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6.第三十六章 夜审
    无影正要开口,把那点没人来问过他一声,便被派去守夜的别扭说出来,话还堵在嗓子眼,头顶那一直阴沉的天却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细雨渐歇,一片朦胧的日光自云隙里筛落下来。

    淡是淡的。落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雨后初晴的一点暖意,落到无影身上,却是另一回事。

    无影这些时日为着混迹人群,早把那五尺遮光的轻纱收了起来,手里这柄永夜伞便与寻常油纸伞无异,挡得了雨,却挡不住这冷不丁泼下来的天光。

    那点朦胧的光一漫过来,无影本就在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睛霎时更是一片晃白,刺得生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伸手攥住了身侧柴心的手。

    柴心一个激灵。无影这一握,分量轻,却急,他比谁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二话不说,一手反扣住无影的手稳住他,另一只手已极快地探上伞骨,唰地把那卷收着的轻纱重新放垂下来。五尺紫纱团团围住无影周身,将那筛进来的天光滤去了九成。

    他又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背替无影挡住光来的那一面,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纱放下了,慢些睁眼。」

    ·

    这一连串变故快得很,旁人未必瞧得分明,可偏有几双眼是专为看无影而生的。

    苏挽落在后半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晴光乍现,这位夜公子骤然攥住护卫的手,那护卫则慌忙替他放纱遮光,以身蔽日。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一紧。「看不清」三个字之外,又添了「怕光」二字。

    一个白日里既看不清,又见不得光的人,如何会是那名动江南的高人?这谜非但没解,倒越缠越死了。

    裴远山虽走在前头,那一声纱帘落下的轻响也没逃过他的耳朵。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睃了一眼,眸色深沉。

    明远反应也快,几步抢到无影另一侧替他又挡了挡,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朝裴远山那边漫声打趣,把这事轻轻揭了过去:「裴大人莫怪,无影兄这身子畏光,见不得日头,白日里才总撑着伞,夜里反倒精神。说来也巧,这怕光的毛病,搁今夜守那铁屋子上,倒成了桩好事。」

    这一句半真半假,既给无影的怕光按了个「体弱畏光」的幌子,又顺势把话头往「夜里守株待兔」上引,圆得滴水不漏。只是这遮掩落在苏挽那里,非但没糊弄过去,反把她的疑心又喂肥了一圈。

    紫纱垂落,那刺目的晕白被滤淡下去,无影定了定神,重新端回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向众人淡淡道了句:「失礼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恰好把方才那点慌乱,那一握的失态,尽数收拢回一层客气的壳子里去,仿佛适才不过是个体弱之人见不得光的小恙,不值一提。

    柴心会意,伸手稳稳扶住无影的胳膊。无影便顺势倚在他身上,借他半边肩膀撑着,由他引着一步步往前走。落在旁人眼里,又是那位娇贵公子离不得人伺候的做派罢了。

    ·

    不多时,韦府到了。

    这位致仕老大人的宅子本该清贵幽静,此刻却如临大敌:朱门紧闭,墙内墙外添了三层岗哨,家丁仆役一个个面带惊惶。那一枝凭空落在书房案头的枯梅,已把阖府上下吓得草木皆兵。

    裴远山一行被引进内堂,韦弘度早等在那里。

    这位当年执掌一州的主官,如今须发雪白,佝偻着背,一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惧。他见着裴远山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迎上来:「裴大人!您可算来了!那枝索命的梅,当真落到老朽头上了!前头三位是怎么死的,满京城谁不知道,老朽这是要被那阴魂索了命去啊!」

    裴远山虚扶他一把,按他坐下,开门见山:「韦大人稍安。本官此来正是要拦下这桩祸事,只是要拦,得先知道这祸从何来。」

    「本官且问你:二十年前你在江州做知府,那一任上,可曾办过一桩牵连甚广,又结了死仇的案子?前头死的靳崇,赵元朗,崔慎三人,当年都在江州,与你脱不开干系。」

    韦弘度那张惊惶的老脸,在「江州」二字出口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他眼神飘忽一瞬,旋即堆起满脸为难,连连摆手:「江州……江州那些年,老朽办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桩结了死仇,实在记不真切了。许是哪个该杀的贼囚怀恨在心,可这都二十年了……」

    他絮絮叨叨地往下推诿,话说得倒也圆。

    ·

    无影倚在柴心身上,阖着眼,那副倦怠模样像是连这堂上的盘问都懒得听。

    可没人知道,无影那双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睛阖上之后,耳朵反倒愈发清明。

    韦弘度那一番「记不真切」的推诿里,无影听得清清楚楚: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喉头一次次干涩地吞咽,说到「江州」时那一瞬几不可闻的气滞。

    这老儿在撒谎,而且是在极力遮掩着什么。那遮掩之深,惊惧之重,绝不像是对着一桩「记不真切」的旧案该有的反应。

    无影阖着眼,没有点破,只在柴心掌心里悄悄紧了紧手指。

    这一握轻而稳,是他们之间不必出声的暗语。柴心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却极自然地侧过头,朝对面的明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远眼角的余光本就一直留意着无影这边,那一记摇头落进眼里,他心下立时会意。

    他太懂无影了:这是听出了什么,却不愿在这满堂人前抖出来。是不愿露了自家的底,还是另有盘算,他一时拿不准,可单凭这一个「按住」的手势,他便知此刻不该再往前逼。

    于是他把本已到嘴边,要替裴远山敲打韦弘度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俨然只是个陪坐旁听的闲人。

    眼见裴远山还要往下追问,明远反倒先和缓地插了一句,替那吓破了胆的老儿松了松弦:「裴大人,韦老大人受了这般惊吓,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何苦再逼。」

    「依晚辈看,眼下要紧的不是把二十年前的旧账今日就刨个干净,而是先保住韦老大人这条命。命在,慢慢回想便是;命没了,纵想起来又有何用?」

    这话听着是体恤老人,实则不软不硬地把裴远山那步步紧逼的势头卸了下去,给韦弘度,也给无影,都留了转圜的余地。

    ·

    这一来一往瞧着自然,却没瞒过角落里那双眼。

    苏挽将无影紫纱后那悄然一握,柴心那一记摇头,明远那恰到好处的接话,三件事一线串起,心里又是一沉。

    这位「病弱得连话都懒怠说」的夜公子,方才阖着眼一声不吭,却分明在不动声色地指挥着身边这两人。

    一个看不清,怕光,病恹恹的人,怎么倒像是这满屋里最清醒,最有主张的那一个?她垂下眼,把这桩古怪又默默记在了心底。

    韦弘度被明远那句「保命要紧」勾得连连点头,惊魂稍定,对那二十年前的事却仍是绝口不提。

    裴远山何等人物,自也看出这老儿是铁了心要瞒。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无影与明远一眼,沉吟片刻并未再逼,只淡淡道:「明远说得是。韦大人这条命,今夜便是头一道坎。」

    他顿了顿,目光在无影身上停了一瞬,那点未消的疑窦里又添了一分算计:「既说好今夜由夜公子来守,本官也放心。不过这等要紧的活口,本官还得另派苏挽,秦昭一道在府里值夜,三方一处,也好互有照应。」

    ·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韦府里里外外的灯笼挑了一夜,那点光却驱不散满宅的惊惶。

    守夜的几人都安置在韦弘度寝卧的外间:无影,柴心,并那奉命同来值夜的苏挽,秦昭。韦弘度本人则歇在里间,隔着一道垂帘。

    更鼓敲过二更,无影忽地从倚靠的姿态里直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要那柄永夜伞,只低声吩咐柴心替他守着,自己便起身往里间去。夜里头无影那双眼早已复了清明,再不必人扶,不必伞遮,他穿过那道垂帘时,步子稳得没有半分白日里的迟疑。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苏挽的眼。她瞧着那个白日里离了护卫与伞便寸步难行的病公子,此刻竟在这昏沉夜色里行得这般从容笃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却到底没作声。

    ·

    里间只剩一盏豆大的灯。

    韦弘度见进来的是无影这位传说中诛过尊上的高人,绷了一整日的弦总算松了半分,长长舒了口气,只当是护他的人来了。

    无影在他榻前站定,借着那点微光,将这张老脸看得纤毫毕现。他没绕弯子,开口便是淡淡一句:「韦大人是记起来了吧。」

    韦弘度的脸色霎时一僵。

    无影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听着他。

    那双夜里愈发锐利的眼睛,将他每一丝神情的牵动尽数收进眼底;那对耳朵,更把他胸腔里那颗陡然狂跳起来的心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无影一句一句问下去,每问一句,不必等他答,单凭他那骤紧的呼吸,那躲闪的眼,那一滞的气,便已知道了答案。

    「一桩冤案。」他喉头一动。

    「文人?武人?」他眼神不受控地飘了一下。

    「哦,是文人。」他面皮一抽。

    「能用得上那么多人来隐瞒……是科举?」韦弘度的瞳孔猛地一缩,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看来我说中了。」无影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谁?」

    老人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吐出那个名字。

    无影也不恼,只轻轻「呵」了一声:「韦大人不必直说,我们明日查一下旧案便知。」

    言罢,他转身往外走,临到帘边,留下一句听不出温度的话:「夜已深了,韦大人安息吧。」

    那「安息」二字落在惊魂未定的老人耳里,竟比刀子还凉。

    ·

    无影掀帘出来,柴心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无影由着他扶了,却没再多说什么。

    外间那两个捕快都还醒着。苏挽那双眼分明在无影脸上打了个转,想问又没问出口。

    无影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一扇支摘窗。一轮清冷的月正悬在檐角,月光淌进来,落了他满身。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那轮月。

    一夜,无话。

    ·

    天光初亮,值了一夜的几人都带着倦色。

    苏挽到底没把那一肚子疑问按到回衙之后,趁着清晨的当口走到无影跟前问了出来。她问得很谨慎,字斟句酌,那姿态竟像是怕无影这看似病弱的人会冷不丁炸开来。

    「夜公子昨夜在里间,与韦大人究竟说了什么?还有,公子夜里行动自如,无需人扶,可是凭着听声辨位?至于白日里那副虚弱模样,又有几分是真的?」

    这三问一句比一句直,刀刀都戳在无影藏了一路的底上。

    柴心立在无影身侧,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悄悄觑他的脸色。无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回了四个字:「如姑娘所想。」

    这一句既算认了,又什么都没多说。可那一声「姑娘」落进苏挽耳里,却叫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费尽心力才在这一行男人堆里挣下个捕快的身份,佩上这身公服,最厌的便是旁人开口只瞧见她是个女子,而非一名办差的捕快。无影这一声「姑娘」,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偏生撞在了她这块最硬的逆鳞上。

    她到底稳得住,压下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又道:「公子这般藏着掖着,半分实底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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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交,叫我们这些办差的,如何替公子把护卫的章程安排妥当?」

    无影这回答得更干脆,半分余地不留:「不必把我算进去便行。」

    一旁的秦昭先沉不住气,腾地变了脸色。在他听来,这哪里是来帮忙查案的,分明是来甩脸子的。他正要发作,无影却连他这股火都懒得理会,只向众人略一颔首,道了句「告辞」,便由柴心引着自顾自去了。

    ·

    无影这一走,值房里只剩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面面相觑。

    头一个绷不住的还是秦昭,他一拳砸在案上,压着声恨道:「大人您瞧瞧!这就是江南应老荐来的高人?一句不必把我算进去,合着我们为三条人命,为韦大人那条老命愁得睡不着,他倒像个没事人,帮不帮忙全凭高兴!这种人,留着何用!」

    苏挽却没附和,眉头蹙着,那点心思比秦昭的火气沉得多。

    「我恼的不是这个。」她慢声道,「昨夜他独自进了韦大人的里间,待了好一阵才出来。这一进一出,咱们三个就守在帘外头,却谁也没听清里头说了半个字。他在里头跟那要命的活口做了什么,问了什么,咱们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眼底那丝寒意更重:「方才我那三问,他一句如姑娘所想,半是认了他夜里凭听声辨位行走,白日的虚弱也有几分真,半是把我堵了回来。可他与韦大人究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漏。」

    「一个白日近乎看不见,入夜却能在漆黑里来去自如的人,独自守着,又独自会了咱们案子里最要紧的活口一回,今早翻脸便说不必把他算进去。秦昭,这样的人在咱们眼皮底下,你说是该庆幸,还是该后背发凉?」

    裴远山一直没出声,任那两个年轻人各执一词。

    他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良久才缓缓道:「他帮不帮忙是一回事,他是个什么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眼,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眸子里疑云重重:「一个名动江南,诛过尊上的高人,白日近盲,夜行如鬼,对三条人命漠不关心,问他出身又支吾搪塞,昨夜还独自会了韦弘度一回,半点风声不露。苏挽说得对,这个人,比那密室里的凶手还教本官看不透。」

    他将茶盏一搁,语气一沉,把话头拨回正事:「可眼下命案要紧。韦弘度那张嘴本官一时撬不开,好在手里到底有了根线:三个死者连着韦弘度,二十年前都在江州;尤其崔慎那个,当年是江州乡试的考官,文官,考官搅在里头,这旧案多半沾着科场文事。」

    「你二人天一亮便去礼部,把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的卷宗,举子名录,连同当年的刑名旧档一并调出来细查,看那一两年江州究竟出过什么结死仇的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又添半句:「至于那位夜公子,也给本官暗暗查一查他的来历。」

    ·

    回到客栈,无影寻着明远,把昨夜里间那一场细细说与他听。

    那桩瞒了二十年的旧案,是一桩科举冤案,蒙冤的是个文人,牵动知府,守备,考官,宗室合力遮掩,只差一个名字没抠出来。

    明远听得连连咋舌,又是佩服又是后怕。无影阖着眼一夜功夫,便把朝廷三衙都束手的死结,剥到了这般地步。

    说罢,无影淡淡吩咐:「你去衙门跟那两个捕快查查卷宗。」

    明远一愣,满脸不解:这线是无影抠出来的,这门道是无影看明白的,怎么偏要他去绕这一大圈,自己却不肯出面?

    他正要问个究竟,话还没出口,便瞧见无影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一个大字:烦。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他去跟秦昭那愣头青,苏挽那双利眼周旋查档,可比叫无影亲自去搭理那帮人,轻省太多了。

    明远当即乐了,憋着笑:「成成成,我去我去。」

    乐过之后,他到底又多问了一句,眼里带着点认真的探究:「无影,你就真半点不在意这破案的功劳,这扬名立万的好处?换了旁的江湖人,做梦都想把这桩惊动圣听的大案揽在身上呢。」

    无影摇了摇头,答得轻描淡写,却干脆得没有半分犹疑:「我要那虚名做什?」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那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人对这世上人人争抢的东西,是真真切切一点也瞧不上。

    ·

    正说着,睡在里间的庄石磊揉着眼晃了出来。

    这几日除了头一顿洗尘宴,查卷宗,审活口这些斯文差事他这粗人插不上手,索性乐得清闲,满京城四处闲逛,喝酒,睡觉,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他打着哈欠听了两耳朵这弯弯绕绕的盘算,脑仁都听疼了,最不耐这些文绉绉的机锋,当即把手一摆,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肠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绕。我老庄就一句话,有用得着我这双拳头的没有?没有我接着喝酒去。」

    这话听着没什么,偏生庄石磊这张嘴就有这本事,字字都能戳在无影的火门上。

    无影那股才压下没多久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二话不说,探手便从伞骨里抽出那根挑棍,照着他就戳了过去。

    庄石磊显是被戳惯了,身子一斜躲得无比熟练,嘴上还不忘添堵:「嘿,又来!我说夜公子,你这几日拿我当靶子戳来戳去,别说,我这身法倒叫你练好了足足三成,改日真该谢你!」

    这一句反客为主的「谢」,显是又把无影结结实实点着了。无影握着挑棍的手一紧,连着又是几下又急又狠地招呼过去,逼得庄石磊一边哎哎叫着熟门熟路地躲,一边咧着嘴直乐。

    立在一旁的柴心与明远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是同一句心照不宣的话:又来了。

    这两位三日一小戳,五日一大戳的孽缘,他俩早看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