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藏出了余词的房间,在走向书房的过程中刻意放慢了速度,他在思考,似乎只要跟在余词身边,这种飘飘忽忽的状态总是挥之不去。
然而他并不讨厌,他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阮藏正好借此行观察余词的生活环境,从窗边随处垂落的藤蔓来看,这像个植物小屋,连室内的玻璃花缸都随处可见摆动的绿植,而整个室内暖黄色的木制装潢十分适配清新的自然风。
无意中,阮藏想到了他家那个摆满文艺相框的房间——那个不知道该说骚包还是有格调的、继兄的房间。
他突然觉得邻居的品味或许与自己死去的继兄有异曲同工之妙,阮藏微妙地怔住,胸中一顿,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把这俩人联系起来。
阮藏又狠狠摇了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强行压下去——对了,这间房应该是余词租来的,和他无关,要说装潢……也是房屋原主人的锅。
难道说,把余词和那位连长相都记不清的继兄联系起来会让他惶恐吗?阮藏也不知道。
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境,他就这样摸到书房。
嗯,大概是书房,因为有书架和书桌。
书桌上的平板泛出的青白的光,居然是房间唯一的光源,阮藏下意识望向窗外,淡色窗帘遮住阳光——大概它的主人,喜欢在创作时避免直视光线。
而屏幕上定格的人物画像——居然有些写实。
阮藏一直以为,余词既然是漫画家,那画风应该更接近于二次元才对。
但实际是,有点写实。
眼前的画与其说是漫画分镜,不如说更像人物肖像画。
画面上的人物有着过于白皙的皮肤,柔软的直顺黑发遮住小巧的耳廓,薄薄的眼皮下是浓墨重彩的黑色瞳仁,那让他常常显得无神,而大多时候,他确实,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幅画上,人物的眼神却是明亮、充满情绪的——好奇、探寻、兴奋、难掩的惊艳、以及隐隐的期待,都勾勒在微微翘起的红唇上。
画面上的少年,其实有着稚气却难以掩饰的漂亮,色彩和情绪都过于鲜明,大概好看的人,就是在人群中更加清晰。
然而,当阮藏看到那副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不可避免地陷入恍惚,猛然间,他突然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那是因为,这幅画里的少年,其实很像16岁的自己。
16岁刚开始的阮藏,拥有充满稚气的美丽、难以掩饰的青涩,和横冲直撞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阮藏像触电般赶紧划过了这幅画,他也说不清那瞬间的感受。
只是……为什么余词能这么巧合地勾勒出他16岁的模样?
那幅画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在于——除了艳丽的红唇和鲜明的黑发,余词还没有上色,甚至线条都有草稿粗略的痕迹。
这就能让阮藏自作聪明地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巧合而已,也许那幅画只是有些像,并不一定是他。
为了转移注意力,阮藏开始翻其他的画稿,他发现余词真的从日常生活中汲取了不少灵感,因为那幅画稿上描绘的,居然是余词曾经跟阮藏推荐过的、“小余”的故事。
只不过画稿的内容,比余词告诉阮藏的,还要多一些,多一些的后续……
实际上,在小余的成长过程中不乏流言蜚语,一部分居然来自他的母亲。
很早之前就有人说过:“那孩子长成那样,就怕以后学成他母亲的作风。”
“你说他家里怎么没人来?”
“他父亲……反正没怎么听说过,但是母亲真是声名远扬。你知道他为什么多次转学吗?”
这是小余刚来新学校的第一次家长会。
少年尚未成熟的脊背直直挺立,就像拼命挺直假装没听见的小树,线条流畅的下颚却微妙地绷紧,显示他并非对这场言论无动于衷。
“小余,你过来一下。”
他憋住的气,却在走向班主任的瞬间吐出,肌肉撑着嘴部上扬,这大概还算个完美的微笑。
“你家里没人来家长会吗?”
“抱歉,老师,他们都很忙,没工夫来。”其实小余撒了个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青春期刚开始的少年已经拥有挺直的鼻梁,长翘的睫毛在眼睑投射阴影,而眼角则点缀黑小的一点——泪痣,无疑是刚觉醒异性之别的青春期,最美妙的心事。
“这样啊……”
即便是年龄和阅历远超小余的班主任,也会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失神,哪怕,那已经是个成年的男性,班主任只是在想:不知道以后,这张脸又会惹得多少小姑娘心碎。
老师用复杂和怜悯的目光看他,嘴里履行职责地说些安慰话:“你们家……也算命运多舛,爸爸妈妈好不容易生活条件好些,顾不到你也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不代表他们不在意小余对吗?”
“当然,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也早已习惯了这样复杂而怜悯的眼神,除了……
在听到围绕在身边的闲言碎语时,还会下意识地僵硬,这是小余花最长时间习惯的事情。
“小余。”
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然后少年的一切表情,就在看到身着黑裙的女人那刻,彻底凝滞。
伪装被轻易瓦解,变成错愕的空白,那一刻,小余庆幸他背对着班主任,令他的谎言不至于无所遁形。
而班主任在看到那名传闻中美艳到看不出年龄的女子——即便穿着简约的黑裙也无法掩盖女人的明丽。
中年男子下意识地惊叹,直到女人款步走到跟前才回神。
“老师您好,最近家里有些忙,家长会来迟了,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的事,怎么会呢,哈哈哈……”
班主任讪笑道,那时,他好像失去了一名教师的从容,像每一名普通男人面对青春时期的女神那样局促。
某种思想亟待扩散,几乎令班主任飘飘然,他有些失神与手足无措,尽管那是错误的、不合时宜的、有违常理的,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班主任忘记了他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这是多么恐怖的吸引力,几乎令人抛弃伦理、道德,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然而下一刻,他却感到一阵锐利的视线几乎如雷灌顶,震得中年男人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几乎有些恼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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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视线的来源。
不为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内心阴暗的缺口好像被人窥见了,他不能说出口的念头,隐藏在一层高尚的滤镜下,却在这道纯粹的视线中无所遁形,班主任下意识觉得羞愤。
却发现背后没有别人,他背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一直站在原地的小余。
与母亲一般美丽的少年直直望向男子,那一刻,班主任犹如被烫到,觉得自己的一切思想都被剥光了置身于一个明明还未成人的少年面前。
那是双不能被直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黄昏的照耀下虹膜处隐约可见瑰丽的色彩,却冷冷清清的,恍若对班主任的异状习以为常。
他审视、观察着面前的大人,毫不意外对方会被欲望支配,认真得仿佛潜心研究。
面对这样的眼神,班主任忽然喉咙干哑,眼神逃避地闪躲,几乎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转移话题。
“小余还以为您不来呢,这下他应该不会失望了,夫人,您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都很敏感。”
“当然,这正是我赶来的原因。”方情如明丽而从容地应答。
他们又随意说了点什么,班主任便匆匆远离这対诡谲美丽的母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小余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他轻轻蜷起的掌心放松,回望母亲的眼神是竭力遏制住的平静。
“妈妈。”他说,那两个字却全然失去了温度。
很快他就迎来了自己的宣判,因为方情如微笑地询问:“小余,你怎么能因为担心妈妈操持父亲的葬礼太累,就不告诉我,学校有家长会呢?”
那像是一种原谅、宽慰和大人的不计较,但只有小余知道,自己正在被揭穿。
女子的笑容柔和似水,朝小余伸出一只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与女人对视。
她同样静止,就像等着小余自己过去,那一刻,如同一种无声的对峙。
一秒、两秒……少年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随及收起全部的僵硬,像许多次一样、带着用肌肉牵动嘴角扯出的笑容,毫无障碍地走过去。
十三岁的小余已经有了个秘密——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总能看到“母亲”背后的东西。
那个女人,哪怕在阳光下,小余仍能看到的、是她背后缠绕的无数血腥浓黑的脸——全部充斥痛苦、嘶喊、凄厉的表情,双眼渗透黑红的粘稠血液,滴落在雾一般的黑裙上渐渐消失。
仿佛那身黑裙,便是极深的血色。
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十岁左右,本在弥留之际的母亲突然活了过来,自那以后,小余总能隐约听到围绕在那个女人身上的悲戚哭吟。
“呜呜呜……呜呜呜……小词,妈妈在这……”
“呜呜呜呜……”它还在哭。
“小余,你发什么呆呀?”
“妈妈你哭了吗?”
最开始,十岁的小余天真地询问。
“没有哦,妈妈生病的时候也没有哭呢。”
小余得到了一个温柔的爱抚,却在女人伸手触及脸颊的瞬间微不可查地颤抖——因为,这个“妈妈”的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