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了,从小余第一次从母亲身上闻到转瞬即逝的、腐臭的气味开始。
他仍然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母亲的身上为什么有腐烂的气味、到底是谁在哭、她背后跟着的无数幽灵般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小余想要逃跑,然而每当他发觉不对劲时,再看阳光下的母亲,又发现她,只不过是比以前更光彩照人了一点。
喉管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紧,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母亲失而复得的惊喜中,只有小余,不同寻常地发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他找不到证据,所以他试图说服自己。
那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可怕到小余只是想到就会感到绝望。
十三岁以前,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个小孩,他的感觉并不一定真实,然而,实际上孩子恰恰是对母亲最敏感的那个。
小余从方情如身上感受不到安全感,起码是现在的“方情如”。
那么努力说服自己的小余,与母亲相处方式的变化却表现在方方面面,譬如母子俩的相处模式越来越像个陌生人,譬如他会下意识地感到恐惧,譬如他终于开始避免与母亲独处。
这些应激反应愈发明显,从小余越来越明显地,从精心喷洒的昂贵香水上闻到即便被香气压制、也无法掩盖的腐臭开始。近乎令人作呕。
小余越来越不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当察觉到母子生疏时,这个家中的男主人就该发挥作用。
因此,小余的父亲曾拉住愈发古怪孤僻的小孩到角落嘱咐他:“小余,妈妈好不容易痊愈,你怎么能不听话呢?”
少年不知怎么解释。
不过后来,父亲切身体会到这个“妻子”的不同。
不知什么时候起,女人的运势愈发不可阻挡,她好像觉醒了什么通灵能力,总之来家里看事的人从路近的邻居,拓展到身穿名牌的先生太太们……
而这个家的男主人,小余的父亲,则不论干什么事,到最后都会受挫、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父亲再次被辞退,这个家的经济支柱,变为一名说难听些就是神棍的女人。
十三岁的小余想到去接父亲那晚,母亲和一名陌生男人单独坐在客厅,哪怕他们只是在交谈,小余仍然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男人瞧。
“小情,你这小孩怎么一直盯着人看,看得人不舒服。”
于是,他的“母亲”淡淡地瞥了小余一眼,指使他:“你去把你父亲带回来。”
似乎随着小余与母亲相处模式的变化,他们的家庭关系,也在发生着改变。
父母开始吵架,随后愈发频繁,不知什么时候便发展成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个家不再因为物质的缘故岌岌可危,甚至没有经济压力,他们想到哪去旅游就去哪里旅游。
但小余再也没出去玩过。
这个家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痊愈变好,而是愈发糟糕。
最开始只是父亲工作不顺,而承担主要经济来源的母亲则不知何时更令男人窝火。
父亲总是在说——那些男人明明已有家室,看妻子的眼神却不单纯。
每当这时候,方情如就会告诉父亲:那都是他想多了,他太敏感了,他因为长期与社会脱节而自卑不适,这更扎在了父亲脆弱的自尊心上。
经济支柱的变更意味着话语权的让度,何况方情如说这话时丝毫不念旧情,似乎她病好起来之前,拼命挣钱为她治病、不惜散尽家财的人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过去的患难与共、风雨同舟都不复存在。
然而,早熟的小余对这件事并不站队,因为他曾经温和坚韧、深爱妻子的父亲的确越来越离谱。
爸爸开始酗酒,从他意识到,他对妻子的改变无能为力,而自己也愈发无能为力开始。
然后小余试图理解父亲的话,于是,他从那些以顾客之名咨询母亲的陌生男人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欲望,不仅仅是情//色,更是凌驾于情//欲与信任之间的、如同教徒忠诚地信仰自己的神明。
这个神明又如此美丽生动,温香软玉在侧,他们不得不在忠诚之上,演变些复杂的情感。
偏偏,妻子这么做却有个十分正当的理由——那就是挣钱贴补家用。
这一切造就了一个无用的男人失去指责妻子的最后一点理由,只能借由酗酒草木皆兵、无能狂怒。
那时候,小余几乎对那句——去把你父亲带回来无比熟悉。
这让小余常常在想,他们并不像夫妻,而是一个主人,带着她不成器的所属物。
打计程车的路上,小余又听到那声细微的呜咽,从十岁那年就从未停止,总是似有若无围绕在“母亲”身边。
然而,他明明已经逃离“母亲”,又怎么会在计程车上听到哭声呢?
小余下意识观察司机的脸,对方平静的表情彰显:这仅仅是他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司机就没听到哭声。
只有你能听见。
紧跟着他上了车,在车上,小余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电流短暂地“刺啦”几声,随后,他听到一声叹息。
叹息声后父亲的嗓音沙哑而凝重,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男人颓废的脸,而对方颓丧的声音里混合无数风声,似乎已经飘荡得很远,非常远,正在放松地飘荡……
直到剧烈的刹车声和惨烈的碰撞响起,小余控制不住地瞪大双眼,耳廓里留下的金属摩擦声中混合微妙的粘稠感——是某人的血肉被碾碎,血浆喷溅到碎裂的挡风玻璃上。
他听到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来自亡魂的悲吟。
“不!我们逃不掉!逃不掉的!啊啊啊啊!逃不掉啊啊啊啊——为什么死都逃不掉——死都……”
电话听筒里父亲惨烈的尖叫又在刹那间混合呜咽的女性哭腔,“呜呜呜……愿望,是愿望……”
“我不该许愿,不要许愿啊……呜呜呜……呜呜呜——”
男声混合女声熟悉得令人发指,它们曾与小余朝夕相处,但现在,终于只剩下小余一个人。
他终于没法装傻。
而在接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以后,司机大叔催促的声音愈发不耐烦,因为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直拿着他那个手机隔这发呆,跟失了魂似的。
“喂,小孩,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要去哪儿?”
小余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紧紧扼住,什么话都吐不出来,而手机早在那通几十秒的来电后便自动黑屏。
“不坐就滚!浪费老子接单时间。”
司机大叔暴躁得可怕,将呆愣愣的小余直接从座位上掀下来。
小余一屁股坐到地上,连计程车什么时候开走都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有什么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
他后知后觉地抱着胳膊,睁大眼睛流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只有他一个人了。
而不久后,小余就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看到哀伤憔悴的黑裙女人背后多跟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苍白的脸上表情狰狞,漆黑的双眸流出鲜血。
黑裙女人自顾自地悲伤,憔悴地主持酒驾过世的亡夫的葬礼。
但只有小余知道,那两道飘荡在黑裙女人身后的灰影如此仇恨又绝望地,凝视着她,以至于它们根本忘记去关注另一个孤独绝望的小孩子。
而现在,家长会上的黑裙女人胜利地扬起微笑,牵起十三岁男孩的手告诉他:“爸爸过世了,妈妈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妈妈。
只有小余知道,哪怕这个“妈妈”充斥着他的认知,哪怕他的记忆、他的一切感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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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自己,那名从医院回来的女子就是他大难不死的母亲。
但其实,他的母亲早就死在了对愿望的信仰里,从母亲在病中说起——妈妈许了愿望,它说一切都能得偿所愿开始。
一切就真正地结束了。
……
这只是个故事,而诡异的核心点在于,它从不明说什么,只是在正常情节内加入一点点的违和感,营造某种未知。
这就是,阮藏对这篇漫画的全部看法。
然而不知为什么,在看完小余的故事后,对于阮藏而言,他不觉得只是看了个灵异故事,一种悲哀而恐惧的感觉始终萦绕着他。
当阮藏想细细思索明白,脑子里,又仿佛隔着层透明的薄膜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为什么?
也许潜意识早已告知阮藏答案,从手臂不知何时浮起的鸡皮疙瘩开始。
阮藏打了个喷嚏,觉得书房一下变得寒凉起来。
此时正值黄昏,但因为盛夏,温度只增不减,即便开了空调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但此刻,阮藏却如坠冰窖,一股冷风从背后吹过,那一刻,阮藏望向窗帘外虚假的夕阳,亲眼见证世界的光亮是如何在瞬间熄灭。
“呼……”
黑暗中隐秘的存在,终于吹掉飘摇的蜡烛,落到阮藏眼中只是,他终于发觉现实世界的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唯余面前的平板散发凄惨的白光。
不知何时,夜晚早已悄然而至,唯有阮藏懵然不知。
他没动画稿,画稿却开始自发翻动、翻动翻动翻动……直直跳到黑裙女人的肖像画,阮藏无声地吞咽,僵硬地从口袋翻出手机。
时间显示夜晚七点半,即便在夏天也是天黑了的程度,所以刚才,他为什么还能看到夕阳?
阮藏不相信自己能在余词的书房看画稿看完一整个下午,并对时间的流逝懵然不知。
他开始翻手机,右上角显示信号全无,这不可能是他欠费的原因,阮藏犹豫着……缓慢而僵硬地打开手机自拍,眼睛却死死盯向平板上、上了色而愈发显得鬼魅的黑裙女人。
只是幅画而已,而自己也只是恰巧在这个下午忘记了时间,即便天黑,也不一定就能碰上什么东西,不是吗?
阮藏盯了半晌,终于确信,此刻还颇具人形的红唇白肤的黑裙女人并不会突然从平板里爬出来,当然,也不会动。
他的视线在此时僵硬地转至朝向身后的自拍——听说,电子产品通常能看到人眼见不到的东西。
阮藏不知道他接下来会不会后悔,然而,在后悔这种情绪涌上脑袋之前,他率先炸起的身体反应却是——他几乎快从座椅上弹起来,下一秒却被狠狠定住,阮藏浑身僵直,他动不了,像被一双冰凉的手摁在座椅上。
后背逐渐传来一阵阴冷感,萦绕在鼻尖的、则是挥之不去的腐烂腥臭,阮藏转不了身,连脖子也只能僵硬地一动不动。
他在朝向自己的手机拍照画面里,赫然看到颈边忽地停了张脸——白白的、如同鬼魅的、鲜红的唇,那是张与漫画稿中黑裙女人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现实中的女人并没有漫画描述的美丽。
因为那张脸白得犹如墙皮,大半张脸骇人地留着大片腐蚀及溃烂的痕迹,从下巴处不断往地面滴落暗红的黏液,漆黑空洞的眼眶也早已失去了瞳仁。
她泛血的红唇勾勒的、唯有浓重的鬼气……
那张脸有些熟悉,但如今,只会让阮藏想要尖叫着逃离。
身后凭空出现的女人,用青白的手臂牢牢地按住他,令阮藏只能被禁锢在座椅上,一如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女人的红唇挂在死白的脸上勾起异样的弧度,漆黑的长发仿佛拥有生命,丝丝缕缕缠绕在阮藏身侧,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被黏稠潮湿的黑发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