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黑雾中的苍白少年正对着上方,恰好在祁奕澄的余光中与其对视,绽开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那东西的一只眼睛像受到了锐物的损伤,整个眼窝凹陷下去,内里的组织被搅碎得一塌糊涂,而完好的右眼则如此熟悉。
正好与当初“阮藏”没有眼白的、突突往外冒黑雾的眼睛类似,一瞬间,祁奕澄明白了什么。
或许他看到的人从来不是阮藏,不论是深夜坐在桌子上的厉鬼、还是将想他引上来天台的身影。
那东西一步步引导他走上天台,目的是什么很明确了,祁奕澄有些惊悚的绝望,更紧地抓住阮藏的手。
他和楼下所有人一样,在那一刻认定阮藏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勇敢而善良。
只是祁奕澄不知道该怎么跟阮藏解释他所看到的一切。
听说人之将死会看到奇怪的东西,频繁地进入另一个世界,快死掉的人是他,不是阮藏,他默认阮藏什么也不知道。
但阮藏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祁奕澄听到那东西说话,每呼出一口气,都冻得祁奕澄的小腿像扎在冰窖里。
“阮阮,你要救他吗?”
他听到这句话,祁奕澄才像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紧盯着上方漠然的阮藏。
阮阮,它说的是……阮藏?
祁奕澄从不知道阮藏还有这样一个小名,听起来像亲密的人才会叫,这说明,腿下的东西,也许跟阮藏很熟。
他吞咽了口唾沫,一瞬间成了案板上的鱼。
它继续没心没肺地说:“假如你要当一个善良的阮阮,我能实现你的愿望,让你成为一个大英雄,但阮阮如果只是想除去讨厌的人……”
祁奕澄听到它恶意满满的轻笑,“那我就成为阮阮的共犯,怎么样,想好了吗?”
“你看,他嘲笑你、肆意传播你的隐私、揭露你的伤疤,阮阮,我是真看不得别人这么欺负你,不如我们还是把他……”
世界会变得非常美好的。
不会有人猜测阮藏是不是有故意松手的嫌疑,楼顶没有监控,有的,只会是所有人都认定祁奕澄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才掉下的楼,阮藏奋力相救却无能为力。
祁奕澄居然看到阮藏轻轻地笑了,“很好的提议。”他说。
祁奕澄瞬间闭上双眼,心顿时凉了大半。
他等着阮藏松手,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毫无痛苦地死去,前提是,他真的摔死了,而不是半死不活。
“我不是大善人,对他人的事也没那么热衷,但,他爸爸是个正常人。”
阮藏仍然没松手,一字一句不带感情地陈述,“这是客观事实。”
他望着祁奕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祁奕澄忽然生起了微弱的希望,也许阮藏并不想要他死呢?
当然,阮藏没想要他死,也并不想救他,只是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就当还祁叔叔一条命。”
他说完的那秒,祁奕澄凭空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在轻轻往上拖,而楼下,匆匆赶来的老师终于用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门锁。
说来也奇怪,阮藏上来的时候,门锁分明是开着的,但等到学校发现有学生从天台处坠落,急着救人时,那把生锈的门锁却硬生生卡住了钥匙,怎么扭都扭不开,这才耽误了救援时间。
有位男老师冲上来,帮着阮藏一点点将快晕过去的祁奕澄拉上来。
没人再去思索,两名学生是怎么在落锁的情况下进入的天台,而是拉住虚脱的祁奕澄,预备带他去医院检查。
祁奕澄上来后,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瞬间瘫倒,阮藏再去看时,人已经晕了。
一堆人围着祁奕澄送医院,留下的一名老师照看阮藏,送他下七楼。
这件事他俩的家长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阮藏下了七楼,就像英雄一样被人注视着,谁也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男生,居然会冲上去救人。
对此,阮藏没什么感觉,只是暗自窝在无人的角落里兴师问罪,“你是故意让我上去的吧?”
“祁奕澄为什么会掉下去?”
“他脚滑。”第一时间,男鬼狡辩了。
行吧,你说他脚滑,那他就是脚滑吧。
但阮藏其实知道,就连余词,也不是真正想要祁奕澄死的。
……
继祁奕澄两眼一翻成功晕过去后就一直在发烧,持续低烧,且昏迷不醒。
最后是祁继钦看情况不对,干脆送去了医院。
祁奕澄的血压、心率等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只是有些低烧,也在输液后成功控制了下来。
然而这个人却始终闭着眼睛,像醒不过来似的。
检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只好给人输营养液,祁继钦和梁语冰两个人都快愁死了。
他们还问阮藏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后阮藏问一只男鬼,“怎么回事?”
“他的魂还没回来。”这是原话。
啊?
阮藏听不懂,然后余词说:“通常来说,他差点死了,连魂都出走了大半,现在人救了回来,魂却没还反应过来,等过几天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藏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祁奕澄门口说话,祁奕澄都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理他。
等阮藏吃完早饭,梁语冰又告诉他,祁奕澄很早就出了家门。
那么出家门的假如是祁奕澄的身体,那阮藏看到的,呆坐在祁奕澄床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很惊讶,他已经接受了身边的幽灵,哪怕到现在,阮藏仍然看不清余词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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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以前,阮藏一定会说这货就是在瞎扯淡:他和他妈一样,都完美地继承了上个世纪的封建迷信。
可现在,阮藏却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人类难以触及到的规则之外,对此,他只能保持敬畏。
日子还在继续,三天后,祁奕澄仍然没醒。
阮藏在学校的日子,却世俗意义上的好了起来。
他的风评反转得相当轻易,就连阮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道谁提出:“你们不要再传谣言了,如果说阮藏身上有神秘力量让周瀚海受伤,为什么没有人说,高一的祁奕澄还是阮藏救回来的呢?在座的各位有这个能力吗?还不都是在看热闹?”
阮藏:谢谢,没这么有能力,全靠家属。
可缠绕在阮藏身上的谣言,居然因为这一次“见义勇为”而不攻自破,且逐渐转化为普通人对心理疾病者的包容与理解。
“本来就是周瀚海欺负人家新同学吧。”
“虽然阮藏有心理和精神上的问题,但生病又不是他的错,而且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亲姐也有过这种问题,直到现在都要长期服用药物。我知道她每天吃药的时候有多痛苦,难道大家也会讨厌自己的亲人吗?”
“我们为什么不能对本心善良的心理疾病患者多些包容心呢?”
阮藏,“……”
谢谢,好像也没那么善良。
他的身边又开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重新热闹起来,好像精神病这回事,彻底从大家的脑海中消失了,毫无芥蒂。
阮藏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它会告诉他:“因为阮阮天生就是要被所有人喜欢的。”
“我希望,有很多人一直陪着你,这样阮阮就不会寂寞啦。”
这不对,阮藏想纠正它,只要有它在,自己已经不再寂寞了。
“即便没有我在,我也希望,阮阮永远不会孤单哦。”
什么?它似乎话里有话。
阮藏想问如果不在,那它要到哪里去,却被岔开了话题。
“唔……虽然有这么多人陪在你身边,可是阮阮最喜欢的……”
它预备吐出“人”这个字眼,却可笑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算人了,瞬间尴尬地顿住。
半晌,才补充道:“我是说,就算有很多人陪在阮阮身边,但阮阮最喜欢的……要一直、一直是我哦。”
阮藏没有回应它,实在是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现在是一种什么感情。
他只知道意识到哥哥回来的那天,自己到底有多开心,这种开心笼罩在疾病的阴影下,阮藏却仍然需要极力才能够克制他几乎快冲出胸腔的喜悦。
他只知道他需要余词,不论是以哥哥还是以任何形式的身份留在身边,这个道理,从生身父亲离世那天,阮藏就该明白的。
他太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