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太阳到底还是出来了。
日头一爬上窗棂,无影便彻底懒得动弹了。左右白日里那双眼睁着也是受罪,他索性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蒙头睡去,由着柴心守在榻边替他掌着那柄伞,隔着光。
明远见无影睡了,也不吵他,自个儿揣着昨夜无影交底的那条线,往大理寺去了。
到了衙门,裴远山正候着,一见明远独自来,眉头先动了动:「怎么就你一个?夜公子呢?」
明远早料着他要问,面不改色,半真半假地一摊手:「嗐,别提了,无影兄那身子您也是见过的,弱得很,昨夜守了一宿,今早就撑不住病倒了,这会儿正卧床歇着呢。这查卷宗翻故纸的差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替他跑一趟便是。」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可落在裴远山耳里,他心下那点疑窦反倒更深了。一个白日里就「病」,夜里却生龙活虎能独守活口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状似随口地往下探:「夜公子这身子,倒是奇得很。明远与他相识也有些时日了罢?他这一身的来历,师承,你总该知道个大概?本官也好奇得紧,这般人物,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心里门儿清,这是要从他嘴里套无影的底。他半点不接茬,只笑着打哈哈:「裴大人,您可问着了。我跟他相识也不算短,可这人闷得很,家里的事问十句答不上半句,我也就知道他姓夜,是江南那边一个避世古族出来的,旁的,真不比您多知道几分。」
一番话绕得圆,把裴远山那钩子轻轻巧巧卸了个空。裴远山眯了眯眼,没再追,心里却把「这江湖人也在替他遮掩」记下了一笔。
·
寒暄揭过,便是正经查档。
礼部那边早奉了裴远山的札子,把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的科场卷宗,举子名录,连同当年的刑名旧档,一摞摞搬了出来,堆得半间屋子都是。
秦昭一见这阵仗就头大,嘟囔着「这得翻到猴年马月」,到底还是认命般埋了进去。苏挽却不慌不忙,她心里早有了方向,径直从那叠刑名旧档里抽出与那一科年份相近的几宗,一页页飞快地扫。
明远在旁帮着翻检,心里揣着「科举冤案,蒙冤文人」这条窄线,眼睛便有意无意往那科场舞弊,举子获罪的卷宗上瞟,倒比那两个捕快还稳得住。
翻检间,苏挽忽然慢声问了明远一句,那双利眼并没从卷宗上抬起来:「江公子,我瞧你翻这些卷宗,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案子会出在科场上。是夜公子昨夜跟韦大人,说了什么么?」
这一问绵里藏针,明远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坦荡:「苏捕头说笑了,我哪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隔着帘子谁也没听清不是?我不过是想着,死了的崔慎当年正是这一科的考官,这案子要真有冤,可不就最该往科场上找么?」
他把那点先知先觉,稳稳推到了「崔慎是考官」这桩明摆着的线索上。苏挽盯了他一瞬,没再说什么,可那心里的疑,又添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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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翻了多久,还是苏挽先「咦」了一声,从那一宗尘封的旧档里抽出几页脆黄的纸来,脸色渐渐凝重。
众人围过去,那案子的首尾,一页页摊在了眼前。
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乡试,有个寒门才子,名唤方既白,文名满江州,那一科本是稳稳的解元之才。
偏生临榜前出了岔子,他被指科场舞弊,夹带抄录,当场拿下。主审问罪的,正是时任江州知府的韦弘度;拿人下狱的,是守备靳崇;而那舞弊的「铁证」,那被掉了包的卷子,经手核定的,恰是考官崔慎;其时奉宗正寺差使在江州的宗室赵元朗,则在那份定了方既白死罪的文书上,添了宗室的印信,替这桩案子撑了腰。
方既白百口莫辩,含冤死在了狱中。
一个本该金榜题名的才子,就这样被这四个人合起来,按死成了个科场蛀虫。
「四个人……」秦昭喃喃数着,先前那点不耐烦早没了影,「知府,守备,考官,宗室。这不正是靳崇,崔慎,赵元朗,还有那位待死的韦弘度么!一个不差,全凑齐了!」
明远的目光则落在卷尾那一行小字上,心口一沉。
卷宗上记着,方既白生前最爱梅花,曾以一阕咏梅词艳惊江州文坛,人都唤他一声「梅郎」。
那枝送上门去,索这四人性命的红线枯梅,到这一刻才算有了着落。那是替方既白来的。
卷宗末尾还添着一笔:方既白获罪身死后,家中本还有一个总角的幼弟,自那场祸事后便没了踪影,二十年来,再无人知其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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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这桩冤案的首尾一摊开,大理寺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变了。
先前那密室连环的重重迷雾散去大半,那杀人不见血的「鬼」,原来是个替含冤而死的兄长讨二十年血债的人。
屋里一时静下来,连最沉不住气的秦昭都没了声响。那三条「人命」和韦弘度头上那枝梅,到这一刻都换了一副面目。
头一个开口的是裴远山,他把那几页脆黄的旧档摩挲着,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四个人当年合谋按死了一个该中解元的才子,二十年后,那才子的弟弟回来索命了。这案子的为何,算是水落石出。」
「可眼下还有两桩死结:其一,这失踪了二十年的幼弟,如今是谁,藏在何处?其二,他到底用的什么邪法,能在重兵密室里取人首级,来去无踪?」
苏挽一直蹙眉盯着卷宗,闻言慢慢开了口,那思路比谁都清楚:「大人,这两桩,或许是一桩。」
「您想,那枝枯梅,是死前七日就凭空出现在死者守得密不透风的内室里的。换言之,这凶手早在动手七日前,就能随意进出那些禁地。一个能这般来去自如的人,要么身负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绝世轻功;要么……」
她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他本就是这些府邸里进得去,又不惹人起疑的熟面孔。一个潜伏在死者身边二十年,谁也没多看一眼的人。」
此言一出,秦昭后背一凉:若当真如此,那凶手此刻说不定就在韦府里,扮作某个端茶递水的下人,正候着第七日的到来。
明远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女捕快的脑子确是好使。他顺着接了一句,也算替这查人的方略添把柴:「苏捕头说得在理。依我看,该把这四家,尤其是韦府这二十年里进过门,又对得上年纪的男子,一个个筛过来,那失踪的幼弟,多半就藏在这名册里头。」
裴远山颔首:「正是此理。这查人的差事,衙门有的是人手,按着名册一个个排查,总能把这条鱼揪出来。」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眉头却又锁紧了:「可查人是查人,远水救不了近火。韦弘度头上那七日,已去了一日。便是顺着名册寻,也未必赶得及在第七夜之前把人拿住。这几日,先得保住韦弘度这条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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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了。
秦昭忍不住道:「可那凶手神出鬼没,前头崔侍郎府上加了倍的人手守着,不还是没拦住么……寻常守卫,怕是顶不上用。」
裴远山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像是终于咽下了什么似的,缓缓抬起眼,那目光落到明远身上:「所以,本官还得请你那位病倒的朋友走一趟。」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故作不解:「裴大人这是……」
「明远,你我都不是糊涂人。」裴远山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那位夜公子,白日里弱不禁风,入了夜却能独守活口,夜行如鬼,前夜里那一身的本事,本官虽没亲见,却也掂得出分量。这凶手专挑夜里,趁人熟睡时下手,寻常守卫拦不住他,可你那位朋友,未必拦不住。」
他盯着明远,一字一顿:「这几夜韦府那间屋子,本官要请夜公子到场坐镇。他病也好,不病也好,本官信不信得过他也好,眼下这满京城,能跟那杀人不见血的鬼掰一掰腕子的,独他一个。」
一旁的苏挽眸光微动,没出声,心里却是百味杂陈:明明是个连来历都查不清,教人后背发凉的危险人物,到了这要命的关口,裴大人却不得不把最要紧的活口,最凶险的一夜,交到他手上。这京城的水,竟比她想的还要深。
明远迎着裴远山的目光,知道这一回是躲不过去了,那句「无影病了」的托词,到底没能把人一直挡在门外。他沉了沉,终是一拱手:「好,我回去问问他。只是大人也知道,他那性子……能不能请得动,我可不敢替他打这个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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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回到客栈,把裴远山那番「请夜公子到场坐镇」的话原原本本说与无影听。
无影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可这话是从明远嘴里出来的,他便没了第二句话,认了。
换作旁人来请,任他磨破嘴皮无影也懒得抬眼,偏生明远一开口,他那道「不必把我算进去」的硬话便自个儿软了下来。
于是入夜时分,无影到底还是去了韦府,只是那张脸,比来时更臭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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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那间值夜的厅堂,无影也不与人寒暄,径直拣了最里头一个背光的角落坐下。
他既不看人,也不理事,只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一坐下去便似生了根,屁股都懒得挪动半分。那副摆明了「我是被明远拽来的,与你们没半分干系」的别扭神气,写了满脸。
没人问过他一声愿不愿意,便把他当成一件趁手的器物,往这最凶险的一夜里一搁。这点别扭压在心口,无影懒得说,也无人可说,索性都化在了这一张臭脸上。
无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落在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秦昭眼里,越发是火上浇油。
他憋了一肚子气:堂堂办着惊动圣听的大案,这位「高人」倒好,跷着脚看月亮,把他们一屋子人当成了空气。年轻人那股不服的气性一上来,他按着腰间的刀,几步逼到无影跟前,梗着脖子撂了狠话:「夜公子既是来坐镇的,总得露一手叫人心服吧?不如你我过两招,也让秦某开开眼?」
他这话音未落,刀还没出鞘,一股森冷彻骨的杀气已先一步铺天盖地朝他罩了过来。
柴心不知何时已横到了无影与他之间,垂着眼,周身那股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煞气毫不掩饰地压向秦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动公子,先过我这一关。
秦昭只觉一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涔涔而下,可他到底也是大理寺数得着的好手,被这一吓,那骨子里的傲气反倒激了起来,咬牙拔刀:「好!我倒要会会你这护卫的斤两!」
两人当即在韦府的院子里斗作一处,刀光霍霍。明远见状唯恐闹出人命,惊动了里头的韦弘度,忙不迭扑过去拉架,一时间院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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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乱,厅堂里便只剩下了无影与苏挽两个。
她没去看那场打斗,一双眼自始至终落在无影身上。无影那一声「姑娘」她到现在都没咽下去,他越是这般目下无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心里那口要争一争的气便越盛。
她忽地拿定主意:无影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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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看她是个女子,她便偏要用这个他瞧不上的身份来探一探他的底。
她敛了敛神,放轻脚步走到无影身侧,声音也放软了,做出一副柔顺关切的模样:「夜公子一个人坐在这角落里,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言罢,不由分说便俯身伸手来扶无影的手臂,要扶他起身,实则是借这一扶,贴近来掂一掂他这病弱究竟有几分真。
可她这一搭上无影的胳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了。
她原以为会扶起一个故作虚弱的硬骨头,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截单薄得叫她心惊的手臂。那衣袍底下几乎没有多少分量,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从她掌心里散开;更骇人的是那一片刺骨的凉,隔着衣料都透出来,哪里像个活生生,有热气的人,倒像是触到了一块久未见天日的寒玉。
这一下,苏挽方才那点试探的心思全被惊散了:这人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竟有大半是真的,绝非全然作伪。
可也就在她怔忡的这一瞬,她又分明觉出,这单薄冰冷的躯壳底下,盘着的绝不是寻常病弱之人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叫她本能地后背发凉的东西,静得像一汪深潭,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她扶着无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这人不是装的,可这人,也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更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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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无影没好气地开了口,连她那点柔顺的伪装都懒得拆穿,只硬邦邦撂下一句,「有话,直说。」
说着,无影抬起被她扶着的那只手,想把她的手拂开。
可他这一拂,竟没能拂动分毫。无影心下一顿,也懒得再使力,左右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真挣起来仔细伤着了她,便由她去罢。
可就是无影这一下没拂开,叫苏挽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分明感觉到,无影这一拂的力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软绵绵的,连她一个女子都挣不开。一个名动江南,一夜诛尽邪教满窝的高人,竟连拂开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疑惑翻江倒海:这传闻里的杀神,和眼前这个连她都按得住的单薄公子,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截了当道:「夜公子与传闻相差实在太多了,苏……」
那个「苏」字才出口,她又硬生生把话头拗了回来,重新拾起那副女儿态:「妾,只是想知道缘由而已。」
无影听着她这一声卡了壳的「妾」,唇角竟噙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传闻不如一见,是吗?」
苏挽被这一笑看得心头微窒,却仍咬着她那「不过是个女子」的伪装不肯松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夜公子这身子……」
无影那点本就将尽的耐性,被她没完没了的兜圈子磨得一干二净。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把她搭在臂上的手拨开了,凉声道:「夜某的身子生来如此,便是哪天突然去了,也不奇怪。」
撂下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气话,无影便扭过头去,重新望着那轮月,再不肯看她一眼。
苏挽怔了怔,瞧无影对这「身子」二字这般忌讳,连「死」都拿来堵她的话,心里那点猜疑反倒落了地:这病弱,是真的,假不了。她识趣地把这话头掐了,换了个由头:「妾能问问公子,是如何打败那邪教尊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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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倒戳在了无影不愿与她绕弯子的心坎上。无影也不卖关子,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时我被掳了去,再不反击,就要被他们炼成药了。无法子,只能把他咬死了。」
苏挽脸上的神色一寸寸凝固,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咬,咬死的?」
无影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似是勾起了那夜口中翻涌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滋味,他眉头一蹙,抬手捂住嘴,极轻地干呕了一下。
苏挽眼睁睁看着无影这一连串反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颓然跌坐回自己那张椅子上。
她今日总算是见着什么叫「江湖传闻」了。那个传得神乎其神,武功盖世的夜公子,诛灭尊上靠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剑法掌力,竟是一口……咬死的?咬?一个连她的手都拂不开的人,咬死了那祸乱一方的魔头,事后还嫌恶心得想吐?
她只觉脑仁突突地疼,那传闻与真人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鸿沟,今夜算是把她彻彻底底地砸懵了。院子那头,秦昭与柴心的刀光还在你来我往,明远扯着嗓子拉架的声音隐隐传来,竟没一样能盖过苏挽此刻心里那一片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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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也平平安安地守完了,那索命的凶手始终没露面。一整夜,无影那对夜里愈发清明的耳朵半分没歇,把这一宅的动静都听了个遍,可那杀人不见血的鬼,终究没敢在他守着的这一夜上门。
捱到天将破晓,无影那一肚子的不耐烦也熬到了顶。他连一刻都不愿在这韦府多留,索性懒到了家,连走都懒得走,张口便叫柴心把他抱回去。
柴心二话不说,俯身一弯腰,便将无影连人带那件裹得严实的衣袍稳稳抱了起来,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转身往客栈去了。
这一幕恰被刚换班过来的苏挽撞了个正着。她眼睁睁看着那位「诛尊上的高人」,此刻正四平八稳地窝在自家护卫怀里,由人横抱着往外走,那副理所当然,半分不觉有异的模样,只觉一双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震出来了。
昨夜「咬死尊上」那道惊雷还没缓过来,今早又添这么一出,她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