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无影自己先出了事。
那是一日凌晨,无影正要回厢房歇下,半道上撞见一个面生的江湖人。
那人一照面便没安好心,张口就是一连串难听话。病秧子,徒有其名,成日缩着不敢见人,邪魔外道,字字都往他身上招呼。
换作从前,无影早炸了。
可他记着那心脉的厉害,硬生生忍着,只冷着脸撂了两个字:「滚开。」
他什么都忍住了。
可那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辱无影的先祖。
那一句污言一出口,无影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心脉,什么忍耐,尽数烧成了灰。
暴怒,触发了。
那一瞬,无影不再是那个撑着伞畏光,连碗黄连都怕的病弱书生。血脉深处那头蛰伏了千百年的凶兽,挣开了所有镇着它的银饰与凉意,破笼而出。
血色纹路自丹田疯长,霎时爬上四肢,攀上面颊。
无影一手仍将那柄永夜伞高高撑着遮光,另一手已使开了那式单手挑棍。伞杆挟着失控的劲风,自下而上一记狠挑。
哪怕在那灭顶的怒意里,他还残存着一丝收力的念头。可即便如此,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胳膊还是应声断了。
·
柴心循着动静赶到,一见无影满脸血纹,目眦欲裂的模样,心猛地往下一沉。
柴心一声厉喝,把那抱着断臂惨叫的江湖人轰走,转身便要来稳住他。
可无影这会儿哪里听得进。挑棍一式接一式朝柴心招呼,柴心只得硬生生接下。
眼角余光瞥见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日头,要出来了。
可无影冷静不下来,索性运起暗能附体。那一层暗能附在身上,把初升的日光硬生生隔在皮肉之外,烧不伤他分毫。
无影反手唰地收了伞,握着这阖拢的伞杆当棍使,就在这朗朗白日之下,与柴心真刀真枪地缠斗了起来。
柴心起初一直收着力,只挡不攻。
可缠斗间他骇然发觉,跨过那道大关之后,公子竟比从前强了太多。这般一味受着再下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万般无奈,他眼底一狠,锵地拔出黑刀,头一回对公子认真了起来。
庄石磊也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来,一拳砸下。柴心几乎同时嘶吼:「莫伤着公子!」
无影握着伞杆,与这两人在日光下缠斗厮杀。
那是头一回,有人在朗朗白日里见着无影出手。墨蓝的伞影在毒辣的日头下翻飞,本该是无影最虚弱的时辰,他却凭着那一层正一点点被烧薄的暗能,强得叫柴心心惊。
那初升的日头炙烤着附体的暗能,一点点将它烧得见了底。
直到那暗能将尽,力量退潮,那灭顶的怒意才如潮水般,堪堪散了下去。
无影呼地喘了口气,理智一丝丝回笼。
回神的刹那,眼前是柴心出鞘的黑刀,是庄石磊收势不及的拳,是自己满脸尚未褪尽的血纹。
皮肤虽仗着暗能没被日头烧伤,可那份后怕,却寒透了脊背。
无影手一抖,将那柄阖着的伞唰地撑开,不顾一切地狂奔着,往那间避光的厢房逃去。
这可恶又不受控的暴怒。
·
门在身后阖上。
无影脱力似的背靠着门板,缓缓倚了下去。
门外柴心追到了,抬手咚咚拍门,唤他的名字。
可这一回,柴心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把推门闯进来。他分明感觉得到,门后那个人正整个倚在门板上,他若硬闯,先撞着的便是他。
动静这么大,叶医师也被惊动了。
柴心与赶到的庄石磊,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才那桩祸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她听。那满脸暴起的血色纹路,那全无理智的模样,一棍挑断了陌生人的胳膊,又在日头底下与他们缠斗。
叶医师脸色唰地白了,失声惊呼:「这分明是怒火攻心的死症啊!」
「情绪一冲,气血逆涌直冲头顶。这般一回回犯下去,轻则伤了心脉,重则怕是要伤及脑子的!」
她那套医理探不到无影那血脉异能的真相,却凭着多年的本事,结结实实嗅到了这病症底下藏着的杀机。
正说着,明远也急匆匆赶回,神色比谁都狼狈。那个断了胳膊的江湖人转头便寻上门去找他投诉闹事,连讹带闹把他生生拖住了好一阵。
·
门这头,是惊魂未定把自己关起来的无影。
一阵铺天盖地的后怕攫住了无影。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差一点,就杀了他们两个。
倚在门后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这具强了数倍的身子,还有那头随时会被点着,半点不受控的暴怒,已经成了一柄会自己出鞘伤人的凶器。
无影护了一路,刚刚才敢去亲近的这几个人,反倒成了离这凶器最近,最容易被它劈中的人。
无影颤抖着,对着门外哑声开口:「柴心,我不能留下了。我……我会杀了你们的!」
这句话才出口,那灭顶的恐惧本身便又成了薪柴,心口那门废物异能腾地一窜。
门外柴心的声音几乎立刻贴了上来,又急又稳。
「公子先别动气!深呼吸,叶大夫说了你这会儿万动不得情绪!」
「我不走。你说你会杀了我们,可我柴心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可你要把我们推开,自己一个人扛着这凶险走掉,这桩我不依。你忘了么,我也只有你了。」
明远也抢到门边:「无影!那日我们说过的话还作数,你退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跟到天涯海角!」
庄石磊瓮声砸过来一句:「想甩开老子?没门!」
叶医师急得直跺脚:「先压着!再这么冲下去脑子真要出事的!」
·
无影猛地拉开了门。
刺目的天光轰地灌进来,他眼前霎时白成一片,却顾不上了。
无影只想冲进那片日光里晒一晒,把脑子里那血红的,失控的,险些杀了人的自己,统统晒清醒。
无影这具身子刚耗空了暗能,又没撑伞,这会儿冲进毒日头底下,是要烧伤要瞎眼的。
可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想清醒,还是想惩罚自己的念头,正推着他往那片光里去。
可无影才迈出半步。
砰地一下,柴心从侧旁扑上来,一把将无影死死抱住了。
柴心双臂像两道铁箍,整个人横在无影与那片日光之间,硬生生把他往阴影里,往怀里拽,抱得又紧又狠。
柴心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无影脑子里转着什么。
「你哪儿也不许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这会儿冲出去不是清醒,是要拿这具身子去受罪,我不准。」
「你要往那能烧死你的日头里去,先得从我这条命上踏过去。」
身后明远反手哐地把那扇门重新摔上,将那片要命的日光关在了外头。
庄石磊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胡乱拍着他的背:「别犯浑!别犯浑!」
叶医师急声喊:「深呼吸!跟着我!」
·
无影疯了一般挣扎,可柴心抱得更死了。
无影瞧见了。柴心嘴角还挂着血。方才无影失了控那几下,是结结实实落在柴心身上的,柴心没躲,也没还手。
「放我走吧!你没看见吗,我就是个怪物!我会害死你们的!」
柴心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应,只是抓得更紧。
柴心本就比无影弱,跨过大关后无影的力气更是强了数倍。可这会儿柴心不知是从哪里榨出来的力气,硬是把无影这头挣命的困兽,一寸寸稳稳锁在了怀里。
柴心整个人都在因这死撑而颤抖,那双眼红得吓人,里头却没有半分怕。
在他们眼里,无影没有什么暴怒异能。只有一个忽然血纹满面,力大反常,伤了人又跟自己人动了手,这会儿还在怀里挣命嘶吼我是怪物的公子。
柴心不知道那血红失控的真正缘由,只当是无影那探不到底的怪病把他逼到了失心疯的境地。
可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柴心这份不肯松手,便更显得不讲半分道理。柴心是连他为什么发疯都不知道,却还是把命搁在这儿,死也要抱住他。
柴心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字一句都抖着,却烫人。
「你不是怪物。你这病也好,这阵子的失魂落魄也好,我不懂,可那些我都不必懂。」
「我只知道一桩。你是那个会为护我们折了不杀之道,宁可自己挨一身罪也要把我们囫囵护住的人。这一条,什么病什么疯都改不了。」
「你越说自己是怪物,越要往外推我,我就越不松手。今天你这关我陪你过,你疯我便抱着你一起疯。你哪儿都不许去。」
那血,那颤抖,那不知从何而来,死也不肯松开的力气。柴心拿整副身子,做了无影和他口中那个怪物之间的一道墙。
可那灭顶的疯劲堵在这一道铁箍似的怀抱里泄不出去,反烧得更凶。
偏在这当口,庄石磊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那张破嘴是天生的引信,纵在这要命的当口也半分不饶人,一句句尽往无影的火门上招呼。
无影那刚被柴心箍住的怒意,被这一骂又生生勾了起来。他猛一使劲挣开了柴心,转身便朝庄石磊招呼了过去。
庄石磊也不真还手,只熟门熟路地躲着闪着,由着无影一式接一式地朝他招呼。那血色纹路在这一来一往里明灭着,烧着,堵在胸口泄不出去的疯劲,到底借着这几招,一点一点耗到了底。
几招过后,那灭顶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尽。无影眼前猛地一黑,再撑不住,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无影晕过去后,屋里静了下来。
叶医师第一个回神,几步走到柴心跟前,搭上他的腕,那张脸便沉了:「内息散乱,肋下有淤。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填。」
她唤庄石磊递药箱,没好气道:「这人嘴上一个无碍,骨头缝里都在疼。」
柴心垂眼由她诊着。这辈子被人这样正经看顾伤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庄石磊扛起刀啐一口:「一个个的,都不会照顾自己。」
明远凑过来,难得正色:「庄兄,方才是我没想到。我一门心思想着锁他,怕他晒太阳,倒是你。」
庄石磊别开脸:「汰,这有什么。」
「我那仇报到疯魔的时候,谁要是这么死死抱着我,我只会更想挣开。锁是锁不住的。那股邪火得让他自个儿打出来,烧干净,火没了,柴自然就熄了。」
明远品出那糙话底下的东西。这汉子不是莽,是太懂了。他和公子一样,都是被祸事剜空了,只剩孤零零一个的人。
那盆水到底备来了,无影却睡死唤不醒。
是明远庄石磊七手八脚,把无影从墙根挪到床上。庄石磊那双惯使蛮力的手,放得出奇地轻。
明远撑开永夜伞挡在窗前,把天光滤成不伤人的微茫。
这些平日都是柴心做惯的活计,今夜头一回,换了旁人。
待无影睡沉,几人头一回这样正经凑到一处。
叶医师道出那桩蹊跷:「他第二回动血纹,是自己退下去的。头一回有内力可烧,来势汹汹。第二回内力空了,那邪火便没了根,干烧几下就散了。」
她又叮嘱:「只是这般剧烈打斗,又动那么大情绪,搁他这心脉受损的身子上,本是顶凶险的事。今夜是侥幸,下不为例。」
庄石磊把那一夜台阶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众人。
这位夜公子打小孤零零一个长起来,村里旁的孩子不肯同他玩。他羡慕有人逼着读书,有人在身后唠叨,因为那是有家有爹娘的人才有的福气。可他那一家子,如今一个都不在了。
庄石磊说这些时,那一向大大咧咧的嗓门压得很低。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种什么滋味,满屋的人,满村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
几个本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竟都为着他这一身孤独与古怪病症,在这滤了光的屋里压着声操起了同一份心。
窗外永夜伞滤下的微光里,无影睡得很沉,眉头头一回没蹙着。
·
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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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时已是深夜。
那盆水早凉透了,他没在意,就着冷水仔细沐浴更衣。深夜的暗能复得满满当当,那双白日聚不拢焦的眼,也清明如水。
无影提伞出门,一眼见庄石磊倚在走廊栏杆上,脑袋一点一点直往下栽。
这莽汉嘴上拍板不许他乱跑,自己却守在他门外打盹。
庄石磊猛地惊醒,揉着脖子:「病猫,我可拍了板子不让你乱跑,你自个儿好好待着。」
病猫两个字钻进耳朵,方才压下的火腾地又窜上来。无影握紧伞一招挟风招呼过去,颊边血纹随怒意若隐若现。
这一回深夜暗能充沛,正是龙归大海的时辰。无影就不信治不了这块滚刀肉。
庄石磊却像条抹了油的泥鳅,左扭右闪偏不还手,那张嘴半刻不歇:「就这?」「再来啊!」
一句接一句往无影心口撩,勾得他越打越没章法。
月光泼在走廊上,墨蓝伞影翻飞,那血纹一直明灭着,烧着。
一个多时辰过去,那股被他撩起又被他耗着的火,终于烧到了尽头。无影喘着粗气,手腕发软,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的地上。
庄石磊一见如蒙大赦,噗通趴倒在地哀嚎:「我的小祖宗,你可算累了。你再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廊那头门吱呀开了,明远披衣揉眼踱出来,撞见月下这两摊烂泥,先一愣,旋即噗地笑出声:「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呢。」
屋里隐约传来柴心被吵醒要起身,又被叶医师一声躺好按回去的窸窣。
·
无影软绵绵地任明远扶起,那双眼却还黏在趴地的庄石磊身上,从牙缝挤出:「你……给我等着……我……明夜……」
那明夜二字没了下文。无影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
庄石磊撑起身哈哈大笑:「明夜怎么着?瞧瞧你,话都说不囫囵了还跟我犟。」
无影被笑得火往上撞,却半个字回不上。
可那股堵了几十年的闷气,借这一场酣畅的打,连同这口窝囊气一道泄了个干净,只觉浑身轻快。
闹这一场到底饿了,别院灶上张罗起宵夜,无影与庄石磊隔桌对坐。
这饭吃得遭罪。庄石磊饿得前胸贴后背,抄起碗筷狼吞虎咽,吃得唾沫横飞。无影拈着一块桂花糕举到嘴边,迟迟不敢下口,眼睁睁瞧着那点星子仿佛要溅到自己这块点心上。
无影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搁下点心怒吼:「庄石磊!你就不能斯文些吗?口水到处都是了!」
庄石磊压根没空理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咕哝:「吃你的,讲究那些做什么,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无影气得手指微颤,一时没留神,把那块好端端的桂花糕生生捏成了一捧碎渣。
明远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给他重新拈了块干净点心:「我说庄兄,你慢些吃,也好歹给咱们夜公子留条活路。」
窗那头养伤的柴心隐约听着这屋里的拌嘴声,那双总沉着的眼,竟也悄悄弯了一弯。公子肯为一块点心动气,肯为这点鸡毛蒜皮跳脚,那便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
无影这一好好坐定,叶医师便寻空过来搭上他的腕,把杵在旁看热闹的庄石磊往外赶:「你出去。有你在这儿杵着,他这脉我把不准。」
屋里清净下来,她凝神细诊,那张脸渐渐变出一种惊奇:「怪了。你这心脉受损的脉象,竟比白日平稳了许多。」
她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松开眉头。
「我先前许是把方向弄拧了。我只当你这心脉经不得情绪,一味叫你收着压着。」
「可你瞧今夜,你跟那姓庄的又打又恼又气,把那股郁结尽数发出来了,这脉象反倒顺了。」
「不是要收,是要放。憋着压着,才是把你往死里逼。」
无影抬手扶住额角。这一夜闹的,只觉一个字,累。
诊完脉,无影也懒得应付那一屋子人,趁着深夜身轻,一个起落上了屋顶,倚着瓦脊仰头静望那轮如水的月。
这般干净的夜,这般舒展的时辰,是他这副怕光身子最难得的自在。
底下庄石磊不知何时晃到檐下,仰脖嚷:「喂,病猫,上去做什么,仔细摔下来。」
无影低头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目光移回月上。
庄石磊嚷两声见他不接茬,那点兴致也没了,索性就地一躺,枕着胳膊跟他一道望月。
望着望着,那粗重的呼吸渐渐匀长,竟就这么看着月亮睡了过去。紧接着一阵响亮鼾声呼噜呼噜滚滚升腾,把这一片好端端的月夜搅了个稀碎。
无影伸手把耳朵紧紧盖住,那鼾声偏偏穿透指缝。他到底没忍住,又被气了那么一下。他打鼾!
·
那鼾声实在没法忍,无影从屋顶飘下,伞柄不轻不重往那睡得四仰八叉的莽汉身上一戳。
庄石磊唔地惊醒,骂骂咧咧,可骂到一半却撑起半边身子,仰头眯眼瞅他,语气难得正经:「病猫,你给我个准话。保证今晚不跑掉,行不?我实在太累了,再不睡就得厥过去了。」
无影被这没头没脑一句说得心里发烦。跑不跑的,原来他守在门外打盹,陪他打闹,绝不放他近半步日光,根子里惦记的就是这一桩。怕他又像那日似的自称怪物,要往日头里冲,要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掉。
庄石磊这一身折腾,到末了求的,不过是他这一句留下。
无影没好气撂下:「知道了。不走了。」
庄石磊一听,紧绷了一夜的糙脸登时松了,咧嘴一个得意又踏实的笑:「这就对了。」
扛起刀晃晃悠悠回房去了。不多时,隔着墙传来他那雷打不动的鼾声,倒不那么搅人了。
别院重又静下来。无影提起伞,重新飘上屋顶,倚回瓦脊,接着看他的月亮。
夜很静,风很轻。
屋顶上独自看月的这个人,和几个时辰前那个抱头嘶吼我就是个怪物,拼命要冲进日光里消失的人,已经不大像是同一个了。
无影没有走。他们把他留了下来。
而无影也应了那一句,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