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5.第三十五章 江州
    洗尘宴散后,裴远山没急着回府歇下,反把秦昭,苏挽两个唤进了大理寺自己的值房。炭炉上煨着茶,他要顺道把今日这几位江湖客掂量一番。

    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秦昭却没什么吃茶的心思,一落座便按捺不住开了口,满是年轻人的不服气。

    「大人,恕卑职直说,那个什么夜公子,依我看就是个浪得虚名的!江湖上把他传得跟天上人似的,一夜诛尽尊上一窝邪魔,结果呢?」

    「今日我亲眼瞧着,一个连箸都懒得自己伸,吃口饭都要下人递到手边的病秧子,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杀得了谁?多半是江南那头以讹传讹,把旁人的功劳安到他头上了。咱们这趟,八成是白请了尊菩萨回来供着。」

    裴远山捻着茶盖不语,听完只淡淡反问一句:「浪得虚名?那江南应老是何等人物你也知道,执掌剿邪一局几十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会千里迢迢,郑重其事地荐个草包上京来?」

    一句话把秦昭噎了回去。

    「再者,」裴远山搁下茶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他席间那几句话,前满后谦,滴水不漏,问他师承半个字都抠不出来。这份城府,不像个被养废了的废物公子。这个人身上,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

    一直安静吃茶的苏挽这才放下杯盏,慢声接了话:「大人说的是。卑职瞧着,他那一举一动,未必是矜贵,倒像是另有缘故。」

    秦昭斜她一眼:「什么缘故?」

    苏挽也不恼,只把今日席间留意到的细处一桩桩摆出来。

    「他连箸都不自己伸,我瞧着不是懒,是够不着。那碟血豆腐离他不过一尺,他目光在那处虚飘了飘,却始终没伸手,直等那护卫替他取过来。」

    「席间谁说话,他从不拿眼去看说话的人,只偏过耳朵去听。茶盏空了,也是那护卫不声不响替他续上,他自个儿从头到尾没摸过一回杯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远山,声音压低几分:「这些做派,与其说是倨傲,倒更像他那双眼睛,根本就看不大清楚。」

    此言一出,裴远山捻茶的手指霎时顿住。

    他把今日席间那一幕幕重新过了一遍:那公子虚虚扫过满席,却什么也没真个瞧仔细的倦怠眼神,他先前只当是世家子目下无尘的傲气,叫苏挽这么一点破,竟分毫不差地对上了「看不清」三个字。

    可这非但没解开他的疑窦,反倒叫迷雾又浓了一层。

    秦昭却撇撇嘴,仍不服:「看不清?那不更坐实他是个废物,一个瞎子还能杀人不成?」

    「秦昭。」裴远山淡淡唤了他一声,那年轻人立时噤声。「办案最忌的,就是你这般还没查清就先下断语。」

    他端起茶盏,目光沉沉:「一个看不清的人,偏担得起诛尊上的名头;一身病弱矜贵,又处处透着古怪。是真瞎还是装瞎,是浪得虚名还是深藏不露,明日他来查卷宗,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看着。本官倒要瞧瞧,这位夜公子到底是块什么料。」

    ·

    次日辰时,天仍是阴的,细雨没歇。

    无影撑着伞,由柴心引着路,一行人到了大理寺。秦昭,苏挽果然在寺门候着,将众人引进一间堆着陈案的卷宗房。

    屋里光线本就昏暗,于无影那双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睛却仍嫌亮。无影寻了靠里背光的位子坐下,柴心搬了张凳子紧挨着他坐了,将那三宗案卷一份份取过来摊开。

    那一摞卷宗摊在面前,于无影不过是一片模糊的白。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也无意去看。白日里他这双眼本就如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强要去辨,只换来满眼晕眩。

    这些年他早习了另一桩本事,把那些本该交给眼睛的活计,尽数挪到了耳朵上来。这一回,他便是靠着柴心那一字一句的念诵,在心里头一笔一笔,描出那三桩命案的轮廓。

    秦昭抱着臂倚在门边,眼里那点等着看无影出丑的讥诮藏都没藏。苏挽则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那双利眼似闲似不闲地落在无影身上。

    柴心翻开头一份,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无影一人听见。

    「头一个死的,镇国将军靳崇,三月前没的。早年随军,这二十来年闲赋在京。死在自家书房里,门闩自内里落死,窗也是从里头扣的,四名亲兵整夜守在廊下,谁也没瞧见有人进出。」

    「天明破门,人已冷在椅上,咽喉正中一个窟窿,细得很,却深,一下就毙了命,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他指尖移到卷末一行,「死前七日,他枕边无端多出一枝红线缠着的枯梅,谁送的,怎么进的屋,查不出。」

    无影阖着眼听,身子一动不动。那副倦怠模样落在秦昭眼里,更坐实了他「废物」的论断,他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苏挽却瞧得分明:无影自始至终没往那摊开的卷宗上瞧过一眼,那一行行字于他像是不存在,全凭着耳朵,听柴心一字一句念。她眸光微动,没作声。

    这卷宗房本是为着看卷宗而设,满屋的人也都习惯了用眼睛办案。偏生这个被请来的高人,从落座起便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秦昭只当他是端着架子犯懒,苏挽却越看越觉得不对,那阖着的眼皮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比谁都专注的东西。

    柴心接着翻第二份,第三份,案情如出一辙。

    第二个是宗正寺挂着闲职的老宗室赵元朗,月余前死在佛堂后的静室,内闩,两名老仆守着门。第三个是礼部侍郎崔慎,圣眷正隆,半月前死在府中内室,他出事前家里早因前两桩命案加了倍的人手守着,仍是没拦住。同样的咽喉一创,同样七日前一枝枯梅,分毫不差。也正是这第三条人命,把这桩案子捅到了御前。

    念到三人的行状履历,柴心的声音慢了些。

    这三个人,一个是赋闲老将,一个是礼佛宗室,一个是当朝文官,身份年纪八竿子打不着,平日更无半分往来。可那一份份履历自柴心口中淌过无影耳朵的时候,有几个字眼前后叠在了一处。

    靳崇二十年前曾外放江州做过守备,赵元朗二十年前奉宗正寺的差使去江州办过一桩宗室的事,崔慎二十年前则正是江州那一科乡试的考官。

    三个素不相干的人,二十年前,竟都在江州那一两年里留过脚印。

    旁人是用眼睛去读这卷宗的。一行行字看过去,那三个写法各异,又埋在大段履历里的「江州」,便各自散在三处,谁也没往一块儿想。可无影是用耳朵听的。声音里没有页与页的间隔,柴心念出的每一个字都顺着同一条线淌进他耳朵,那三个「江州」前后一叠,便在这一片声响里头,悄没声地对上了。

    柴心念得平平,未必留意到这一处。秦昭更是早听得不耐烦。唯有无影那以听代视,纤毫不漏的耳朵,把这三个「江州」稳稳收在了心里。

    ·

    那两个字几乎是不由自主从无影唇间溜出来的,低得像自语:「江州……」

    声音轻归轻,离他最近,又一直竖着耳朵想挑他错处的秦昭却恰恰听了个真切。

    秦昭那讥诮的神情顿了一顿,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意外。他原当这病公子从头到尾都在神游,可这两个字出口的轻重,那一声若有所思的尾音,怎么听都不像随口呢喃,倒像是从那一堆杂乱行状里捞着了什么。他下意识便逼问出声:「你发现什么了?」

    满屋的目光霎时都聚到无影这边。倚在门边的苏挽眸光一凝,连一直百无聊赖的明远都偏过头来。

    可无影并没应秦昭那句问话,反倒不疾不徐地抛回去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江州在何处?」

    这一问出来,秦昭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逼问无影「发现了什么」,无影却来问他「江州在哪儿」,这答非所问已是古怪;更古怪的是,江州那等南来北往的水陆大埠,是个但凡在中原行走过的人都该晓得的地界,一个名动江南,诛过尊上的高人,竟开口问它在哪里?

    半晌,反倒是角落里的苏挽先开了口,声音平平,那双眼却紧紧追着无影脸上的每一丝动静:「江州在长江中游,漕运的咽喉,水陆辐辏,南北通衢,自京城往南千里之遥。」

    她报完这一句,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似随口,又似试探:「夜公子连江州在何处都不知道,方才那一声江州,又是从何说起?」

    明远眉头一动,正想替无影把这话头岔开,却也被这一问勾起了同样的纳罕,一时没接上话。屋里静了下来,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都钉在无影身上,单等他这一声「江州」的下文。

    无影垂下眸,那副病弱的倦态恰好遮去了眼底的不便,声音清淡:「无影自幼病弱,弱冠前没出过家门。」

    这一句轻飘飘的,既给了「连江州都不识」一个说得过去的来由,又没漏半分破绽。顿了顿,他又添一句自谦:「是无影孤陋寡闻了。」

    话锋随即一转,他把那根线干脆利落地挑明:「这三人,都与江州有关系。」

    苏挽不动声色地起身,将那三份卷宗一一翻到行状那几页,目光飞快扫过。

    片刻,她抬起眼,那素来平静的脸上头一回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靳崇外放江州做守备,赵元朗奉差去过江州,崔慎是江州那一科的考官,三个素不相干的人,竟果真都在江州那一两年里有过交集。

    她与众人先前把这三份卷宗翻得烂熟,却谁也没把这三个埋在大段履历里,写法各异的「江州」串到一处,偏教这个连卷宗看都没看一眼,只阖眼听了一遍的病公子一语道破。

    秦昭脸上那点讥诮再也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把「浪得虚名」四个字吐出来。

    他原咬定这是个连箸都伸不利索的废物,可这废物方才阖着眼听人念了一遍卷宗,就从他们三衙翻烂了都没瞧出名堂的故纸堆里,揪出了串起三条人命的头一根线。那点年轻气盛的不服这会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明远倒是憋着笑,与有荣焉地睃了秦昭一眼,那神气分明写着「我早说他不简单」,到底顾着场合没出声。

    苏挽将卷宗合拢,沉吟片刻才道:「若三人之死果真都系在江州,那凶手的根,多半就埋在二十年前江州那一段旧事里。」

    她眉心微蹙:「只是江州远在千里之外,二十年前的旧案陈情,要查起来谈何容易。」

    她说着,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落回无影身上。那一句「弱冠前没出过家门」的说辞她记下了,那「看不清」的猜测也并未因这一手露脸而消,反倒因他这满身对不上的古怪,盘桓得更紧了。

    ·

    苏挽那句「谈何容易」还悬在屋里,卷宗房的门却被人砰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扶着门框直喘:「秦捕头,苏捕头,出大事了!致仕的韦老大人府上,今儿一早……一早在书房案头发现了一枝红线缠的枯梅!韦大人吓得魂都没了,刚打发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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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的官!」

    满屋的空气霎时凝住。

    那枝凭空出现,七日索命的枯梅,竟又落到了一个活人头上。这一回,那将死之人还喘着气,那七日的死限,才刚刚开始数。

    前头那三桩,凶手都是杀完了人才被发觉的,办案的人永远慢着一步。这一回却不同。那枝梅像一纸下到明处的战书,把死期堂而皇之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七日,是韦弘度的死限,却也是这满京城办案的人头一回,能抢在凶手前头的七日。

    脚步声紧跟着自廊下压来,裴远山掀帘进了门,显是半道上就听了这急报,那张惯常城府深沉的脸也绷紧了几分。

    他目光先在无影身上停了一瞬。方才秦昭,苏挽显然已把「三人皆系江州」那一句报了上去,此刻他看无影的眼神,疑色未减,却分明又添了一重不得不正视的掂量。他没工夫与无影纠缠那些古怪,开门见山问苏挽:「那韦弘度,是何来历?」

    苏挽翻卷宗的手快得很,可不等她查到,那答案竟先一步在她眼底亮了起来。她抬眼,声音里压着一丝难掩的震动:「大人,韦弘度二十年前……正是江州知府。」

    这一句落地,连秦昭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守备,奉差的宗室,乡试的考官,那三个死在密室里的,原来都不过是当年江州城里有头有脸却算不得顶尖的角色。而韦弘度,是那一任江州的主官,是坐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一个。

    凶手把这条最大的鱼,留到了最后。

    裴远山眸光骤沉。这意味着两桩事。

    其一,无影那「江州」的线半点不错,凶手正是冲着二十年前江州的旧账,一个一个往上索命。其二,韦弘度此刻还活着,他既是凶手下一个,也是最要紧的猎物,更是这满京城里,唯一一个能把二十年前江州究竟出了什么事,亲口讲明白的人。

    ·

    「七日。」裴远山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无影,明远,又落回那枝枯梅的方向。

    「前头死的三个,咽喉一点,来去无踪,连凶手影子都没逮着。这一回,凶手头一次把要杀的人,要动手的时辰,明明白白递到了我们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眼直直钉住无影,话里淬着试探,也淬着一分不情愿的指望:「夜公子既能阖着眼听一遍就听出江州,本官倒想问一句。这七日,咱们是该把韦弘度护进一间谁也进不去的铁屋子里,守株待兔等那杀人不见血的鬼上门,还是该抢在凶手前头,先撬开韦弘度那张嘴,把二十年前的江州刨个底朝天?」

    无影把那两条路在心里掂来掂去,掂了半晌却掂不出个所以然。

    这官场江湖交织的门道,这二十年的恩怨纠葛,本不是他这从另一个天地里跌进来的人拎得清的。他索性偏过头,把这难题轻轻递给了最信得过的那个人:「明远?」

    明远与无影对视一眼便会了意。他太懂无影这一声「明远」,是把拿不准的主意交到了他手上。

    他也不点破,只顺势接过去,先朝裴远山一拱手,摆出替同伴拿大主意的江湖人做派:「裴大人,依我看,单守是守不住的。那礼部侍郎崔慎死前,府里不正因着前两桩命案加了倍的人手日夜守着么?结果照样门窗内闩,咽喉一点。这凶手的道道一日不明,便是再调十层守卫围着韦大人,也不过是把崔慎那一回重演一遍。」

    一句话戳中要害,裴远山眉头一动,没驳。

    「所以这七日,攻比守要紧。」明远续道,「韦弘度还活着,他怕死,又是当年江州的主官,凶手为何追着江州的人索命,二十年前到底埋了什么仇,普天之下没第二个比他更清楚。先撬开他的嘴,挖出仇怨的根,顺这根去寻凶手是谁,才是抢在七日前头的正道。」

    裴远山指节在案上轻叩,不接得这般爽利:「话是不错。可这血仇既能招来灭顶之灾,那二十年前的旧账多半不干净,他未必肯吐实。再者,便查出了凶手是谁,一个能在重兵密室里取人首级,来去无踪的人,你拿什么拦得住他七日之后那一刀?」

    两问问得刁,攻守两头的窟窿都叫他一指点破。

    明远却不慌,唇角反挑起一点笑意,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到无影身上:「拦得住拦不住,要看拿什么去拦。裴大人,前头那三桩,凶手都挑在夜里,趁人熟睡时下的手,对么?寻常守卫熬不过三更,又是肉眼凡胎,自然拦他不住。」

    「可这世上偏有那么一种人,越是夜深越精神,眼比夜枭还利,身手比鬼魅还快。」

    他不再往下说,那一眼却已说尽了。一夜屠尽鬼柳渡,诛了那尊上一窝的,可不正是夜里的无影。守那间铁屋子的若换了他,这杀人不见血的凶手,未必还能来去无踪。

    裴远山眯起了眼。

    这主意妙是妙。那白日里连箸都伸不利索,近乎废人的夜公子,入了夜竟会是把守这死局最利的一张牌。可他城府深处那点疑窦也跟着翻上来:让一个来历不明,浑身对不上的人,独个儿守着案子里最要紧的活口过夜,这究竟是请了尊守门的神,还是引了头看不透的东西进来。

    他没立时应,也没回绝,只缓缓道:「白日里先去会会韦弘度。这老儿肯不肯开口,那二十年的江州值不值得本官把夜公子押上去守,见了人再说。」

    当下点齐人手,一行人冒着细雨,往城东韦府去了。那座深宅大院里,正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老人,和一桩埋了二十年的旧账,静静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