断的手,几乎快掐住祁奕澄的脖子。

    “叮铃铃——”

    他被拖长的闹铃声吵醒,头疼得像脑子被粗暴地搅乱了一样。

    今天的闹钟格外刺耳,好半天,少年才虚弱地伸出手,把半死不活的闹钟摁掉。

    祁奕澄从床上坐起来,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房间分外黑暗,沉沉地像压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压了什么,脑子像蒙了一层雾,分不清好赖,人彻底傻了。

    祁奕澄好像坐在床上半天没动,门口好像来了什么人,听觉也像隔了层棉被似的,听不真切。

    “你再耽搁下去……牺牲、早餐。”

    祁奕澄,“?”

    或许他应该告诉那个人,自己从不吃早点,就是为了多睡那十分钟,当然了,如果祁奕澄心血来潮要吃,肯定直接吃饭算完,还怕迟到?

    没来得及回应那个人,对方便匆匆离去,祁奕澄迟缓地歪头,感觉今天的自己格外木然,像一只提线木偶。

    他好像还坐在房间,又好像在那个人离开不久就僵硬地起身、洗漱、出门。

    等祁奕澄意识过来,他已经坐在教室。

    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说的就是今天的祁奕澄。

    噩梦的威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大。

    至于为什么是噩梦,祁奕澄被闹钟闹醒的那刻就根深蒂固地认为:人还是不应该干坏事。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就是对阮藏使了坏,才一直惴惴难安,以至于梦里都是阮藏锁命。

    下课的时候,祁奕澄莫名其妙走出教室,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出来。

    他像走在走廊,又好像没走在走廊,周围的环境一下变旧,楼梯口堆满了废弃的黄色课桌,祁奕澄上了楼梯,头顶顶着声控的昏暗灯光,感觉灯泡处飞了无数的飞蛾,使光亮忽明忽暗,有明明灭灭的光斑。

    上来上去,祁奕澄渐渐发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同一层晃荡,因为他每次经过楼梯口,都会发现堆积的废弃桌椅堆在楼梯口,连位置都没变过。

    他像被困在生锈的万花筒,怎么绕都是一样的

    祁奕澄呆滞的神色终于有了色彩,浮现出某种慌张,少年吞咽了口唾沫,在铁锈味的带领下,眼前忽然晃过一道身影。

    根据校服的颜色来看,那居然是名高三的学生。

    慢着,他有些反应过来,从而毅然决然地跟上去,那跟鬼一样飘过去的家伙,从侧脸来看,居然是阮藏!

    祁奕澄冲上楼梯,这次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再重复,四周空荡荡地“呼呼”刮着风,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格外的黑。

    照理说学校位置不算偏,怎么的也有其他建筑的灯光才对,但彼时呈现在祁奕澄眼前的场景却不是的。

    他发现自己好像站在天台上,从高处看四周,连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灯光都没有,就像被孤立地包裹在黑暗中。

    下一秒,祁奕澄却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坐在面前不高的围栏上,玩闹似的晃荡双脚。

    过了会,那人似有所感,歪头朝祁奕澄咧嘴一笑,整个瞳孔漆黑空洞,没有眼白,那张熟悉的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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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阮藏。

    他笑得令祁奕澄毛骨悚然,半晌,“阮藏”忽然又收回了所有的笑,祁奕澄浑身紧绷,某种预感般的恐慌瞬间席卷头脑。

    他看见就在那个“阮藏”变脸后,它忽然在祁奕澄的目光下,轻飘飘地跳下了楼。

    “啊啊啊啊啊啊——”

    他捂着眼睛被吓到大叫,如果可以,祁奕澄不希望自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被任何人看到。

    但他的确被吓得很丢脸。

    半晌,祁奕澄没听到任何声音。

    应该有什么声音吧,沙包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尖叫、警车鸣笛声……

    他不断地吞咽,哆哆嗦嗦地扒着栏杆往下看,祁奕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不恐怖吗?

    他不知道,脑袋像坏了一样下达指令,躯干则是任其驱使的傀儡。

    祁奕澄满脸惨白,扒着栏杆往下看——那里没有惨不忍睹的尸块、甚至没有任何恐怖的画面。

    他连楼下的地面都看不清,祁奕澄只看看了一团窝在半空中、窥视已久的黑雾。

    云烟似的黑雾几乎沿着栏杆漫上,近乎吞没祁奕澄的脸。

    他下意识地闭眼,一股失重感瞬间袭来,祁奕澄感觉自己蹲着的天台好像凭空消失了,现在的他异常危险。

    慌乱的少年急忙想要抓住点什么好浮动上来,脚踝处又像坠着千斤重的石子,把祁奕澄往下拖,一点一点地拖。

    祁奕澄绝望地感受着下坠,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粉身碎骨。

    濒临死亡的感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晰,然而下一秒,祁奕澄却被另一双手捉住了手腕。

    来人拼命抓住他的手,祁奕澄在用力中感受摩擦的刺痛感。

    一个平静的声音喊他:“祁奕澄。”

    那瞬间,祁奕澄感觉周围都亮了,四周充斥着楼下的惊呼、警车鸣笛的声响和熟悉的现实的灯光。

    似乎没有那么黑了,他想要低头察看,因为现在,祁奕澄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悬空着。

    但是不怕死的、拉着他的那个人忽然急促地喊出声,突破那人惯常的漠然。

    他说:“别往下看!”

    祁奕澄只好抬头,在那刻,看到一张因为用力而满脸通红的、白云似的面孔。

    那居然是阮藏。

    或许,祁奕澄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阮藏。

    他听到楼下是鸣笛,还充斥着熙熙攘攘的讨论声。

    失重感令祁奕澄恐慌,只好听阮藏的话不再接着往下看。

    他听到有人很大声地讨论:“那个不会是高一的祁奕澄吧?他什么想不开,要跳楼啦?”

    “就是高一的祁奕澄,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从下课开始,他就在天台上徘徊了很久,还翻出了栏杆。”

    “有人喊了老师,他一个人在栏杆站着,忽然滑了脚整个掉下去,幸好有人拉住了他。”

    “等等,那个拉他的人怎么那么眼熟?是阮藏吧,传闻里的那个阮藏!”

    到这里,祁奕澄相信已经有很多人会赞叹阮藏的勇敢和善良。

    然而,在人声以外,他似乎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阮阮救到人了呢,真棒。”

    声音的来向居然来自自己的脚下,祁奕澄毛骨悚然,陡然感到自己悬空在七楼的腿部像吊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轻飘飘的,并不重,不足以将祁奕澄拖下楼。

    他不知道为什么,余光克制不住地往下张望,只一眼,吓得祁奕澄魂飞魄散。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那是一团黑雾包裹住了自己悬空的双腿,祁奕澄惊愕地察觉原来在不断扩散的墨色中还翻涌着无数痛苦的类人状虚影。

    那些模糊狰狞的人脸蒸腾着又立马消散,下一瞬再浮现更多,祁奕澄忍不住想象它们声嘶力竭的痛苦呻吟,而被无数阴影包裹的正中央,唯一一个成形的面孔,正是一个苍白的少年人形。

    此刻,那苍白的少年正牢牢抱住祁奕澄的双腿,祁奕澄毫不怀疑,只要底下的东西想,它随时能让他头脑着地。

    那张苍白脸正对着上方,恰好在祁奕澄的余光中与其对视,绽开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