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3.第三十三章 墙塌
    一夜无语,东方将白时,无影才提着伞从屋顶下来,回了自己房中。

    进门那一刻,他像往常千百回那样随口吩咐:「柴心,过来。」

    话音落下,屋里却静得出奇,没有那道他早听惯了的沉稳脚步声。

    无影这才记起,柴心不在。

    那个素来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的人,此刻不在门边,不在外间,不在他随手一唤便能够着的地方。心里头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微微泛亮的天,没有耽搁,打开永夜伞,快步往柴心的房间走去。

    柴心其实不大用自己那间房。他总爱守在无影身边,那间屋里不过搁着两件换洗衣物,连床上被褥都是簇新没怎么睡过的。可此刻他被勒令养伤,总该在那里。

    也就在迈步的工夫,一桩事猛地撞上心头。

    无影把柴心打伤了。

    昨夜他失控那几下,结结实实落在了柴心身上。而这之后,无影和庄石磊又打又闹,上屋顶看月,被留下,他竟把那个为他伤得最重的人,忘在了一旁。

    一想到这里,鼻子突然一酸,他竟毫无预兆地想哭。

    怎么回事。不行,忍住。

    可那点湿意到底漫了上来,视线一点点朦胧。也分不清是因为这忍不住的难过,还是因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灼眼的天光刺得他那双白日近乎看不见的眼睁不开。无影撑着伞,专挑廊下墙根那一道道阴影走,一步一步,总算到了柴心的房间门外。

    ·

    「柴心,」无影声音迟疑,「你的伤……」

    柴心却像没听见这半句关切,只一迭声说着「公子,我没事,不碍的」,反手就拉他进了屋,又急急把门掩上。

    可这门一关,无影才觉出不对。

    柴心这间屋,不像他那间遮成白日漆黑一片的去处。这不过是间寻常厢房,窗是纸糊的,那初升天光便毫无阻拦地透过窗纸,铺开一层足以灼他的亮。柴心把门关上,挡得住门外直射,挡不住这满窗渗进来的日头。

    柴心也正为这个急,那点重,不是恼:「公子,您怎么偏挑这时辰过来?这屋子不遮光的,您的眼,您这身子……」

    可无影听着这一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却咬着唇没出半点声。

    柴心一下子哑住了。他张着嘴,半个字也接不上。

    柴心大约以为是自己方才语气重了,又惹着无影了。可柴心越是手足无措地哑着,无影心里那点委屈反倒涌得更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柴心慌了,顾不上肋下那道伤,便要俯身把他抱住哄一哄。

    无影却往后退一步,别开脸,闷闷撂下三个字:「我自己来。」

    自己挪到他床边坐下了。

    柴心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无影是不忍心,再让这个被自己打伤的人,为自己牵动那一身的伤。

    可这屋里的光耽误不得。柴心咬牙撑着床沿挣扎起身,肋下牵痛得额上沁出冷汗,一把扯下床上那床簇新被褥蒙到透光的纸窗上,又把他往屋里最暗的一角让。

    柴心用这间空屋里唯一能用的东西,笨手笨脚给无影挡出了一小片不伤人的阴影。

    ·

    也正是这个节骨眼上,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叶医师回房寻无影不见,循着动静找了过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太丢人了。无影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想都没想,整个人便往柴心身上扑了过去,要把这张哭花的脸藏起来。

    柴心猝不及防被无影这一扑,牵动肋下的伤嘶地痛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抬手扯过被褥,手忙脚乱把无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叶医师立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清晨的厢房,一个被被子整个盖住,只从被角露出一截极深紫发的人,正埋在那黑衣随从怀里。而那随从神色慌张,手还按在被子上。

    她的目光在那截露出来的头发上停了停,又意味深长地移到柴心脸上,淡淡撂下一句警告:「柴心,别胡来。」

    无影和柴心齐齐僵在原地。

    糟糕,被误会了。

    柴心的脸腾地涨红,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对着门口连连摆手:「叶,叶大夫,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不,不不不……」

    可他那不不不还没结巴完,叶医师早已转身,脚步利利落落地远了。人家压根没打算听他解释,撂下那一句便干脆走人了。

    柴心对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僵着一只摆到一半的手,满肚子辩白结结实实扑了个空。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无影闷在被子底下,方才那点哭过的委屈,早被这从天而降的尴尬冲了个七零八落。

    ·

    坏就坏在叶医师那张嘴上。

    她素来藏不住事,回去还没喘匀气,方才在柴心屋里撞见的那一幕,三言两语就被明远和庄石磊套了个底儿掉。

    明远一听,那张脸登时拉了下来。旧账新账一道翻上来,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摘墙上那柄剑,气咻咻嘟囔:「我就说他不是个安分的!成天黑着脸寸步不离地贴着无影,又是搂又是抱的,敢情心里头净揣着那些个龌龊念头!走,我这就去剁了他!」

    在明远心里,柴心那灭沈家满门的凶名本就是根没拔干净的刺,这一勾,可算连刺带肉一并发作了。

    庄石磊眼明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他提剑的腕子:「哎哎哎,你先消停消停,这事儿八成是个误会。」

    叶医师被他一逼,反倒先没了底气:「这个嘛,兴许是我眼花看岔了,说不准人家正哄着无影呢。」

    「不可能!」明远一口咬死,「叶大夫您那双眼睛瞧人有多准我心里清楚得很,您说撞见了那就一准是撞见了!」

    这一通死信,倒把想往回找补的叶医师堵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明远在前头提剑就要冲,庄石磊在后头拖得两脚直滑,叶医师夹在中间一面劝一面悔自己嘴快。这一行人连扯带嚷,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往柴心那间小屋涌了过去。

    ·

    再说柴心这屋里,无影和柴心还死死维持着方才那个要命的姿势。

    柴心抖着嗓子小心翼翼试探:「要不公子,您先坐起来?」

    无影嗯了一声正要撑着坐好,却觉头皮一紧怎么也抬不起来。

    伸手一摸才发觉,无影那繁复的银饰,不知什么时候竟死死缠进了柴心那一头黑发里。

    柴心素来束发,偏这一回躺下歇息把发束拆了,那散开的黑发,就和无影额间垂落的银饰绞在了一处。

    无影顿时慌了:「柴心,我起不来!」

    柴心听着门外动静越来越凶,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伤,白着脸去拆那缠死的头发。一来怕扯坏无影那金贵银饰下手不敢用力,二来那双握惯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越急越拆不开,越帮越忙。

    就在这手忙脚乱的当口,砰地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明远提剑杀了进来,一眼撞见他俩头挨着头,发缠着发纠缠在一处分都分不开,那点本就压不住的火轰地烧到了顶:「柴心!」

    他双目赤红,长剑高高扬起,挟风便要当头劈下。

    叶医师吓得呀一声缩到墙角,抖成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啪地一声闷响,庄石磊一记铁拳结结实实扣住明远那持剑的手腕,硬生生把那一剑钉在了半空,剑尖离柴心不过半尺。

    明远青筋暴起恨声道:「庄石磊你撒手,你没看见么!」

    庄石磊咬牙,那只手铁箍似的纹丝不动:「我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才拦你,你先听人说句话!」

    柴心被他缠在头发上动弹不得,没法格挡更没法解释,只能在那剑光底下,用整副身子死死把无影护在身后。

    ·

    庄石磊扣着明远的手腕开始发酸打颤,咬牙催道:「柴心,你倒是说点有用的啊!」

    柴心向来嘴笨,偏这要命的节骨眼上逼着他非说出个子丑寅卯不可。他急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便往外蹦什么。

    可这话头一开竟像决了堤,他越说越顺,越说越止不住。

    他说他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留下的,是公子的。他说打认了主那日起,他心里头早就不把自己当个仆人了。他说他自小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从没有过亲人。

    他说,他拿公子当亲弟弟一般看待。

    这些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捂了不知多久的话,到这一刻竟被逼着一股脑儿,毫无遮拦地全倒了出来。

    满屋子呆住了。

    庄石磊握着明远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劲。他一直当柴心不过是个死心眼的忠仆,万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黑衣人心里头,竟揣着这样一份东西。无父无母,当亲弟弟,这几个字,正正戳在他那同样无父无母,把死去的弟弟刻进骨头里的痛处上。

    明远更是僵在原地。他一口咬定柴心意图不纯,提着剑杀上门来,可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砸下来,把他那满腔的我早知道砸了个粉碎。他又一次,错得离了谱。

    也就在明远怔愣失神的这一瞬,墙角那个抖了半天的叶医师,不知从哪儿陡然生出一股勇气,几步抢上前一把将明远那柄剑夺了过来,夺到手便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出了门。她那道理简单得很,剑没了,看你明远还拿什么砍人。

    剑一去,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柴心一口气把那些话倒完,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整张脸腾地通红,红到了耳根,垂着头再不敢去看屋里任何一个人。

    ·

    明远伸脚戳了戳无影的腿,示意无影说话。

    无影再装不下去了,只得抬手把那缠死的发饰一点点解开,撑着坐起了身。

    可一坐起来满心慌乱无处安放,他便顺着那股窘迫胡乱开了腔:「你,你,以下犯上,不知好歹,僭越,放肆……」

    一连串训斥的话脱口而出,全是为着遮掩自己那点无地自容。

    无影看不见,便没瞧见柴心那张脸,正随着自己这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无影只觉胸口那股堵着的慌张总算借这通胡话发泄了出去。偏在这时,庄石磊冷不丁来了一句:「病猫,我原还当自己这张嘴够毒了,没成想你这张嘴比我的还毒。人柴心待你这般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回他的?」

    无影心头猛地一沉。糟了,我方才说了个啥。

    无影只顾着胡乱遮掩,嘴上蹦出来的那些字自己压根没经过脑子。

    还没等无影回过味来,柴心已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是柴心想多了。」

    他垂眼拿起那枚还缠着他几根青丝的发饰:「柴心会把发饰好好洗干净,再还给公子。」

    说罢竟不顾肋下那道伤,撑着床沿就要起身。

    无影急了,脱口便是一道命令:「你不许动!」

    柴心的动作顿了顿,却没依他,低着头退开半步,声音轻而恭顺,却字字像一道重新砌起的墙:「柴心不敢与公子同榻。」

    方才他还红着脸说拿公子当亲弟弟,这会儿却已退回到不敢同榻的卑微里去了。那道无影好不容易才见柴心卸下的心防,被那通无心的胡话一刀一刀又推了回去。

    明远在旁看着神色复杂极了,迟疑着还是问无影:「无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无影怔了怔,茫然反问:「我说了什么?」

    满屋子一静,明远和庄石磊对视一眼。无影竟是连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都全然不记得了。

    ·

    无影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我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伤人的话。

    无影看着柴心模糊的方向:「柴心,你过来。」

    柴心没动。

    「你过来。」

    柴心迟疑一下,朝无影的方向挪了半步,便又停住。

    无影听出自己声音里不知何时带上了哭腔:「你过来,柴心,我说了,你过来。」

    无影看不见柴心的脸,只知道一桩,柴心不理他了。

    无影这人向来傲气,活了四十年何曾被谁这样晾着,心里头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怕。可他偏又拉不下那张脸,把那点怕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柴心立在那里,看着无影这副带哭腔一声声唤他的模样,心疼得像被揪着。可他不敢动。他心里那点拿公子当亲弟弟的念想还在烧着,可他告诉自己,这念想往后只能埋着藏着,再不能露出来分毫。因为公子方才那一番僭越放肆,在他听来就是他柴心逾了本分,自作多情。

    庄石磊在旁实在听不下去:「我说你是鹦鹉投的胎么……」

    可话说一半瞧见无影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了那枚镇着血脉的发饰,无影只觉脑袋沉沉的,什么都想不真切。

    明远长叹一口气,识趣地拽了拽庄石磊,两人一前一后掩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无影和柴心两个人。

    无影再撑不住那口气,脱了力软软靠到墙上。柴心,不要我了吗。

    无影对着柴心的方向又喊:「柴心。」

    沉默。

    「柴心。」

    还是沉默。

    可无影不知道,他这一声声唤落在柴心耳里是何等千斤之重。柴心攥紧的手在身侧抖着,咬着牙把那一声几乎要应出口的公子死死压在喉咙里。他不是不应,是不敢应,怕自己一开口就又僭越了。

    两个明明都在拼命想靠近对方的人,被那一层谁也没捅破的错位,死死隔在了两头。

    ·

    「柴心。」

    无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遍唤他了。

    日光一点点强了起来,从纸窗渗进来灼得无影那双眼生疼。没了镇血脉的发饰,他只觉浑身力气都在一寸寸往外抽,整个人虚弱地往墙上瘫。

    无影这人,道歉的话只舍得给外人,越是亲近的那两个字越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他不会说对不起,便只剩这一样笨法子,倔强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柴心的名字:「柴心。」「柴心。」

    柴心立在三尺之外,那道自认僭越而硬砌起来的墙,正被无影这一声声唤撞得节节后退。

    柴心原想着自己的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压垮柴心的不是那委屈,是无影。

    柴心眼睁睁看着无影在那越来越烈的日光底下一点点虚弱下去,瘫软下去,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白得透明,伸向他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却倔强地不肯收回。

    就这一刻,柴心心里那点我僭越了的执念碎得干干净净。旁的柴心都能忍,唯独护不住无影的身子他一刻也忍不了,什么本分什么僭越,在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公子!」

    柴心再顾不得肋下那道伤,一个踉跄扑了过来,一把将无影从那片渗进来的日光里护开,整个人挡在他和那扇透光的窗之间,又急急把他往屋里最暗的墙角扶。

    扶住无影的那一刻,柴心忽地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枚发饰,颤着手把那枚镇血脉的发饰重新替他戴回额间。这一戴,便算是把方才那句要还要走的话亲手收了回去。柴心到底还是做回了那个照看无影的人。

    做完这些,柴心单膝跪在无影面前扶着他的肩,红着一双眼哽着嗓子,终于接住了他那一声声唤:「……柴心在。公子,柴心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是柴心方才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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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墙塌了。柴心到底没忍住,也没再退。

    ·

    无影伸出手,摸索着覆上他的脸。无影看不见柴心,只能用这只手一寸寸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走。

    「你……」

    那些堵在胸口的质问涌到舌尖,无影一句也问不出口,全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四个字:「你别这样。」

    柴心垂眼,声音又低又涩:「柴心只是守着本分。」

    本分,又是这两个字。无影那只摸着柴心脸的手紧了紧,倔强地又重复一遍:「你别这样。」

    无影不知道柴心到底听懂了没有,便补了一句。这一句,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也最重的凭证:「你说过……会叫我无影的。」

    柴心扶着无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一句正正戳进他心里头最软的地方。无影那两个字是他们之间没明说的默契,人前他唤公子,独处时才敢迟疑着极轻地唤一声无影,那是柴心偷偷卸下仆役身份把无影当成亲人的唯一凭据。如今无影亲口把这凭据搬了出来,等于是在告诉他,别退回那公子属下里去,回来。

    柴心那道苦苦撑着的守本分的墙,在这一句面前再也立不住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无影那只摸着自己脸的手上握住了,喉头滚动几下,红着眼把那声压了许久几乎要碎在嗓子里的称呼,终于哽着吐了出来:「……无影。我听见了,我不退了。」

    ·

    无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说来好笑,无影到这会儿其实压根没弄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做错了什么。可那都不打紧了,柴心回来了,这就够了。

    于是无影端起那点失而复得的别扭,板着脸一条条约法三章:「你往后不许这样。」

    柴心低声应:「是。」

    「不许不理我。」

    「是。」

    「我说过来你就得照做。」

    「是。」

    柴心一声声应着,心里却透亮。他太懂无影了,指望无影嘴里吐出半句服软的好话那是断断没有的,能听见这几句别别扭扭的命令,便已是无影能给的全部了。

    可这一回他忽然想,或许他也可以学着多说一点。

    柴心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唤他:「无影。」

    无影听着。

    「我……我当你是亲弟弟。」

    无影的耳尖腾地又红了。

    「夜无影。」

    无影别开了头不去看他。

    「你是我的亲弟弟。」

    这直白的亲昵一句接一句往他心口上撞,无影到底招架不住了,伸手一把推开柴心没好气地嚷:「闭嘴!」

    可这一次柴心被他推开被他喝闭嘴,却没有半分方才那样的惶恐与退缩,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曾经低眉顺眼宁挨打不还手,深藏求死之心,自觉一身罪孽配不上朋友二字的人,此刻看着无影这副被亲昵话砸得耳尖通红嘴硬心软的模样,竟踏踏实实地笑了出来。他终于不再怕僭越了,因为他确信了无影那一声声别扭的命令,那一句没好气的闭嘴,全是把他当作自己人的证据。

    这一笑里,那个总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柴心,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

    门这头,明远和庄石磊出了屋顺手带上门,叶医师早在夺剑那一刻就跑得没了影,这会儿正缩在廊下那头缓那口惊魂未定的气。缓着缓着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方才那一屋子剑拔弩张,敢情从头到尾是她一句别胡来惹出来的天大乌龙,她懊恼地一跺脚,恨不能把那张不牢的嘴缝上。

    廊下明远靠着柱子半晌没说话,这心里不是个滋味。头一回他听信他爹的冷话,错把柴心待无影的真心看成凉薄,这一回又凭那点没拔干净的旧疑提着剑杀上门差点伤了人,结果又被柴心那番掏心掏肺的话结实打了一记耳光。

    「我两回错看他,」明远揉着脸苦笑,「头一回错看了无影,这一回错看了柴心,我这双眼睛是真该好好治治了。」

    庄石磊没接话,靠墙根蹲下眉头拧着,那几句无父无母,当亲弟弟还在他耳朵里绕。他原当那黑衣人不过是条死心眼的忠犬,万没想到那一身沉默底下竟揣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汰,」他闷闷啐一声,那语气里的看不顺眼却不知何时淡了大半,「一个两个的,都是苦命人。」

    正说着那屋的门吱呀开了,两人抬眼望去。

    柴心从屋里出来了,怀里抱着脱了力昏沉沉的无影,那人被他用一件深色衣袍连头带脸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天光。他抱得极稳极小心,避开廊上一道道日头,一步一步往那间真正遮得住光的厢房去,那副护着怀中人的模样,分明是把那一团裹紧了的人当成了这世上顶顶要紧的珍宝。

    明远和庄石磊都没出声,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乌龙到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还用得着谁来解释么,一个肯为对方折了不杀之道舍了血肉去护,一个把命交出去拿对方当亲弟弟般捧在手心,这两人之间是什么,明明白白就摆在眼前。

    叶医师不知何时也讪讪踱了回来,三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再提那桩误会,只齐齐松了一口气。

    ·

    待无影在那间避光厢房里睡熟,日头也爬到了正中,别院灶上张罗了一桌午饭,四个人围坐下来。

    柴心起初是不肯来的,搁了筷子就要回去守着,被庄石磊一把按住肩没好气拽了回来:「人都睡死了,你守着他喝西北风啊?吃你的!」

    柴心拗不过这才挨着桌边坐下,那耳朵却还时不时支棱着留神隔壁屋的动静。

    酒过三巡,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那位睡着的夜公子身上。

    头一个绷不住的是明远,他噗地一笑搁下筷子:「你们是不知道,路上我让他叫我一声大哥他死活不肯,我说你自报四十岁我虚长你几岁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他刚行冠礼,跟我一般大,我说弱冠都过了好几年了,他认栽可那声大哥到底没从他嘴里抠出来!」

    叶医师抿茶直摇头:「这还算好的,我那才叫遭罪。我下死令叫他莫动气莫动怒,你们猜怎么着,他天天被庄兄你那张嘴气得犯心脉,我这边脉还没把完那边他又叫你点着了。我熬的黄连药他嫌苦每回都跟我磨,堂堂一个能屠尽满院邪修的高人,怕一碗黄连怕成那样!」

    庄石磊一拍大腿乐了:「那糖水点心他倒是不怕,上回我多瞧了他那碟桂花糕一眼,啧,那眼神跟护食的猫儿似的。」

    明远笑得直不起腰:「何止护食,庄兄你那回吃饭吃得唾沫横飞把他恶心得手一抖,好端端一块点心捏成渣了!」

    满桌哄笑,庄石磊也不恼反倒得意:「他还嫌我口水多,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点道理他都不懂。」

    叶医师又添一句:「还有那回他闹了脾气哭过一场,臊得整整三天不肯出屋蒙头就睡,跟个埋进沙里的鸵鸟似的。」

    说到这儿几人目光都飘向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柴心。

    柴心被这一看搁下筷子,半晌才别别扭扭替他主子辩一句:「公子他嘴凶心软。」

    这番笨拙的辩护反倒叫满桌人愣了一愣,旋即笑得更欢,明远一拍桌:「瞧瞧,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柴心眼里咱们夜公子那别扭都成宝了!」

    柴心的脸腾地红了。

    庄石磊听着这一桩桩往事,把那盏酒一饮而尽咂咂嘴,给这一桌的热闹下了个总结:「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夜公子,他这一身别扭,这满肚子窝囊气,挨的这些个收拾,全是他自个儿找的!」

    满桌哄地一声齐齐大笑起来。

    只是谁也没敢笑得太大声,生怕吵醒了隔壁屋里那个被他们笑作自找,却也被他们实实在在放在了心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