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4.第三十四章 入城
    满桌的笑还没散尽,明远那点笑意却先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半晌才闷闷开口:「你们笑归笑,我这心里头其实一直搁着块石头。」

    隔壁屋里,无影还睡着。方才那一桌的热闹,谁也没敢放开了声,怕惊了他。也正是这份压着嗓子的安静,把明远心里那点旧事,一点点逼了出来。

    「要是我早些把他这副性子看明白就好了。那样……那样我那回,就不会把他那句气话当真了。」

    庄石磊不明就里,明远便低声把那桩旧事拣要紧的说了。

    当初在江府,他听信了旁人的论断,又撞见无影对跪着的柴心淡淡一句「随你」,便认定这位贵公子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人看。

    后来当面对峙,无影叫他逼到了头,索性梗着脖子认下「我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明远当时只觉一颗心拔凉拔凉,撂下一句「我真是白认识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那会儿真是瞎了眼。」明远揉着脸苦笑,「他那是嘴硬,是被我逼急了拿狠话扎自己。那么明显的事,我倒当了真,还跟他置了那么久的气。」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轻多少。

    ·

    庄石磊听完没接那茬,只是端着酒盏怔了怔,忽然冒出一句。

    「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别扭得能把人噎死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更难缠的。」

    「我爹早些年上京,带我见过些名门里的子弟,一个个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肚里那点心肠毒得很。话说得滴水不漏,转头就能把你卖了,面上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下来。

    「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嘴毒得像条蝎子,一开口准蜇人,里头那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性子,最是吃亏。嘴上凶,实则护不住自己。遇上个存了坏心的,几句软话一捧,三两下就把他拿捏住了,他还当人家是真心。」

    一直闷头扒饭的柴心,忽然搁了筷,瓮声补了一句:「就像被掳走那一回。」

    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敛了,重重点头。

    那一回的事众人都还记着。无影是怎么落到那囚牢里,又是怎么被人拿捏住了软处,生生逼出一身本事来的。那段日子,他护着身边的人,自己却差点没能囫囵出来。

    庄石磊听着这些他没赶上,没参与的旧账,把无影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和这些往事一桩桩对到一处,对这人的性子又多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他咂咂嘴,末了憋出一句:「啧,这么一说,更像猫了。」

    满桌人又是一阵哄笑,到底没忘了压着嗓子。

    ·

    明远笑够了,冲庄石磊竖起个大拇指。

    「庄兄,我是真服你。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有人能句句话都把他气得跳脚,犯了心脉,到这会儿还囫囵坐着,没被他一刀剁了。」

    庄石磊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把盏里残酒一仰脖灌下。

    「他啊,一看就是个心肠软的。杀都杀不下手,何况是我。」

    这话一出,满桌竟齐齐点头,连一向嘴硬替主子撑场的柴心都没反驳。这倒是半点不假。

    唯有叶医师,吃饭时一贯不大言语,她早惯了在旁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一手捏着筷子,心思却已飘到别处去了,正盘算着无影那张药方该往哪里再挪动一两味。要把那受损的心脉,那门一动便灼的暴怒,一并往「放」字上引,这方子还得再斟酌斟酌。

    ·

    自那一日起,这江南别院的夜里头,便添了桩雷打不动的较量。

    庄石磊那张嘴,天生是根引信。三两句话,准能把无影点着。暴怒一窜,那血色纹路爬上面颊,无影便提着伞扑上去,与他在月下缠斗。

    庄石磊只躲不还,身法滑得像条泥鳅,偏又绝不放无影近那院墙外半步要命的日光。一夜一夜,他拿那张破嘴当柴,把无影那股窜上四肢的血红,撩起来,再耗下去,直耗到它自个儿熄了为止。

    柴心夜夜守在一旁,起初提着十二分的心,唯恐那暴怒又出岔子。可看着看着,他那颗心竟一夜一夜地落了下来。

    说来也怪,打着打着,那门原本不挑喜怒,一动便灼心脉的废物异能,竟真叫这日复一日的「泄」给磨服帖了。

    烧得没先前那样凶了,收得也比先前快了。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一日比一日利索。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般夜夜调动暗能的折腾,反把无影那身暗能,催得暴涨起来,比破关那会儿还要厚实几分。

    一桩险些要了他命的祸事,竟让他这两个最棘手的毛病,在这一来一往的拌嘴厮打里,悄没声息地,各退了一步。

    ·

    暗能既厚实了,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便也成了真。

    如今无影举着那柄墨蓝永夜伞,以暗能附体御日,竟能在天光底下走上大半日,而不觉灼痛。

    偏又赶上秋深,凉意一日重过一日,正是秋雨绵绵的时节。

    逢着阴天,那被厚云压淡了的天光,再经伞沿那一道三百六十度的紫纱轻轻一滤,竟柔和得叫无影那双白日里近乎看不见的眼,也勉强睁得开了。

    他活了四十年,昼伏夜出了四十年。

    从前每一回赶路,都是缩在那封死了的车篷里,避着光,数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偏过去,熬得浑身僵冷,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

    如今他头一回,能撑着一柄伞,在白日里走出门去。

    那一日,雨歇了片刻,别院的廊下摆开一壶热茶。无影撑着伞坐在廊檐底下,柴心,庄石磊,明远都凑在一处。茶气袅袅,雨丝在伞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这是无影头一回,在日头底下,与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不相干的闲话。

    明远偷偷觑着他坐在天光里的侧脸,那张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竟也有了几分寻常人的暖意。明远没说什么,只觉心里某处,跟着这天光,松快了一寸。

    对一个怕了半生光的人来说,这桩说不出口的自在,比什么都金贵。

    ·

    叶医师瞧着无影一天好过一天,那张反复斟酌了许久的药方,总算落了定。

    她那套「要放不要收」的方子,应验得分毫不差。无影那受损的心脉,在这一打一泄,一恼一笑里,竟慢慢养回了几分。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游医,行踪向来如云似风。眼见无影已无大碍,她便又起了要走的意。

    临行前,她却一反素日的疏懒,郑重地将一枚信物交到明远手里。

    「往后若有急难,用得着我,」她叮嘱道,「便拿这个进城去寻一只信鸽。我那头一收着信儿,立时就赶来。」

    说罢,她背起那只跟了她半生的药箱,头也不大回地,又是一程风尘去了。

    别院里少了这位嘴上没好话,心里最操心的大夫,竟空落了好几日。

    ·

    应前辈那头,任凭眼线撒得再密,那个翻墙遁走的枯手,却像一滴水入了沙,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血账一时讨不回来,当日聚在江南的那些人也就渐渐散了,各自归各自的江湖。

    ·

    临到这时,应前辈又寻上门来,递了桩差事下来。

    说是给「你们」,其实是冲着明远去的,无影不过是跟着。

    京城里出了一桩命案,闹得不小,朝廷那边已派了人手。单等明远领着这些江湖中人上去凑这一趟热闹,也好代江湖出个面。

    ·

    庄石磊本是嚷着要留下的,说什么也要接着把那枯手的根刨出来。可眼下线索一断,他便刨无可刨。

    偏他又惦记着无影那门暴怒还离不得他这块磨刀石,一听这帮人要上京,便索性把那柄厚背刀往肩上一横,骂骂咧咧地,也跟定了这一行人。

    「成,」他啐了一口,那语气里的嫌弃半真半假,「老子倒要瞧瞧京城那帮子人,能不能比你这病猫还难伺候。」

    谁都听得出,这话是说给无影听的。无影没接茬,他便也自顾自地扛着刀,把这桩跟定的事,办得跟赌气似的天经地义。

    ·

    于是趁着这一程阴雨绵绵的天,一行人又一次套车启程。

    只是这一回,无影不必再被那一方逼仄的车篷困着了。

    他撑着一柄伞,紫纱滤下满天柔和的雨色,便能与柴心,庄石磊,明远并着肩,走在这白日的雨幕里。

    车辙辘辘,一路往北。那座素来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京城,连同它檐角底下藏着的那桩血案,正在这绵绵秋雨的尽头,静静地等着他们。

    ·

    一路果然无事。到京城那日,天恰是个阴沉的雨日,细雨蒙蒙,满街行人十个有九个撑着伞。

    无影那五尺轻纱早收了起来。这一柄永夜伞,除却伞面墨蓝,骨节精巧些,乍一眼瞧去竟与寻常油纸伞无甚分别,混在这一片伞影里反倒一点不打眼。

    加之无影这些时日将养出的那一层薄薄血色,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活脱脱一个怕风怕雨的病弱贵公子。

    便连柴心也不一样了。他这阵子吃睡安稳,身上抽条似地添了些分量,那股子曾叫人脊背发凉的煞气一日淡过一日,如今安安静静缀在无影身后,瞧着竟与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富贵人家护卫别无二致。

    ·

    城门巍峨,雨幕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一行人的马车才挨着门洞停稳,便见雨地里早有一拨人候着了,那阵仗却不是寻常迎客的排场。

    当先一柄青罗大伞,伞下立着位四十上下的官员,一身深绯官袍熨得没半丝褶皱,腰间玉带鱼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脚下三尺却干干净净。

    他身后齐刷刷立着两列佩刀差役,按刀而立,任雨打在身上纹丝不动,那一身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官威,隔着半条街都压得人喘不匀气。

    那官员身侧还立着一人,与这一身官气格格不入。是个布衣老者,须发花白,独自撑一把半旧的伞,腰间横一柄不起眼的旧剑。

    可无影目力极锐,一眼便瞧出这老者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比那一列官差加在一处还要沉。他正笑眯眯地朝这边望过来,那双眼却亮得很,半点不见浑浊。

    马车帘子一掀,明远当先下来,显是认得这场面,整了整衣袍便迎上去拱手。

    那绯袍官员还了半礼,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来的可是江南应老荐来的江家公子?本官大理寺少卿裴远山。京中这桩案子惊动了圣听,上头催得急,本官不敢怠慢,便亲自来接一接诸位。」

    他说着,目光已极自然地从明远身上移开,淡淡扫过无影这撑伞的病弱公子,又掠过身后那个面善的护卫。

    那一眼快得很,也客气得很。可无影瞧得分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像是这一身寻常装束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没能瞒过他这双断惯了人命案子的眼睛。

    倒是那布衣老者抢先打了个哈哈,越众上前一把握住明远的手腕:「好小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齐整了!老夫何崇,你应世伯的老相识,江湖上唤我一声铁判。这趟浑水,江湖这边便由老夫陪着诸位蹚。」

    一旁庄石磊被这官差的阵仗激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压着嗓子嘀咕:「乖乖,凑个热闹还得惊动这么大一尊官老爷。」

    ·

    那位裴少卿口里说着客气话,一双眼却没真个挪开。他先前那一蹙眉本已掩下,这会儿重新攀上眉心,且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无影顺着他的目光,约略也能猜到缘由。

    他这通身行头实在不像个寻常人物:衣料是顶好的,伞骨是精工的,鬓边几件银饰在雨光里泛着温润的冷芒,哪一样都贵得扎眼,偏生穿戴这一身的,又是个撑伞避雨,面带病气的清瘦公子。

    再往无影身后那个寻常护卫身上一搭,那护卫垂着眼安安静静,可站得太稳太沉,沉得不像个端茶递水的下人。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怎么瞧怎么别扭。裴远山眉头皱着,到底没把心里那点疑问宣之于口,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抬手引出他身后两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这两位,往后这桩案子便由他们经手,诸位有甚么要问要查的,寻他们便是。」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捕快公服,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一股藏不住的锐气与好胜。他朝众人抱拳时礼数周全,却透着点年轻人的不服气:「大理寺秦昭。」

    他身侧那个女子要更年轻几岁,生得清秀,话却比男子还少,只淡淡屈了屈身报了名字「苏挽」。那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安安静静扫过众人,像是不动声色就把人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能教裴远山破格带在身边经手这等大案,这一男一女绝非寻常之辈。

    ·

    寒暄过几句,裴远山道城中早备下了洗尘宴,便不在这雨地里多留,抬手延请众人往城内去。

    马车随着那一列官差辘辘进城,停在一座飞檐高挑的名楼底下。雅间里早摆开一桌丰盛席面,临窗一推,满城烟雨尽收眼底,端的是气派十足。

    可这一席酒菜下来,那裴远山眉间的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浓。

    满桌人里,唯独无影这位江湖客最是扎眼。

    旁人推杯换盏,大块朵颐,那是江湖人的爽利;偏无影执箸有度,举止从容,碟边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个浓油赤酱,带血的炙肉他一概不动,目光却在那一碟精巧点心上停了停。有人敬酒过来,他也只清清淡淡虚应。

    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清冷,分明是世家高门里精雕细琢养出来的做派,半分江湖草莽的气息也无。庄石磊在那头吃得风卷残云,与无影这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裴远山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觑着无影,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眼里疑色翻涌:这哪里像个仗剑江湖的人,这分明是个不知从哪座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旁的苏挽亦是垂着眼,那点过分的安静里藏着同样的留意。

    ·

    柴心一直默默立在无影身后。

    方才无影的目光在席角那一碟血豆腐上略停了停,估量着隔得太远够不着,便也没伸手去要。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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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微末心思旁人瞧不出,柴心却看在眼里。他趁着众人说话的当口,悄没声地伸长了手把那一碟挪到无影手边,又退回原处站定,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无影执箸夹了那血豆腐慢慢用了。待这一碟见了底,桌上其余那些鱼肉珍馐,他竟是再一样也用不下了。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添了一重古怪。满桌的山珍海味这位病弱公子一概没动,偏单单拣那一碟最不起眼的血豆腐用了个干净,用罢便像是饱了似的撂了箸。

    寻常富贵公子哪有这般口味?裴远山执盏的手顿了一顿,那双眼里的疑色又深了一层。坐在他下首的苏挽,亦是不着痕迹地瞟了那空碟一眼,长睫一垂,将什么心思都掩了下去。

    ·

    雅间里推杯换盏的热闹仍在继续,裴远山却忽地将酒盏轻轻搁下。那一声脆响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把席间的喧声压低了几分。

    他端正了身子,目光落到无影脸上,唇边噙着的客气滴水不漏,话里那点锋芒却已悄然出鞘:「夜公子席间用得这样少,莫非是这京中菜色不合公子的口味?」

    他先这样不轻不重地起了个头,旋即话锋一转:「本官听闻,公子是江南应老极力荐来的高人,曾一夜之间诛了那祸乱江南的尊上,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只是恕本官眼拙,这一席看下来,公子这般气度,这般做派,怎么瞧都不大像是个仗剑闯荡江湖的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在无影脸上,又在柴心身上极快地一掠,终于把那句憋了半日的话和缓却清楚地递了过来:「不知公子师承何处,出身哪一门哪一派?也好教本官与这两个后生,往后办起差来,心里有个底。」

    此言一出,明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何崇捋须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那年轻捕快秦昭更是直直望了过来,连素来沉静的苏挽都抬了眼。

    这一句问得客气,分量却重,分明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当着满席人,头一回正面来探无影的底了。

    无影执箸的手没再动,神色淡淡,把那一句不轻不重地撂了回去:「夜氏一脉,传承三千年,向不涉足中原武林。」

    略一顿,他又添了半句自谦:「无影体弱,区区虚名,乃江湖人抬举而已,不足挂齿。」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裴远山唇角那点笑却纹丝未动,眼底的锋芒反倒更利了几分。

    他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三千年的传承,江湖上却闻所未闻;体弱的虚名,偏又能一夜诛尽那祸乱江南的一窝邪魔。」他将盏一搁,目光定定锁着无影,「夜公子这两句话,前一句太满,后一句又太谦,凑在一处,倒叫本官越听越糊涂了。」

    明远眉头一动,刚要开口替无影打个圆场,裴远山的眼神却压根没往他那边挪半分,仍稳稳压在无影脸上,分明是这一问只认无影来答,旁人插不得手。

    何崇捋着须笑而不语,年轻捕快秦昭挺直了腰听得入神,苏挽则垂着眼,指尖在桌沿无声地点了一下。一时间满席的喧闹都低了下去,这一来一回的机锋,球又稳稳落回了无影这边。

    「族人避世已久,若不是与明远相识,无影亦不会牵扯入江湖。都是些机缘巧合,裴大人勿要再问了。」无影淡淡撂下这一句,便把话头不软不硬地从自家身世上引开。

    ·

    明远见状忙接过话茬,端起酒盏朝裴远山一敬,笑道:「裴大人有所不知,无影兄这一身来历,连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家规矩大,性子又清,认死理,不爱提。大人与其在这上头费神,倒不如说说我们奉应世伯之命千里赶来,要趟的究竟是趟什么浑水。」

    这一敬一引,既替无影把盘问稳稳截了过去,又顺势把满席人的心思都拨到了正事上。

    裴远山端盏未语,目光却在无影身上又转了一圈。他把无影方才那滴水不漏的回避,这一身扎眼的贵气,连同身后那护卫无微不至的伺候,尽数收在眼底。

    自打入席,无影竟像是连箸都懒怠自己伸:那碟血豆腐是护卫替他够的,茶盏空了是护卫续的,方才目光在席上虚虚一扫,什么也没瞧仔细的倦怠模样,落在裴远山眼里,只当是世家子弟那份目下无尘的倨傲。

    他心里那个论断又重了几分:这位夜公子,怕是打娘胎里就被人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脾性。

    他哪里晓得,无影那双眼在这白日里本就聚不拢焦,几近于盲,柴心那一桩桩伺候半点不是奉承,是无影离了他便寸步难行。

    ·

    「既是夜公子要听正事,本官便不绕弯子了。」裴远山搁下酒盏,神色一肃,朝秦昭递了个眼色。

    那年轻捕快当即起身,把这桩压在京城头顶的大案报了出来。

    近三月里,京城内外已接连死了三个人:一个是闲散的镇国将军,一个是宗正寺里的老宗室,还有一个是圣眷正隆的礼部侍郎。三人的身份,年纪,平日往来全不相干,死法却如出一辙。

    皆是死在自家戒备最森严的内室里,门从里头闩死,窗自内里扣牢,守夜的家丁仆从整夜环伺,不曾合眼,却没一个瞧见有谁进去,又有谁出来。待天明破门,人已直挺挺冷在榻上,咽喉正中一个细小却致命的窟窿,一击毙命,干净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秦昭年轻的脸上憋着一股又惊又恼的气:「我们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家的人,把那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地砖揭了,房梁拆了,连耗子洞都没放过,就是想不通凶手打哪儿进,又怎么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取了人命全身而退。这等身法手段,早不是我们办惯了寻常案子的人琢磨得透的了。」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苏挽这才接了半句,声音不高:「还有一桩。三个死者生前,都在头七日上收到过同一样东西,一枝红线缠着的枯梅。」

    「送梅的人查不着,可凡收着这枝梅的,七日之内必死在密室里,无一幸免。」她抬眼扫过众人,「这枝梅,这身法,都透着江湖的路数。朝廷查不动了,才有今日这一席。」

    ·

    无影搁在膝上的手没动,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慵懒模样,清淡淡问了一句:「明日可否到访,看看卷宗?」

    裴远山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在他那杆秤上,这等被人捧惯了的矜贵公子,照理该是把卷宗往下人手里一塞,自个儿落得清闲才对。偏生这位主动开口要亲眼去查那一摞陈案,倒叫他眉梢动了动。

    不过这点意外转瞬即收,他颔首应下:「自然使得。卷宗都存在大理寺,明日辰时,本官着秦昭,苏挽在寺门候着诸位便是。」

    秦昭闻言,年轻气盛的脸上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不以为然,分明是觉着这么个连箸都要人递的病公子,能从那堆翻烂了的卷宗里瞧出什么名堂。他到底没敢当着裴远山的面顶嘴,只硬邦邦应了声「是」。

    苏挽仍是垂着眼,可无影那极利的耳朵听得分明,她那一句几不可闻的轻「嗯」里,倒比那男捕快多了三分认真。

    明远忙打圆场笑道:「那便叨扰了。我们远来风尘,今日先讨裴大人一顿洗尘酒,明日一早,必准时登门。」

    一席洗尘宴吃到这里,那桩压城的大案算是递到了这一行人手上,剩下的觥筹交错,便是寻常应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