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那一句「难得」,夸得无影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素来受不住这般正经八百的夸赞,尤其这话还说到了他心坎上。他不自在地抱紧了伞,慌忙便要转开这话头。
「你……」他磕磕巴巴的,「你还没说,是怎么做到的呢。」
把那盘旋在心头的好奇重又拎了出来,他便理直气壮多了。他抬起下巴,那两个字说得又自然又霸道,活像程砚本就欠着他似的:
「教我。」
程砚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逗得失笑出声。
这小友,输了棋,便去缠着云岱要学;这会儿输了剑,又转头来缠他。倒是半点也不见外,那「教我」二字,说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教你?」他摇着头笑,「老夫这点子本事,可不是一招一式,能像传个招式那般,三两下就塞给你的。这是几十年的火候,是在那『静』字上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心境。急不来。」
无影一听「急不来」,那刚扬起的下巴便又有些蔫了。
程砚瞧着他那泄气的模样,却又话锋一转,那淡泊的眼里,慢慢漫起了几分认真的兴味。
「不过……」他端详着他,慢悠悠地说,「老夫方才说你没有杀意,可那条又快又狠,靠杀意吃饭的路子,本也未必就是你该走的。」「你这性子,下不去狠手,偏又坐得住,沉得静。」他指了指自己那柄旧剑,「老夫这一路剑,走的不是『快』,不是『狠』,恰恰相反,走的是个『静』字。后发,而先至;以不变,应万变。这一条路,要的不是杀心,是定力。」
他看着无影,那笑意里头,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郑重:
「说来也巧,这条路,旁人未必走得通,你嘛……倒像是天生就该走这一条的。怎么样,可要老夫,领你入个门?」
无影点了点头,应下了。只是应归应,他心里头,却又没了底。
程砚方才那一大套,什么「后发先至」,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又是静,又是动的,他光是听着,脑子就先迷糊了大半。他怕的就是,程砚这一身本事,也同那满纸的口诀一般,只能干讲,讲完了,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放低了声气,问出了一句:
「能……上手教吗?」
他是真对自己那点领悟的本事,没什么信心。
旁人都当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灵气逼人的天纵之资。可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单是一个暗能附体,他便足足磨了十几年,才勉勉强强练成。那个在永夜里成绩垫底,笨手笨脚,被先生摇头叹气的影子,从来就没从他心里头散过。光凭着听,他是断断学不会的。
程砚先是一怔。满会的人,都当他是块千年难得的璞玉,偏他自个儿,问起话来,竟这般没底气,活像个怕自己学不好,要挨先生骂的蒙童。这中间的落差,叫程砚心里头,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没有戳破那点子自轻,也没有多余的宽慰。这般正经的夸,方才已臊得他耳朵通红,便不再添了。他只温和地点了点头,应得干脆:
「上手教,自然使得。」
他重又取了那柄旧剑在手,又示意无影持稳了那把永夜伞,自己则缓步绕到他身侧,并不急着说什么大道理,只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执伞的手腕。
「来。先不必想那些个静啊动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你只跟着老夫的手,慢慢走上一遍,记着这个『等』字,便够了。」
无影松了一口气。能上手教,就好。
他便依着程砚的引带,持着伞,跟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慢慢走那一式。说也奇怪,方才听得云里雾里的那个「等」字,这会儿由他扶着手腕,实实在在地走上几遍,他竟隐隐摸着了一点门道。手底下那点感觉,比那满耳朵的口诀,要清楚太多了。
练了一会儿,程砚停下手,让他歇一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声问道:
「老夫瞧着,你这底子是真薄。从前,你都是怎么学武的?」
无影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便老老实实地,同他说了起来。
「从前的课,都排在傍晚。」他说,「我……不许同旁的同窗动手。白日里,我又看不大清楚。」
「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先生在台上讲,听同窗们在底下,打来打去的动静……」
「到了考较的时候,总是……总是学不会。」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已细得几乎听不见了,那颗高昂了一晚上的头,也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他心里头想着:程先生这下,该觉得我是个笨蛋了罢。程砚却没有作声。
他静静地听着这一番话,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心头那点「这孩子怎会这般没底子」的疑惑,此刻,一点一点地,全有了答案。
一个白日里看不清,又不许同人动手的孩子,被独独晾在那角落里,单凭着两只耳朵,去学那最讲究身手实练的拳脚刀剑。这如何学得会。
「你不笨。」
程砚的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那一向淡泊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压着的,替他抱不平的意味。
「眼睛看不见,手又不许动,单把你撂在角落里听一听,便要你学会这刀剑拳脚……换了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也一样学不会。」他看着那低垂的头,一字一句道,「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指了指方才练的那一式:
「再说,你方才跟着老夫的手,统共没走几遍,便已得了七八分。你若当真是个学不会的笨人,能这样?你不是不能学,是从前,压根没人,好好教过你罢了。」
无影还是不大信。
他摇了摇头,又翻出旁的由头来,像是非要把自己这「笨」字给坐实了不可:
「先生们,都说我笨拙。」他低着头,闷闷地数着,「除了礼仪,古文那些,只消背一背,记一记,便能应付的课,我还过得去。旁的那些课,我……全是先生们特批了,才勉强给我个及格。」
他说完,心里头那点自轻又重了几分。
你瞧,连先生都得「特批」,才能让他及格。这还不算笨么?
可程砚听到这儿,那神色却不是附和。他眼底,反倒微微亮了一下。他听出了一桩,连无影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的关窍。
「你过得去的那几门,」他不疾不徐地,把那话头接了过来,「礼仪也好,古文也好,是什么样的课?是只消你坐着听一听,记一记,背一背,便能学会的课。」「这些课,你那看不清,又不许动手的处境,半分也碍不着你。」他看着他,目光沉静,「于是你便学得好好的,是不是?」
无影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而你那些『学不会』的,」程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偏偏,全是要你下场去练,要你亲眼去看,要你亲手去做的。那些个,你打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机会去碰。」「所以,你哪里是笨。」
他的语气笃定得很,像是要把这个道理,一钉一铆地,敲进他心里去。
「凡是让你够得着的,你一样不落,全学会了。你『学不会』的,无一不是旁人没让你够着的。这不叫笨。」「这叫,生生被耽误了。」
他望着他,末了,又轻轻添了一句,那语气里满是了然:
「至于那几个『特批』的及格……与其说是先生们可怜你,老夫倒觉着,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这一笔亏,原就不该,算到你的头上。」
无影还是不肯信。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自己这「不成器」给说个明白:
「那……说话,总不必练了罢?」他声音闷闷的,「可我偏偏,天生就缺一条筋。连句场面上的客套话,都说不周全,回回都得旁人,替我作补。」
他想起了那位好友,寻密。
在永夜的时候,每每他说错了话,失了礼,惹得场面尴尬,寻密总是懒洋洋地,替他撂下那么一句:「这家伙,血脉浓度十三。」
于是满座的人,便像是得了什么赦令一般,齐齐松一口气,把他方才那句不中听的失礼话,当作压根没听见,轻轻巧巧地,便掠了过去。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滋味。横竖,没有人会同他计较,可也再没有人,肯把他当个寻常人,认认真真地,同他说道一句。想到这儿,他心里头莫名地一紧。那套他打小学来的,用以遮掩的客套,又不由自主地,溜到了嘴边。他微微垂下头:
「是无影失礼了。」
程砚一怔。这句告罪,来得没头没脑。他方才同程砚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哪里有半分失礼?可程砚只略一品味,便从这句不合时宜的客套里,又读出了一层东西来。
「你方才,并没有失礼。」他先把这句,轻轻地,替他正了过来。
随即,他缓缓道:
「你说那场面话不必练,错了。看着不必练,实则那一句一句的来往,都是要旁人陪着你,一来一回,慢慢磨出来的。」
「可你身边的人,是怎么待你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那么一丝悠远的怅惘,「你一说错,他们便寻个由头,三两句替你抹平了,掠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告诉你这句错在哪儿,往后该怎么说。」「既没人教,也没人陪你磨,你这场面话,又从何练起?」
他望着他,那目光沉静,却也藏着一丝看透了的悲悯:
「他们替你遮掩,从来不是为你好。那是把你高高地供着,谁也不肯,也不敢,真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同你计较一句,教你一句。」
「我……我明明,背诵了好多次的……」
不知怎的,那压了他一辈子的委屈,这会儿,竟全涌了上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要做什么,像是要拿出一样什么铁证,来同程砚,也同自己,争辩一番。他低着头,一句接着一句,背诵起那篇永夜开蒙时就用的《礼仪篇》来:「兄及弟幼,为长为先。师生有道,顺遂年年……」
这一篇,他从记事起便开始背,整整背了三十多年。一字一句,滚瓜烂熟,从不曾错漏半个字。可背了三十多年。他还是,没学会。
他越背越快,那一向平稳的声气里,渐渐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颤。仿佛只要把这篇东西背得够熟,够全,便能证明,他不是不肯学,他是当真,使过力气的。程砚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篇佶屈聱牙,难懂得很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拗口得很。可他背得那样流利,那样一字不差。听着听着,程砚抬起了手。
「停一停。」他的声音很轻,却叫那急促的背诵,戛然止住了。
廊柱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柴心,正攥紧了拳,望着他这副少见的,绷不住的模样,那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难受。他还从没见过,无影把那点委屈,露得这样明白。程砚看着那低垂的,微微发着颤的头,半晌,才缓缓开口,那语气温和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样一篇佶屈聱牙,连老夫都听不大懂的文章,你方才,竟一字不错地背了出来。」「你管这个,叫笨?」
无影还是不信。
「七岁的小儿,见着自己的父亲,都能说上几句体面的,贴心的话。」他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认了命的苦涩,「可我……我见着父亲,却只会干巴巴地,说一句『问安』。连个七岁的娃娃,都不如。」
程砚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那你,见过你父亲几回?」
无影呆住了。这个问题,他长这么大,竟从来没有想过。他愣愣地立在那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在心里头数了起来。
一回。两回。那些个隔着漫长年月,零零星星的会面,一桩一桩,从他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他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数一回,都要往那空荡荡的过去里,走上很远的一段路。数到最后,他怔怔地,报出了那个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笼共……十四回。」
十四回。这两个字一出口,廊下静得落针可闻。程砚那原本备着的,要替他辩驳的话,连同那满腹的道理,霎时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廊柱旁,柴心猛地攥紧了拳,那一向冷硬的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良久,程砚才极轻,极缓地,叹出了一口气。他看他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要讲道理的意思,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悯。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又教你,从哪里去学,那些个体面贴心的话?一个素不亲近的人,你能规规矩矩地,与他问上一声安,已是极难为你了。」
「无影。」他头一回,这样唤他的名字,「你方才数落自己的那一桩桩,学不会的武,说不周的话,见不着的父亲……没有一桩,是你的错。」「你不笨,也不曾缺什么。」他缓缓道,「你只是,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肯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待你一回,教你一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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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程砚的声音放得极轻,又问了下去:
「那其余的家人呢?你母亲呢?」
无影茫然地,一一答着,尚不知这一句一句,正把他引向何处。
「母亲,随父亲一道。」他说,「两位长兄,也早已成了家,搬出去住了。」
程砚顿了顿,又问:
「那……府里的下人,奴仆呢?」
「家中,并无奴仆。」他答。
他说的是实话。永夜技术通天,万般琐事自有器物代劳,一个人,也尽能过得妥妥帖帖,原是用不着什么奴仆伺候的。可这话,落进程砚耳朵里,却全然走了样。
一个堂堂的世家子弟,竟说家里连个奴仆都没有?在他想来,这世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些下人,都躲着他。他眼前又浮起那双不济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一群下人,要躲一个瞧不真切的少主,何其容易。只消屏息噤声,他便永远也察觉不到,自己身边,竟是这般空无一人。
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头的怜悯,叫无影慌了。他像是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地,几乎是要嚷出来:
「可,可是长姐在家!长姐她日日都在,我……我日日都见得着她的!」
这是他最后的凭据了。他总还有长姐。他总还有一个,日日见得着的人。廊柱旁,那一直沉默着的柴心,却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里头,满是不忍:
「……无影。」
他顿了顿,像是这一句话,于他也艰难得很:
「你说过的……长姐,不喜你。」
就这一句。像一根针,轻轻地,便戳破了他最后那一点强撑着的,自欺的泡沫。
是啊。长姐日日在家。可他日日见着的,是那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是她那张嫌他多事,避之不及的脸。那哪里是什么陪伴。那分明是……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辩,想驳,想再寻出哪怕一根稻草来。可这一回,他什么也寻不着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柴心一见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那刚出口的话,霎时全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悔意。他再顾不得旁的,几步抢上前来,一把将他扶住。
「公子……」
无影浑身颤抖着,却还是辩解。
「可父亲,是为我取过名字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仍倔强地,要把这桩说出来,「他给我取名,唤作『祏』。典司宗祏……是极要紧,极贵重的意思。」「就连……就连皇爷爷,都说过,我这名字,贵重得很……」
他瞧。他在心底,近乎执拗地对自己说着。我是有人在乎的。父亲肯为我,取这样一个贵重的名字。我不是,没人要的。程砚一直静静地听着。
可「皇爷爷」这三个字一入耳,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他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关节,那淡泊的神色,极快地变了一变。这名字,这称呼,连同方才那一身的来历……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头,隐隐串到了一处。可他到底是养气极深的人,硬生生把那翻涌起来的惊疑,尽数压了下去,一个字也没多问。
只是无影这一急,一颤,一动气。那道蛰伏在心口的旧伤,便又被狠狠地勾了起来。那股熟悉的刺痛,一丝一丝地,顺着心口蔓延开来。丹田深处,那几道血色的纹路,也跟着,不安地蠢动起来。扶着他的柴心,离得最近,第一个便察觉了那骤然紊乱的气息。
他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再顾不得旁的什么,只一把将他扶稳,压着嗓子,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急切地低唤:
「公子,莫动气。莫动气……」「听我的,深吸气。莫要再想了,啊?」他的声音里头,是掩不住的惊惶,「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你先把这口气,顺下来……」
压不住了。
柴心在耳边的低唤,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那股蛰伏已久的怒意,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轰」地一下,烧遍了他的全身。心口那点刺痛骤然炸开,丹田里那几道血色的纹路再也压制不住,顺着脖颈,一路狰狞地,蔓上了他的脸。
他周身的气势,霎时暴涨。那个一向温吞怯弱,被人揉一下头都要脸红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森冷的,择人而噬的滔天杀气。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清澈,也被一种近乎嗜血的,不管不顾的疯戾,尽数取代。
程砚瞧着这骤然暴涨,判若两人的气势,那一向淡泊从容的眉,挑了挑。
「前辈。」无影开了口,那声音冷得,连他自己都觉着陌生,「与我,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扑了上去。出手便是狠招。程砚提剑相迎。可剑锋方一接触,他便骇然发觉,眼前这个人,已是天翻地覆。
方才他还断言无影「没有杀意」,说招式「飘的,没有根」。可此刻,他递出的每一招,都裹着一股实打实的,不死不休的狠戾。那一缕「我就是要打到你」的动机,那个程砚说他缺了的「根」,竟在这暴怒里头,齐齐地,长了出来。
这一场,才算是真打。那被暴怒催发的身手,比平日里又快了几分,狠了几分。瞬影,伞影,那股豁出去的冲劲,劈头盖脸,尽数朝程砚压了过去。程砚那一手以静制动的慢剑,头一回,被逼得快了起来。剑光伞影,在这沉沉的夜色里,绞作了一团。
程砚到底是积年的老手,凭着那一身深厚的火候,堪堪能与他周旋。可饶是如此,他这不要命的打法,也生生逼出了程砚几分压箱底的真章。两人有来,有往,竟是一时间,难分高下。廊柱旁,柴心攥紧了拳,又惊又急。
可他不敢上前。他比谁都清楚,无影这暴怒一旦发作,是谁也拦不住的,强拦,只会火上浇油。唯有由着他,把这股邪火,一直打到力竭气尽,它才会自个儿熄下去。他只死死地盯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随时预备着扑上来接住他。果然。
这暴怒烧的,原是他自己的气血。它来得有多猛,去得,便有多快。打着打着,他只觉那股冲天的狠劲,正一点一点地,从身子里漏了出去。瞬影慢了,伞也沉了,眼前那一片凌厉的剑光,渐渐地,模糊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影。
终于,连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他耗了个干干净净。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身子晃了一晃。恍惚间,他像是听见柴心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朝他扑了过来。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