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87.第八十七章 执念
    无影再睁开眼时,已是白日。帘幔垂着,屋里一片昏沉。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觉着费劲。昨夜那一场暴怒,把他的气血烧了个干净,再叠上这白日里的虚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陷在床里。昨夜……到底打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那一片模糊的剑光,和柴心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正怔忡着,耳边忽然响起了程砚的声音。他竟在。而且,那一向温吞淡泊的语气里,这会儿,是难得的严厉。

    「你昨夜那打法,是在拿命拼。」他一字一句,沉得很,「那不是寻常的武功,是邪功。以自己的气血为柴薪,烧的是你的寿数。这么几回下来,不必旁人动手,你自个儿,便先把自己耗死了。」

    这话说得重,可那严厉的底下,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替他揪心的担忧。可无影这会儿,浑身一点力气也无,连辩解的心气都欠奉。再说,这暴怒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他自个儿也说不分明,又教他如何同程砚解释。他懒懒地,别过头去,不看他,也不答话。

    程砚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转头便不理人的模样,那满脸的严厉,倒一点一点地化开了,末了,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有恼。

    「罢了。」他缓声道,「道理你既听不进去,老夫便不同你啰嗦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老夫传你一门清心诀。往后你若心浮气躁,那股邪火一上头,便默念它,多少,能替你压一压。」

    说着,他也不等无影应声,他本也没那个力气应,便自顾自地,缓缓地,默念起那口诀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温的,像那夜里的一池静水。

    无影原是不想理会的。可听着听着,那昨夜翻江倒海,沉沉压在他心口的烦闷,竟也跟着那平缓的声气,一丝一丝地,散了开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听着,听着,他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回去。程砚那口诀才念到一半,一抬眼,却见他已阖上了眼,睡得沉了。

    他不由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才想起,无影昨夜亲口说的那些。这是个靠着耳朵,什么也学不会的人。这口诀,巴巴地念给他听,原是白念了。他转过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柴心,那语气重又温和了下来:

    「你家公子,是个单凭耳朵学不来东西的。这清心诀,老夫回头默写下来,你拿给他。让他自个儿,慢慢看,慢慢记。」

    柴心郑重地应下了。程砚这才重又回过头,看着那张睡熟了的脸。那张脸上,昨夜那一身择人而噬的戾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重又变回了那个干净,稚气,像是从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年。他望着他,心里头,又漫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的怜惜。

    这孩子。

    这一觉,无影睡到了晚上。待那夜气重新漫上来,他周身的力气,也一丝一丝地回了笼。他起身,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妥当,束好了发,换了干净衣裳,便径直去寻程砚。

    他走到程砚跟前,绷着一张脸,铆足了劲,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只是那架势底下,昨夜的虚乏还没消尽,到底凶不到哪儿去,反倒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

    「我名夜祏。永夜一族的,血脉贵族。」

    说罢,他倔强地抬起了头。他拿出这一身的来历,这一个贵重的名字,像是要拿它们,重重地拍在程砚面前。你瞧,他心里头近乎执拗地想着,我是有名有姓,有血脉出身的人。我不是……我不是没人要的。程砚正慢悠悠地吃着茶。

    见他这般气势汹汹地杀上门来,又见那强撑着,底气却不足的模样,他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放下茶盏,没有笑他。他反倒极认真地,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那目光沉静而温和:

    「永夜侯。」

    无影呆住了。

    他……他竟知道。那「皇爷爷」,那「祏」,那一身的来历,他早不知何时,便已悄悄串到了一处。他知道无影是谁。他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无名无姓,没人要的小子。

    那一刻,无影硬撑起来的,恶狠狠的气势,像只漏了气的皮囊,「噗」地一下,便全泄了。

    他张了张嘴,那满腹要争,要证明的话,霎时全没了着落。憋了半晌,他只语无伦次地,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莫要……莫要……」

    莫要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这后半句,他到底,没能说出口。程砚看着他这副先是张牙舞爪,转眼又蔫头耷脑,连话都说不周全的模样,那一向淡泊的眉眼间,漾开了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宠溺的笑意。他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孩子,温声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顿了顿,那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作一脸的认真。他头一回,唤了无影的本名:

    「不过,夜祏。」

    「你很聪明。往后,莫要再这般,自我菲薄了。」

    无影见他果然不再说那句了,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稳稳地落了地。可他又拉不下那个脸,道不出一句软和话来。末了,他只别别扭扭地,重重「哼」了一声,抱起伞,转身便走了。

    身后,程砚望着那点子又凶又怂,口是心非的背影,无奈地,失笑着摇了摇头。程砚那档子事一了,无影那点子兴致,便又活泛了起来。夜还长着呢。这满院子有趣的高手,他还没会齐。他抱着伞,兴致勃勃地,又琢磨起下一个切磋的对象来。

    柴心见他又要去,忙拦了一拦,满脸的担忧:

    「公子,昨夜才那般凶险……今日,还是歇一歇罢。这些人又跑不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无影没多想,随口便应道:

    「得抓紧。」他说,「这些人,一个个都怪有趣的。我明年若是来不了了,可就错过了。」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的。他心里想的,不过是明年此时,兴许有别的俗务绊着,兴许回不了京,来不了这玄关会,白白错过了这一院子有趣的人,岂不可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意思。可这话,落进柴心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

    「明年来不了。」

    在他听来,这几个字,哪里是什么俗务缠身,来不来得成会的意思。那分明是说,他这副被暴怒折着寿数,被心口旧伤日日拖累的身子,到了明年此时,还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更何况,程砚那一句「烧的是你的寿数」,此刻正血淋淋地,在他耳边回响。

    刹那间,柴心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那个一向稳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一双惯常沉静的眼,骤然碎了。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无影极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癫狂的惊惧。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寒,乱了。那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轻易不曾露头的心魔,竟被这一句无心的话,猛地,勾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无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却半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无影怔住了。

    他不过随口一句,怎么……怎么柴心,会是这副模样?他望着那张骤然惨白的脸,那双失了神的,写满了惊惧的眼,心里头,没来由地,「咯噔」一沉。

    柴心那压不住的惊惧,终于化作了行动。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无影死死地抱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箍得无影几乎喘不过气。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只要这双手一松,怀里的人便会凭空消失,再也寻不见了一般。

    无影被他箍着,挣了一挣,没能挣开。他本是可以挣开的。只消调动一丝暗能,便能轻而易举地脱身。可那样一来,必定要伤着柴心。他舍不得,也下不去那个手。于是只得别别扭扭地,半是无奈地,困在他怀里,闷声道:

    「柴心,你干嘛?放开。」

    他却不放,反倒抱得更紧了,那一身的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就在这时,一个人,缓缓踱了过来。

    是那位一向在湖畔垂钓抚琴,最是淡泊出尘的澹台静。他瞧着柴心这副失魂落魄,紧抱着人不肯撒手的模样,缓缓开了口,那语气,一如既往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漠:

    「这位小哥,莫要太执着了。」他淡淡道,「聚散有时,强求不得。一颗心,系在旁人身上系得太紧,到头来,伤的终归是自己。」

    这话,本是一番劝人放下的好意。可落进柴心此刻这魔怔了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浇上了滚油。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失了神的眼里,骤然燃起一股近乎悲愤的火。他死死地抱着无影,对着那淡泊的老者,嘶哑着嗓子,厉声怒喊:

    「难道你,就没有执念吗?!」

    这一声,又急又厉,生生划破了这一夜的清静。澹台静闻言,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而那原本三三两两,各自切磋闲谈的先天们,闻声尽数转过头来,朝这边围拢了过来。一时间,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齐齐聚起了满会的目光。

    无影被柴心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这一场闹剧,引来了满院子的人。

    他这一辈子,几曾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狼狈过。一个堂堂的永夜侯,此刻却像个被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动弹不得,叫人围着看了个十足。一股又羞又恼的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柴心却浑然不觉,那双手反倒箍得更紧了。无影被他勒得难受,闷闷地咳嗽了两声,沉下脸,急道:

    「柴心!放开。快放开。」

    可柴心,像是骤然聋了一般。他的咳嗽,他的命令,柴心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死死地抱着,眼神涣散,兀自深深地陷在那惊惧的魔障里头,对他充耳不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柴心向来把他的一声咳,一个眼色,都看得比天还大。此刻,竟会对他这般充耳不闻。那一瞬,无影心里头那点羞恼,竟被一丝慌意,悄悄压了下去。柴心他……这是怎么了?围拢过来的先天们,早已议论开了。

    「哎哟,这是闹的哪一出?」华凝霜头一个挤到前头,又急又是不解,「柴兄弟,好端端的,你抱着你家公子作甚?快撒手啊,瞧把人箍得脸都白了!」

    她伸手想去掰柴心的胳膊,却惊觉那看着不动声色的护卫,此刻浑身的力气竟大得吓人,纹丝不动。

    人群后头,关朔撇了撇嘴,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一个大男人,抱着个病秧子又哭又喊,成何体统……」

    话没说完,就被华凝霜一记凌厉的眼刀剜了回去,他讪讪地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程砚立在一旁,没有作声,只微微蹙着眉。他将昨夜那一场暴怒,连同眼前这随侍的失魂落魄,悄悄串到了一处。他心里头隐隐明白,这一主一仆身上,怕是缠着同一桩,旁人解不开的心病。

    「都莫要挤着了。」

    人群一分,会首钟离寂排众而出。他瞧了一眼柴心那副魔怔的模样,神色一凝,缓步上前,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

    「这位小哥,你心神乱了。先松一松手,听老朽说……」

    可任凭寂老怎么唤,柴心也像是没听见。他谁也不理。这满院子的人,这会首的话,连同无影的命令,都被他那滔天的惊惧,隔在了千里之外。他这魔障,仿佛只有一个人,能解得开。而那个人,正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

    那一声声的劝,非但没能唤回柴心,反倒像是一重重逼近的威胁。他那护主的本能,在魔障里头被无限地放大。他只当这满院子的人,都是来抢,来害怀里这个人的。于是那两条胳膊,抱得越发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整个儿嵌进他的骨血里去。

    无影这一下,是真真切切地,喘不上气了。那两条铁箍似的臂膀,勒得他胸口生疼。他那本就稀薄的气力,连同那一口呼吸,都被一寸一寸地,从胸腔里挤了出去。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想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挣,却早没了力气。

    到最后,他只能艰难地,抬起那只软得几乎抬不动的手,极轻,极虚弱地,在柴心那紧箍着他的手背上,拍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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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一拍。是我。别怕。

    人群外围,那一直袖着手,只作壁上观的楚崤,脸色,骤然变了。

    旁人都只当这是一出主仆情深,闹得过了头的闹剧。可这满院子里,唯有他楚崤心里头清清楚楚,那被死死箍在怀里,此刻脸色已然青白的少年,是当朝刚刚册封的永夜侯。

    一位侯爷,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活活闷死在这江湖人的玄关会上,那是要掀起滔天大祸的。永夜侯,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一起,楚崤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起身,一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排开挡路的人群,沉着脸,几步便朝这边抢了过来。

    而无影怀里那只虚弱的手,还搭在柴心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没有了力气。

    楚崤抢到近前,手腕一沉,那柄刀「唰」地出鞘,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一刀,直直地,朝无影当头劈来。

    这一刀,看着凶险万分。可楚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一刀,名为劈他,实为激他。他要的,就是激出柴心那护在骨子里的本能。果然。

    那刀风才将将逼近发顶,柴心那深入骨髓的护主本能,便在他那滔天的魔障里头,「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一切,都快过了思量。他猛地松开了那双死死箍着的手,反手一甩,将怀里的人重重地甩到了身后,护了个严严实实。几乎是同一瞬,那柄沉睡的黑刀已然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地,架住了楚崤当头劈下的那一刀。

    无影猛地脱了那副铁箍,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灌进了肺里。他呛咳着,踉跄了一下,眼前那一片发黑,才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那一边,两个先天,早已厮杀作了一团。

    柴心那一柄黑刀,裹着魔障催发的,不要命的狠戾,一刀紧似一刀,招招都是开碑裂石的杀招,直取要害,分明是要把楚崤这「来犯之敌」,就地格杀当场。

    楚崤却沉稳得很。他那一手刀法,老辣稳重,攻少守多,不慌不忙地,将柴心那一记又一记的疯攻,尽数接了下来。他一面拆招,一面冷眼瞧着柴心,竟是有意,拿自己当了个活靶子,把柴心那满腔无处宣泄的疯劲,一刀一刀地,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是想,让柴心在这酣畅的厮杀里,把那股邪火耗一耗,好从那魔障里头,慢慢地,缓过神来。两人斗到酣处。楚崤忽地瞅准一个空当,刀锋一转,竟不闪不避,反手一刀,径直朝着柴心的胸口,狠狠地划了过去。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真,半分也不似作伪。

    说时迟,那时快。无影那一口气,才刚刚缓过来。一眼瞥见柴心胸前那道急速逼近的刀光,他想也没想,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一个瞬影。整个人,已挡在了柴心的身前。

    手中那把永夜伞横着递出,「铮」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接住了楚崤那势在必得的一刀。

    楚崤万没料到,他竟会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凭空一个瞬影,挡了上来。他瞳孔骤然一缩。那一刀的劲力,已是泼出去的水,收无可收。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拧着手腕,拼了命地,将那一刀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同时,失声唤道:

    「侯爷!」

    这一声,又惊又急,竟是脱口而出。可饶是他卸了大半的力,那一刀剩下的余劲,也绝不是无影这具早已掏空了的身子,接得下来的。他这一挡,原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股沉重的刀劲,顺着伞杆,直直地砸了下来。他闷哼一声,双膝再撑不住,「咚」地一下,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死死撑着那把永夜伞,那一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他低头一看。那紧攥着伞杆的虎口,早已被那一刀的巨力,震得皮开肉绽。一缕殷红的血,正顺着掌缘,一滴,一滴,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即便如此,那护着的身形,也半分未动。他仍旧倔强地,把柴心,牢牢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也就在这一刻。

    那个一直魔怔着,任谁也唤不醒的柴心,在瞧见他这一跪,瞧见那满手鲜血的刹那,那一双涣散无神的眼,骤然,顿住了。

    公子……

    公子流血了。公子跪在他的身前,替他,生生挡下了一刀。

    那压顶的,滔天的魔障,像是被这一线刺目的血色,「嗤」地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影跪在地上,撑着那把伞,用尽了最后那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却仍旧固执地,护着身后的人,一字一句地求:

    「莫……莫要伤他……」

    莫要伤柴心。就是这一句,连同那满手淋漓的鲜血,终于将柴心,从那滔天的魔障里头,彻彻底底地,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

    当他看清眼前这一幕的刹那,无影跪在地上,虎口血流不止,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刀,到了这般田地,竟还在护着他,求着旁人莫要伤他。那一瞬间,他终于惊觉,自己方才,究竟都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千百倍的,滔天的悔与惧。

    他喉咙里,猛地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一声,不是冲着楚崤,不是冲着旁人,是狠狠地,冲着他自己的。然后,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一切,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柴心……」

    无影想唤住他,可他连张口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仓皇的背影,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再也不见。他身子一晃,终于再也撑不住,软软地便要往一旁栽倒。一双手,稳稳地,将他接住了。是程砚。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头,有说不尽的怜惜与无奈。他什么也没多问,只弯下腰,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程砚抱着他,排开那围观的人群,往僻静处去。他伏在程砚的臂弯里,浑身脱力,连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恍惚之间,他只听见身后,华凝霜那把藏不住的大嗓门,兀自又惊又惑地嚷着:

    「侯爷?什么侯爷?哎,你们倒是说啊,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