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8.第三十八章 夺命香
    待无影被抱回客栈睡下,大理寺里,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又照例凑到一处,开起了每日的晨会。

    头一个发牢骚的还是秦昭,他眼底挂着两道熬夜的青黑,没好气道:「两夜了!凶手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倒叫咱们陪那尊大佛白守了两宿。大人您是没瞧见,今早那位高人连路都懒得走,张口就叫人把他抱走了,抱走!我活这么大,头回见着这么个金贵法儿的大侠!」

    苏挽却没接他这通抱怨,她昨夜亲历的那一桩桩,比秦昭这点牢骚沉得多。

    她沉默半晌,才把昨夜厅堂里那番试探连同那骇人的结果,一五一十报与裴远山:那拂不开她的孱弱,那单薄冰凉如寒玉的身子,还有他亲口说的,那把尊上咬死的法子。

    说到咬死二字时,她自己都觉着荒唐,眉头拧成一团:「大人,我原想着他纵是装病弱,那一身诛魔的本事总该是真的。可昨夜亲手探过,亲耳听过,我反倒更糊涂了。他力气小得连我都拂不开,诛灭尊上靠的不是什么剑法掌力,竟是一口咬死的,事后还嫌恶心得直干呕。这样一个人,您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远山一直沉着脸听着,待苏挽说完,他把手里一份东西往案上一搁,那神色比两个年轻人都要凝重:「比这更古怪的,在这儿。」

    他指尖点了点那叠纸:「本官前几日着人去查他的来历,江南,京畿,各州府的黄册路引,但凡能查的地方都查遍了。结果,查无此人。什么夜氏古族,什么避世传承,遍寻典籍方志,半个字的记载都没有。」

    「这世上仿佛压根没有过这么一户人家,这么一个人。一个名动天下的高人,却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来路干净得没有半分痕迹。」

    他抬起眼,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眸子里头一回掠过一丝近乎忌惮的凝重:「一个力气拂不开手,却能咬死尊者,来历查无可查,白日如废人夜行如鬼的人。秦昭,你只当他金贵讨嫌,本官却告诉你,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得上的人,比那密室里的凶手还邪门。」

    ·

    屋里一时沉默。还是裴远山先把心思拨回正事:「他归他,案子归案子。那幼弟,筛查得如何了?」

    秦昭忙打起精神:「回大人,按苏捕头的法子,把这四家二十来年进出过,又对得上年纪的人都筛了一遍。旁的对不上,倒有一桩巧的:靳崇,赵元朗,崔慎,连着如今那位韦大人,近些年都请过同一个走方郎中看诊。那郎中姓孟,医术好,人面熟,专给这些高门大户的老爷调理身子,出入内宅,近身把脉,阖府上下没人拦他。」

    苏挽眸光一凛:「走方郎中,出入内宅,近身把脉……那他要在那些守得密不透风的内室里留下一枝梅,岂不是易如反掌?」

    裴远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想起韦弘度那把老骨头,那满府的汤药味,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韦弘度也是这孟郎中的病号?」

    秦昭点头:「正是。前几日,韦府还请他去过。」

    裴远山霍然起身:「好一个没人拦他。即刻去查这孟郎中的根底,何时来的京城,家在何处,是真郎中还是假郎中,掘地三尺也要查清。可记着,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线渐亮的天光,声音沉了几分:「韦弘度头上那七日,已去了两日。这孟郎中若真是那幼弟,他要的本就是梅落七日,人必死,那要命的后手,怕是早埋下了。这往后五日,比前两夜凶险十倍。」

    ·

    没过多久,明远从衙门回来,把那一早的进展一五一十说与无影听:出入四家,近身把脉,谁也不拦的孟郎中,如今是头号嫌疑;只是裴大人有令,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断不能打草惊蛇。

    「线是有了,」明远摊摊手,眉头拧着,「可这郎中既不能明着拿,又不能明着查,到底该怎么摸他的底,眼下还是个大大的问号。」

    无影阖目想了想,倒比他看得通透,淡淡道:「那便劳烦裴大人,让我暂住某家,请那郎中来看吧。左右我这一身病是真的,不会引起怀疑。」

    明远先是一怔,旋即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主意妙极了:无影这一身病弱本就不是装的,把那郎中请到近前来给他看诊,他便能凭着那双耳朵,那身本事,把人从头到脚摸个透,而那郎中只当是来给个寻常病号把脉,半点察觉不出异样,这打草却不惊蛇,再稳妥不过。

    可乐过之后,明远到底又压低了声音,认真地确认了一遍:「无影,你想清楚了?那孟郎中若真是凶手,你这是把人请到自己跟前来,叫他近身把脉。这……你当真使得?」

    见无影神色不变,确认无误,明远才放下心,转身又往衙门回禀裴远山去了。

    ·

    裴远山听罢这条计,沉吟片刻便也点了头。

    这一手既能近距离探那郎中的底,又不必惊动他,正合他的心意;更妙的是,把无影这尊看不透的大佛安置在一处他信得过的眼皮底下,他还能顺势盯着,一举两得。

    于是几人凑在一处,把这局细细盘了一盘:无影这病人总得有个落脚的由头,那户人家既要请得动孟郎中,又不能露了马脚。盘来盘去,目光便落到了秦昭身上,他家家境殷实,在京里也算有头有脸,由他家递个帖子,只说府上一位远道来的表弟病弱难愈,想请孟郎中来瞧瞧,最是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差事派到秦昭头上,他那张脸当时就垮了。让他把那个金贵讨嫌,连路都要人抱的高人认作自家表弟,好生供在家里头,还得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他这心里头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偏生裴远山一句这是公事压下来,他纵有一百个不愿,也只能咬着牙领了命。

    当日,无影便由柴心引着,住进了秦府一处清净的厢房,挂上了秦家病弱表弟这块招牌。帖子递了出去,那位孟郎中果然没推辞,约定了次日午后登门看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无影歪在榻上,只待那条线索亲自送上门来。

    ·

    次日午后,日头格外毒。

    饶是隔着窗,那强光也叫无影这双眼几乎瞎得彻底,整间屋子在他眼里只剩一片晃眼的白。秦昭便在榻边坐着,这位表哥装得倒卖力,嘘寒问暖,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很,每一下都透着一股老子怎么摊上这倒霉差事的不情不愿,偏又得死死绷着不敢露出来,那张脸憋得通红,看着比哭还难看。

    不多时,那孟郎中到了。

    无影眯着眼费力去看,也只勉强辨出一团青衫的轮廓,样貌也好,举止也罢,于他全是一片模糊。那郎中在榻前坐下,伸出三指搭上无影的腕,凝神把了半晌脉。

    这一搭,他倒看得颇准,捻着胡子缓缓道:「这位公子是先天不足,心脉本就虚弱之症。」又凑近瞧了瞧那双畏光的眼,「这眼睛,也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天生如此,无甚凶险,好生将养着便是。」

    字字都搭在了无影那副病弱的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他这点眼力,自然瞧不破无影脉底下那点活人不该有的玄机,可单论这把脉问诊的功夫,已是个正经稳妥的郎中了。无影懒得多想,由着他诊完,开了张温吞方子,便阖上眼,只想沉沉睡过去。

    ·

    那郎中前脚刚走,明远,裴远山,苏挽三个便从后头那道屏风后转了出来,径直到榻前,压着声议论起来。

    无影阖着眼,乏得厉害,那几人的话声便飘飘忽忽,断断续续灌进耳朵,听得他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着。

    「这就奇了,」明远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我瞧着他就是个正经郎中,把脉一下就摸准了无影的病根,半分破绽都没有。这般稳妥的医术,倒真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裴远山缓缓颔首:「他医术是真的好。也正因这医术是真的,靳崇,赵元朗那几个人精才会个个信他,让他近身。一个货真价实,又得了这许多大户信重的好郎中,便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一张脸,咱们想从他身上挑刺,难。」

    一时间,那点好不容易钓上来的疑,竟像是要被这医术靠谱四个字给冲淡了。

    可苏挽却没松气,她蹙着眉,慢慢道:「医术是挑不出错。只是有一桩小事,我盯着他,他诊完脉,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铜香炉,点上一枚安神香,搁在了这榻头的几案上。这本也寻常,给病人安神驱秽,哪个郎中不带这个。可怪就怪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我查访那几家,下人都说,这孟郎中每回登门,必把这么一只香炉,摆在病人床头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抬起眼,吐出那句:「靳崇,赵元朗,崔慎,咽气的那三间屋子里,床头,都搁着这么一只香炉。」

    无影那本已半合,就要彻底沉下去的眼皮,骤然顿住了。

    ·

    无影那点神思早被床头一炉香勾得散了,可这一身的乏又实在压不住。他硬撑着半坐起身,眼皮沉得抬不开,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又栽回枕上,沉沉睡死了过去:「香炉里,有无机关?」

    这一句轻飘飘的呓语,落在那三人耳里却如平地一声惊雷。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向了无影榻头那只小铜香炉,那炉里,方才孟郎中亲手点的安神香还袅袅冒着青烟,就摆在他头颅边上,不过一臂之遥。苏挽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也顾不得烫,先一把将那炉火掐灭,连炉带香端离了床头,生怕它当真藏着什么,就这么在无影睡梦里发作了。

    裴远山接过那只香炉,捧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皱:分量不对,比寻常的铜炉要沉上许多。他指尖在炉壁,炉底一寸寸摸索,半晌,指腹忽地顿在炉底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缝上,用力一旋一按,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炉底竟咔地错开一线,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暗格来。

    暗格里头,盘着一截上紧了又松开的细钢簧,簧上一道窄槽,正对着炉口的方向,那槽里空空的,本该卡着的东西,此刻却不在。

    裴远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果然有机关。这哪里是什么香炉,这是杀人的家伙。一旦上了暗簧,装上那要命的东西,趁人熟睡,炉香一尽,这暗格里的物事便顺着炉口直射出来,正正扎进枕在炉边那人的咽喉。」

    他抬眼,目光骇然:「难怪那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凶器,这凶器就大大方方摆在死者床头,人人都只当是郎中安神的香炉,谁也没多看一眼。」

    秦昭倒抽一口凉气,指着那暗格结结巴巴道:「可……可这炉里的暗簧是松的,槽里也是空的,没装那要命的物事……」

    苏挽接得飞快,脸色发白:「因为这位表弟不是他要杀的人。他照着习惯把炉摆下,装个样子,却没上那杀招。」

    话音一落,满屋人脸色齐齐一变,同一个念头撞进每个人心里,几乎是脱口而出,裴远山的声音都沉了下去:「孟郎中前几日,刚去过韦府。」

    ·

    一行人赶到韦府,直奔韦弘度寝卧的内室。

    果然,那床头几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小铜香炉,与孟郎中留在无影榻头的那只一般无二。裴远山屏着气上前,依着方才的法子旋开炉底暗格,这一看,脊背上的寒毛尽数立了起来。

    这一只里头,那盘细钢簧上得满满的,紧绷如弓,窄槽里赫然卡着一枚三寸来长,淬过乌光的细针,针尖正斜斜对着炉口,对着方才韦弘度安睡的那个枕位。只待炉中安神香一寸寸烧到簧底,热气燎断那道做引的细线,这一簧便要松开,把那枚毒针直直射进熟睡之人的咽喉。

    这死局,早就在韦弘度床头摆了好几日了,就等着那香烧到头的时辰。

    韦弘度被这阵仗惊得面无人色,瘫在一旁直打哆嗦。裴远山却没急着声张,他稳住心神,极小心地用银箸将那枚毒针夹了出来,又把钢簧卸了力,旋即把炉底暗格重新合拢,香也照旧点上,摆回原处,看上去与方才分毫不差。

    他压着声吩咐:「机关已废,韦弘度这条命暂且保住了。可这炉子原样不动地搁着,那孟郎中便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苏挽立时会意,眸光一亮:「大人是想……将计就计?」

    裴远山颔首,神色凝重:「不错。这香烧到尽头,还有两三日。那孟郎中是个谨慎人,临到动手那夜,多半还要亲自来这屋里查验一回,添一道引信,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便守株待兔,单等他自己回这屋里来。」

    话虽如此,裴远山眉头却又锁紧了。守是要守,可拿人是另一回事。这孟郎中既是替兄长苦练二十载,能于密室取人首级的复仇者,论身手,绝非寻常。届时他若起了疑,当场翻脸,凭这一屋子捕快血肉之躯,未必拦得住一个豁出命去的高手。

    秦昭也想到了这一层,脱口道:「这等硬仗……怕还是得请那位夜公子。」

    裴远山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头。绕来绕去,到了真要在暗夜里拿下这凶手的关口,满京城能与之一搏的,仍旧只有那个此刻正睡得不省人事,白日如废人夜行如鬼的人。

    ·

    韦府那张网张好,几人却在拿谁去收口上犯了难。

    回到秦府,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低声合计了半晌,越合计,对那位睡得不省人事的夜公子越是没了指望。秦昭把这几日的种种一桩桩摆出来:力气小得拂不开人手,白日里瞎得连人脸都看不清,动辄要人横抱,还说诛尊上是咬死的。

    三人对了对眼色,心里渐渐拢出同一个论断,秦昭索性说破:「我看哪,这位夜公子的名声,多半是虚的。指不定他压根不通武功,那些个诛魔灭窝的勾当,全是他那护卫柴心动的手,名头却一股脑堆到了他这病秧子身上。」

    裴远山缓缓颔首,深以为然:既如此,这暗夜擒凶的硬仗,断不能指着一个不会武的废人去犯险,平白搭上条命,还误了大事。

    可话锋一转,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到了立在榻边的柴心身上。

    这才是他们真正要的人。那一夜柴心连真本事都没使全,便与秦昭这等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论身手,正是擒凶最需要的一把利刃。

    裴远山便去问明远,能否请柴心出这一趟手。明远摇了摇头,答得干脆:「裴大人,柴心是断不会离开无影半步的。他这人认死理,除非是无影亲口下令叫他去,否则任谁来请,他都只一句话,守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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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心里其实憋着别的话。他亲眼见过无影诛尽鬼柳渡,亲眼见过无影取尊上的性命,这几人把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尽数算到柴心头上,实在是天大的看走眼。可这真相他没法说,也不能说,只得把这口气咽了,转而提了个折中的法子:

    「柴心去不得,我倒有个人选。我那同行的兄弟庄石磊,刀拳双绝,一身武功不比柴心差。他眼下闲着,叫他来顶这一手,使得。」

    裴远山闻言松了半口气,可在心里把人手拢了一拢,那眉头又锁紧了:秦昭,明远,庄石磊,三个好手。苏挽武功平平,他自己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三个高手,守得住三面,可那孟郎中是苦练二十载,能穿墙过户的亡命之徒,真把他逼到了墙角,但凡有一面空着,便有他破网逃脱的指望。要叫这凶手插翅难飞,最稳妥的,是四面八方都有高手扼着退路。少了一个,这网便有了窟窿。

    他的目光,便又一次落回了柴心身上。绕了一大圈,那个不可或缺的第四人,还是非柴心莫属。可柴心这把刀,偏偏拴在那个被他们认定不会武的废人身上,要动这把刀,就绕不开那个人。

    裴远山一时哑然:他费尽心思想把那位夜公子摘出去,到头来却发现,他想要的柴心,压根就和那人分不开。

    ·

    无影是被那一屋子压着嗓子的议论声生生搅醒的。

    明明日头还高高挂着,正是他最该躲着睡的时辰,偏被他们吵得不得安生。无影蹙着眉,眼皮重得抬不利索,白日里那双眼本就瞎得只剩一片晃白,这会儿更是又困又涩。柴心察觉他醒了,忙俯身将他扶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无影窝在他怀里,连眼都懒得睁,只软绵绵地,带着十成十的起床气哼了一句:「柴心。我好困。」

    柴心一声不吭地扶稳他,转过头,朝那几个把他吵醒的人投去一道毫不掩饰的不悦眼神,那意思冷冰冰的:你们存心的。

    这一幕落在裴远山几人眼里,更把方才那个废人的论断坐得严严实实。秦昭差点没把眼珠子翻上天去:堂堂要请来收口擒凶的角色,这会儿正窝在护卫怀里,为着白天没睡够闹起床气,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病弱少爷。

    他凑到苏挽耳边压声嘀咕:「瞧瞧,就这?还诛尊上的高人呢,我看他连尊上的衣角都够不着。」

    苏挽却没接他这茬。她想起昨夜那截单薄冰凉的手臂,那句轻飘飘的咬死,只觉这人越是这般窝囊可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便越叫她心里没底,没敢像秦昭这样把话说死。

    唯有明远,见惯了无影这副起床气的德行,半点不觉稀奇,反在心里暗暗好笑:这几人哪里知道,这位赖在护卫怀里喊困的病秧子,夜里头是个什么样的杀神。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用那种无影最受用的,商量的口吻轻声唤他:「无影,知道你乏。可眼下有桩要紧事,非得问过你不可。」

    他便把这半日的进展捡要紧的说与无影听:那孟郎中的香炉是杀人的机关,韦府的死局已悄悄拆了引,如今张好了一张网,只等那凶手动手那夜自投罗网。

    说到关节处,他顿了顿,到底把那桩两难端了出来:「裴大人盘算着,要叫那亡命之徒插翅难飞,得四面都有好手扼着退路。秦昭,我,还有庄石磊,凑得齐三个,独独差一个。这第四个,众人都属意柴心。可柴心的将令,只听你一个人的。」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无影脸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一回,是来求他点头,把柴心这把刀借出去的。

    满屋的人都候着无影这一句。他们绕了一大圈,把这废人摘了又摘,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回过头来求到他这儿,却没一个人想到,他们眼巴巴想借的柴心之外,无影这赖床喊困的人本身,才是夜里头最锋利,最要命的那一把刀。

    ·

    「不行。」无影把这两个字撂得干干脆脆,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明远早料到无影要闹这一出,也不恼,俯身哄孩子似的:「就一晚。柴心去补那一面,凶手一落网,这案子便算了结,你也好痛痛快快睡个够,早些离了这京城。你拖着不松口,这局多拖一日,咱们便都在这儿多耗一日,你那觉,可就更睡不安生了。」

    无影只把脸往柴心肩上一埋,不理他。

    裴远山接了上来,冷静务实:「夜公子,本官把话挑明。少了这一角,那亡命之徒便有脱网的指望。他一旦逃了,这血账没个了结,他会不会回头来寻坏他好事,拆他死局的人算账,谁也说不准。你们,可正是拆他死局的人。借柴心一晚,把他连根拔了,是替旁人,也是替你们自己,断了后患。」

    秦昭在一旁早憋不住了,没好气地插嘴:「我说夜公子,不就借个护卫使一宿么?你这是离了他片刻就活不成,还是舍不得?堂堂一个大男人,黏着自家下人黏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也不嫌……」

    话没说完,便被柴心那道森冷的眼风刮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苏挽,最后慢慢开了口,那双眼自始至终落在无影脸上:「夜公子,我换个说法。这一面缺了,网上便有个窟窿。那孟郎中是豁出性命的高手,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辰,去补那几面的人,凶险便要大上三分。」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递了过来:「去顶那几面的,秦昭,庄石磊,还有……明远。你舍不得柴心去犯这个险,那明远去犯这个险,你便舍得了?」

    这一句,可不是冲着柴心去的了。屋里一时静下来,几张嘴轮番轰过无影,独这最后一句,正正戳着他那点谁都瞒不过的软肋。

    ·

    「柴心不能离开我。」

    无影这一句一出口,倒叫几人都顿了顿。在他们听来,这话再次坐实了他的无用,一个连身边片刻都离不得人伺候的病弱公子。

    可也正是这句话,叫苏挽眼睛一亮,她最会顺着人的话缝下刀:「夜公子既说柴心离不得身,那这事便好办了。」

    她不疾不徐,「韦府那张网,要的是柴心去补那一面。你既离不得他,那你便同他一道去就是。柴心在网上,也在你身边,你要人伺候,人就在跟前,两不耽误。横竖那孟郎中要的是韦弘度的命,伤不着你这局外人,你只寻个安稳角落歇着,剩下的凶险,自有柴心他们去担。」

    明远在旁一听,差点没绷住,忙顺着接了过去:「正是这个理。无影,你跟着去,寻个背光的屋子歪着便是,柴心就在不远处,你尽管睡你的。」

    嘴上这般轻描淡写,他心里却门儿清:旁人是要把柴心这把刀借去补网,他却是要把无影这把真正的杀招,不动声色地请进那擒凶的局里去。这满屋子人费尽口舌想借的是柴心,殊不知一旦无影点了头,人到了场,那夜里头能叫孟郎中插翅难飞的,根本不是柴心。

    裴远山略一沉吟,也觉这是个两全的法子:柴心要来补了网,又顺带把这看不透的夜公子搁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乐得应允:「便依此办。夜公子只管带着柴心一同来,寻个稳妥地方安置,余下的不必你操半分心。」

    绕到这儿,他们连无影那句柴心不能离开我也替他寻好了退路:人他带着,刀借他们使,谁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