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31. 第三十一章 磨刀石
    从那旧道观回来,沐浴更衣过后,无影躺回了床上。

    柴心守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到底没忍住,把那压了一路、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问了出来。

    「无影,你今日那般,没事吗?」

    无影听懂了柴心问的是什么。

    今日那一场杀戮,无影心里头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空落落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从前那种该有的厌恶与不安,都寻不见了。

    无影向来不善撒谎,便实话实说:「无半分不适。」

    这话非但没宽了柴心的心,反叫他那双眼里的忧色更浓,那眉头也拧得更紧。

    他想,公子若是肯喊一句累,皱一皱眉,倒还好了。可这般干干净净的无事,才最叫人心慌。可他到底是个嘴笨的,那点不安翻来覆去也说不分明,只能更勤地守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原本在无影心里翻涌的滚烫情感,竟像被人悄悄抽干了一般,一样一样地,没了。

    想明远那一身没遮没拦的暖,没有。

    想那一碟入口即化的桂花糕的甜,没有。

    想陆书生,想那两宿河边的风,想那一卷换来知己的诗笺,那一点不沾打杀的清净喜悦,也没有了。

    甚至,想永夜。

    想那片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个曾在梦里许下要接他回去的始祖。

    连这一道缠了无影几十年,本该剜心刺骨的思乡之痛,竟也淡得抓不住了,像一缕风,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无影低头看自己这一双手,竟觉得陌生。那手还是那手,可执这手的人,仿佛已经走了。

    无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最叫人心寒的是,连这份活成了雕像的怅然,他都生不出几分来。

    而那道血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再有几日,便要破十五了。

    无影心里清楚,却也只是清楚而已,连一丝该有的忌惮都没有。仿佛那要破关的,是旁人的身子,与他不相干。

    ·

    叶医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别院。

    她原在邻村守着病人离不得身,听闻夜公子病情反复,到底放心不下,撂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了来。

    她一进门,先是松了口气,瞧那人气色虽白,却安安静静靠在榻上,不哭不闹,倒比她想的太平。

    可三指一搭上那脉,她那张脸,便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对劲。」她喃喃道,眉头越拧越紧,「你这脉象,太好了。」

    旁人听着只觉糊涂。脉好,难道还不是喜事么。

    可叶医师那骇意,却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浮上来的。她又凝神探了探,那手指竟有些发抖。

    「沉稳,有力,盈沛。」她每数一样,那声音便沉一分,「我行医这些年,从没在一个病人身上,摸出过这样一条脉。」

    「可正因它好得这般反常,才最叫人心惊。好得,不像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满室一时,落针可闻。

    明远立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霎时也变了。

    他像是不肯信,要亲眼验一验这话的真假,急急转身出去,又急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无影素日里最爱的双皮奶。

    那是从前无影一见便要弯了眼,伸手就要抢的东西。

    明远强笑着,把那碟子凑到无影跟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来,尝一口。你最爱这个的,啊?」

    无影只淡淡地,朝那碟子瞥了一眼。

    没有半分波澜。

    那双眼里,没有馋,没有喜,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满室死寂。

    那个会为一碟双皮奶雀跃,会翻着白眼嫌柴心啰嗦,会同明远拌嘴斗气的鲜活无影,正在他们眼睁睁看着的当口,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子里消失。

    明远端着那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张惯会说笑的脸,一寸寸垮了下来。

    叶医师怔怔地立着,端着药箱的手都松了。她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回光返照那几个字,却怎么也开不出一张方子来。

    她行了一辈子医,头一回,面对一个脉象好到极处的病人,束手无策。

    ·

    无影不知道,再过几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因为不知道,他便平平静静地,交代起了一些事来。

    无影先看向明远,将一样早收好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给陆书生的礼物。若是……」

    那「若是」底下的话,无影没有再说下去。

    「你回家时,顺路替我带给他吧。」

    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一把将那东西推了回去,那素来油滑的嗓子,硬生生劈了叉:「你自己送去!你给我亲手送去!」

    无影没有勉强,只将那礼物轻轻搁在一边,又转向柴心,把那柄永夜伞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这伞柄上,有一处暗钮。」无影低声道,握着柴心的手,指给他看,「一按,伞尖便能弹出三寸刀刃。若是……」

    又是这两个字。

    「你别忘了。」

    柴心去接那柄伞。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在尸山血海里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一柄伞。

    末了,无影望向叶医师,那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托付一桩寻常小事:「劳你日后,替我看着点柴心。若是……」

    无影唇角动了动。

    「他总是不大会照顾自己。」

    每说一句「若是」,无影便止住。那后半句谁都听得懂,却谁都不敢去接。

    可那一桩桩交代里头,分明还留着那个人,把身边每一个人都护在心上的全部痕迹。

    无影自己空了,那份护着旁人的本能,却仿佛比他活得还久,还顽强。

    正是这份平静,把满屋子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叶医师还在念她那回光返照。明远红着眼,把脸别了过去,肩膀微微发着抖。柴心攥着那柄伞,垂着头,喉头滚了又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影静静地看着他们失态,心里头有些不解。

    这些慌乱与悲恸,于此刻的他,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贴不近,怎么也焐不热。

    可无影心里,却清清楚楚。

    那道十五大关,就在今晚。

    ·

    入了夜。

    无影身体里那道血声,骤然震耳欲聋。

    像有什么洪荒巨物,正在他血脉的最深处苏醒舒展,一寸寸撑开那沉睡了千百年的筋骨。

    鬓边那银花冠的一点凉意,再镇不住了,彻底溃了堤。

    无影那苍白透明的皮肤,自心口处起,一寸一寸地泛起红来,红得如血一般浓艳,顺着脖颈,漫上手臂,一路烧了开去。

    守在榻边的几人,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在无影身上爬开,吓得魂都飞了,柴心一把按住他,却是连半分也镇不住。

    而无影自己,心神早随着那血流的轰鸣,沉沉地坠了下去,坠入脑海最深最暗的那一处。

    然后,无影又一次回到了永夜。

    或者说,回到了他心里头那一片再也回不去的永夜。

    始祖,再一次现身了。

    这一回,祂没有像上回那般以指压唇,不许他言语。

    祂只是极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样轻,那样慢,像在抚慰一个走得太远,太累,迷了路的孩子。

    祂的唇动着,吐出一句话来。

    那话古老得不可思议,古老到那音节里,仿佛叠着永夜整整三千年的光阴。

    无影听着,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就在那一句听不懂的古语落下的刹那。

    无影那空了许久的胸膛,轰地一声,被重新灌满了。

    快乐的,伤感的,后悔的,暴虐的。所有被抽干的情感,在同一瞬间尽数奔涌着回到了他身体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把他撑裂。

    现实中那具泛着血色的身子,猛地蜷曲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像是承不住,这骤然回归的,过于汹涌的潮水。

    ·

    那道坎,跨过去了。

    无影成了血脉贵族,那道折磨了他许久的浓度,终于稳稳地定在了十五点一。

    周身那如血的赤色缓缓退去,皮肤一寸寸恢复了苍白。

    只是自丹田处起,有几道血色的纹路悄然浮现,蜿蜒着,一路向腰侧延伸而去。

    那像是这一场蜕变,在他身上刻下的,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无影也辨清了,那随贵族血脉一同而来的异能。

    唤作「暴怒」。

    那是一记纯粹的爆发杀招,以情绪为薪柴。怒火也好,痛楚也罢,一切剧烈翻涌的心绪,皆可作那燃料。

    施展之时,那几道血色纹路便会自丹田疯长,蔓上四肢,甚至浮上面颊。那一瞬间,实力能暴涨数倍之巨。

    无影静静品咂着这门凭空得来的异能,心里头竟先冒出一丝哭笑不得。

    以情绪作燃料的纯爆发杀招?

    无影这般厌恶打杀的性子,这一辈子,又能有几回用得上。

    便是搁回那太平了千百年,连刀兵都生了锈的永夜,这门技能,啧,也实在是挺废的。

    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

    那一整夜,谁都没敢合眼。

    柴心守在榻边,一刻不曾挪眼。明远靠着墙根,叶医师攥着脉枕,几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守着那具泛红又蜷曲的身子,守了一夜。

    天光漫进来时,无影身上的血色已尽数褪去,只余腰侧那几道暗纹,呼吸也一点点匀长了下来。

    守了一夜的几人,那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才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实处。

    无影活过来了。

    更要紧的是,方才无影蜷曲挣扎时,那因痛楚而绷紧的眉眼。

    那是人,才有的反应。

    那一尊不馋不喜,不悲不惧,毫无感情的雕像,仿佛在这一夜里,被什么古老的东西,重新焐回了血肉。

    柴心俯下身去,凑近了些,颤着声,轻轻唤了他一句。

    「……无影?」

    ·

    无影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感觉,是陌生,仿佛这具身子被人趁着一夜,换了里子。

    无影转头去看柴心,这一看,却怔住了。

    那人每一根发丝的走向,连脸颊上那一颗一颗的毛孔,都纤毫毕现地,撞进了他眼里。

    视力强得吓人。可无影半点没能适应,就像一个看惯了隔着层薄雾的旧画的人,骤然被推到一幅纤毫毕现的清明跟前。

    无影哑着嗓子,先吐出了三个字。

    「没事了。」

    叶医师慌忙搭上他的腕,凝神探了探,那紧绷的脸总算松了一线:「脉,比先前那股反常的盛劲弱了些。可是稳了,是条活人该有的脉了。」

    明远一把将无影抱住,那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欢喜:「醒了就好!欢迎你回到人间!」

    久违的暖意,贴着无影涌了上来。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竟笑了出来。

    ·

    明远一见无影有了反应,便变着法儿地逗他开心,无影那笑意也渐渐浓了。

    可就在这当口。

    血脉深处那股新生的力量,竟毫无征兆地蠢蠢欲动起来,一股灼意自丹田直冲心口。

    无影手猛地按上了心脏的位置,面露痛色。

    不是吧。无影心里头一阵叫苦,这暴怒不是该愤怒才发的么,怎么开心一点,也能勾着它动?

    叶医师手一抖,又抢上来按脉,骇然变色:「你这心脉怎么乱成这样!这分明是心脉受损才有的脉象!」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急道:「你莫要动情绪,深呼吸!」

    无影依言照做,那股灼意才慢慢散了回去。

    我就知道这暴怒是个废物,无影心里那句熟悉的哭笑不得又冒了出来,如今连受不受控,都成了问题。

    越想越来气,无影没好气地抬手,往床板上重重一砸。

    下一刻,心口那股灼意又腾地窜了起来。

    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废物异能,半点也不挑他是喜是怒。

    ·

    众人又是一阵惊慌。

    叶医师板起脸,下了一道荒唐透顶的禁令:「从今往后你给我记牢了。不许高兴,不许伤心,不许动怒,更不许动手。但凡情绪一重,你这心脉就跟着乱。」

    无影喘着大气听着,心里头一片荒唐。堂堂一个血脉贵族,到头来竟被这门废物似的暴怒,逼成了这副不能喜不能怒,连床都砸不得的窝囊样子。

    「我……习惯习惯就好。」

    叶医师起身去熬药,嘴里念叨着方子里的当归与黄连。

    「黄连」两个字一钻进耳朵,无影最是怕苦,慌忙开口:「不要黄连。」

    柴心立时温声哄他:「公子莫慌。」

    叶医师却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这一回没得商量,再苦也得给我喝下去!」

    无影认命地,又把心口那点刺痛压了下去,才转头问明远:「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

    从那旧道观动手前后起,一直到方才睁眼,这一段日子在他回想里,全是云里雾里,模模糊糊的。

    ·

    明远斟酌着开了口。

    「那一夜旧道观,你给庄石磊让了头一刀报仇,自己使开那门谁也看不清的独门身法,人影一晃就没进了观里,半炷香不到,就把那一窝邪徒清得干干净净。」

    「可你那一场,杀得太静了,半点情绪都没有。」

    他顿了顿,那声音沉了下去:「打那以后,你一日比一日沉。到后来,连你最爱的双皮奶端到跟前,你都只淡淡瞥一眼。」

    「最吓人的是那天。你平平静静地,把一份说是给陆书生的礼物塞到我手里,把那柄伞郑重交给柴心,又回头嘱叶大夫日后替你看着点柴心。一句一个若是。」

    「那分明是……我们都当你,是要去了。」明远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柴心接你那柄伞时,那手抖得不成样子。」

    「结果当夜,你浑身泛起血红,蜷成一小团,把我们吓得一宿没敢合眼。亏得天一亮你缓了过来,人,也回来了。」

    无影静静听着。

    原来,无影竟在那无知无觉里,平平静静地,给身边每一个人都安排好了后事。

    「原来如此。」无影点了点头,然后问,「庄石磊……他,报仇了。高兴吗?」

    「庄石磊」三个字一落进心里,无影想起的便是,这世上如今,也只剩这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了。

    明远答道:「那一夜的余孽是叫他亲手清了大半,他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总算泄了些。只是为首那个枯手到底没在场,又溜了,这仇还没算到头。」

    明远又有意撮合,撺掇他自己去问,说庄石磊这几日一直在外头守着,没走。

    无影垂下了眼。

    之前那一程,无影把自己困在那没情没绪的壳子里,对庄石磊何止是冷淡,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这般无礼,那人凭什么还愿意见他。

    柴心却替他把那点顾虑说破了:「公子,庄大哥他没有不理你。你昏睡那几日,他守得比谁都紧。那包栗子,那声没说出口的谢,都还搁在心里头呢。」

    ·

    无影本是打定主意,要当个缩头乌龟的。

    偏生明远那张嘴最是促狭,一句激将便递了过来:「你那性子要强了一辈子,这会儿心虚得不敢见人,倒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句把无影撩得没过脑子:「谁怕他?」

    话已撂下,到底把自己夹了上去。

    挨到入了夜,无影才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穿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无影瞧见庄石磊独自坐在院中那级青石台阶上,闷头喝着酒,那背影在月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

    无影挪过去,也在那级台阶上坐下,隔着他约莫两个人的距离。

    庄石磊偏头一见是无影,眉峰挑了一下。

    无影的心咯噔一跳。他不会是要骂我吧。

    可庄石磊没骂。

    庄石磊盯着无影看了两息,看这堂堂要强了一路的贵公子,竟肯放下身段,摸黑挪到这台阶上,到底先「啧」了一声,别开脸:「坐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咬人。」

    说着,他屈指一弹,把那拎了半宿的酒坛,顺着石阶推到了两人中间。

    ·

    无影刚要伸手去够,柴心不知从哪个暗处冒了出来,沉着脸三个字:「不许喝酒。」

    无影没好气地瞪了柴心一眼。

    这一瞪还没瞪出火气,就听见庄石磊「噗嗤」一声,被柴心这护雏似的架势,逗乐了。

    无影那点要冒头的恼,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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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声笑,竟也泄了,那坛酒便没再去碰。

    那一声笑过后,庄石磊像是被这点暖意松了什么扣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望着那一院冷月,闷头开了腔。

    「我这仇追了十几年,前几日在那道观,总算亲手报了一半。可报了又怎么样,我把那帮畜生砍翻在地的时候,心里头空得很。」

    「我村里那口老井,我娘灶上那锅饭,一样都回不来了。」

    「还有我那个弟弟。他怕黑,总爱半夜爬我被窝里来。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有二十了吧。可我一闭眼,他还是八九岁的样子,缠着我要糖吃。」

    他絮絮地说着他的村子,他的爹娘,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憋了十几年、对谁都没说过的话,今夜竟一股脑倒给了这个隔着两人距离、嫌隙未消的人听。

    无影听得极认真。那些话里的滋味,他比谁都懂。

    可正当他听着,庄石磊忽然偏过头来,直直望进他眼里:「你呢?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这一问落进无影耳里,却正正砸在那道他藏得最深、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上。

    身后一直没出声的柴心,呼吸骤然重了一下。只有他,约略知道这轻飘飘一问底下,压着的是怎样无边的荒凉。

    ·

    无影压下心里那一缕淡淡的惆怅。这点情绪还不能太重,太重了,那心口的废物异能又要闹。

    无影拣着轻省又暖的说,也开了腔。

    「我是家里的老来子,出生那会儿,几位兄长都早已成家立业了。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便把我搁在家里,寻常日子,我连他们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

    说着说着,无影唇角不知不觉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

    「我有个侄子,年纪同我约莫一般大。这小子死活不肯唤我叔叔,张口闭口都是哥哥,为这个没少叫我长兄按着打手板。可惜他开蒙之后,就跟着长兄搬去他自己的宅子了,自那以后,便也少见了。」

    庄石磊问:「这么说,就你一个人守着家?」

    无影摇了摇头:「长姐还在。只不过她沉迷于……打斗。我每回去寻她,她都在……打斗,一来二去,我也就不去寻她了。」

    「嚯,还是个女侠!」

    无影看着庄石磊,那点笑意里浮起几分追忆:「她说话的腔调,倒与你有几分相似。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挨她的骂。」

    庄石磊怔住了。

    他望着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眼里慢慢漫上了一层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那个弟弟,也是这般怕极了他板起脸骂人。倘若那场祸事没来过,他那弟弟活到今日,掐指算算,可不正与眼前这个人,是一般的岁数么。

    ·

    庄石磊兴头上,又追了一句:「后来呢?」

    无影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

    后来?无影都十多年没见过他们了,哪里还知道什么后来。

    庄石磊瞧见无影这骤然空下来的神色,反倒愣了一下。庄石磊自己也是这样的,每每畅想弟弟长大该是什么模样,可一被追问细节,脸上便会浮起这同他一模一样的空白。

    他识趣地转了话头:「……朋友呢?」

    这个无影倒答得上来,想起了寻密。

    「我有个至交好友叫寻密。他家里早早替他定了门亲事,结果这小子不乐意,拉着人,两个半大孩子就一道跑出去……独自相处了。这都七八年了,还没回来呢。」

    庄石磊掰着指头算了算。七八年前那个叫寻密的,不得才十二三岁?这么大点的奶娃子就敢拉着人私奔,他越想越觉着好笑,噗噗笑出了两声。

    无影接着絮叨:「等他回来,肯定要被他爹揪着骂一顿。都七八年了,连封信都不捎。」

    庄石磊的笑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顺口问了句:「……他也死了吗?」

    无影身后的柴心,一颗心险些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这个莽汉,知不知道公子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

    无影脸上果然又浮起了那片空白。

    可这空白底下压着的,却不是他们想的那回事。寻密没死呀,他活得好好的,只是隔着这道天堑,无影这辈子约莫也等不到那封迟了七八年的信了。

    庄石磊一见他这神情,只当又戳着了什么,忙不迭又切了个话题:「那村里别的小孩呢?就没别的玩伴了?」

    无影垂下眼:「他们大多不肯同我玩,约莫是怕我……发病。」

    庄石磊把这一桩桩归拢了归拢,咂了下嘴:「汰。这么说,你打小就是孤零零一个人长起来的呗。」末了竟还嫌弃地补了一句,「比我还惨。」

    无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这个庄石磊。他好声好气掏心掏肺同他说了半天家常,这人临了,还要埋汰他一句。

    ·

    无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如今无影连生气都成了奢侈,那点恼火一冒头,心口那门废物异能便要发作。他只得把那句要还嘴的话咽了下去,沉默了下来。

    可这一沉默,方才被家常冲淡的那缕思乡,反倒趁着空子,愈发浓地漫了上来。那股情绪一重,心脉便跟着乱跳起来,无影下意识地抬手,按上了心脏的位置。

    庄石磊见他忽然不吭声,又捂着心口,忙问:「你怎么了?」

    柴心在他身后,冷冰冰地接了话:「公子的心脉受了损,受不得情绪激荡。一喜一怒一伤心,都犯。方才,是被你气着了。」

    庄石磊这才咂摸过味来,半晌,闷闷地,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叹道:「……没想到你这么惨。」

    无影那刚被勾起的一丝愤怒,只得再一次悉悉索索地压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压一忍之间,无影心里却忽然冒出了个主意。

    无影侧头重新打量这个姓庄的。刀拳双绝,皮糙肉厚,嘴又埋汰,最要紧的是,最经得起折腾。

    无影这门动辄发作的废物异能,总得寻个结实的靶子来练手,来摸清它的脾性。眼前这块滚刀肉,可不正合用么。

    得。无影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姓庄的,往后就当他的陪练吧。

    ·

    无影没去管庄石磊乐不乐意,直接下了一道命令:「以后每晚,陪我聊天。」

    庄石磊啊地一声怪叫:「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养的说话鸟!」

    无影那股怒气腾地又冒了上来。这人怎么一张嘴就这么气人。可那灼意才窜到心口,他便又生生压了回去。

    很好。无影古怪地,近乎认命地想。他这辈子可算找着一个,每开一句口都能稳稳当当把他气着的人了。他这门最缺的,不就是个能时时勾起他情绪、又结实经折腾的活靶子么。

    庄石磊还梗着脖子嚷凭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理所当然、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的眼,又想起方才听来的那一串孤零零的往事,那点犟劲到底泄了气,骂骂咧咧竟没真把这差事推开:「……汰,倒贴上了。也就你,能把陪你说话说得跟派活儿似的。」

    柴心立在一旁,神色复杂。一面欣慰公子肯主动要人陪了,一面又头疼,偏偏挑了这么个一开口就能把公子气得犯心脉的主儿。

    ·

    接下来这几日,江南别院里头,添了桩雷打不动的热闹。

    庄石磊那张嘴,简直是为气无影而生的。但凡一开口,总有本事三两句就把无影说得火冒三丈,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废物心脉,便被他日日勾着发作。

    无影一日里倒有大半工夫,都耗在忍和压上头,简直被他气个半死。

    最遭罪的是柴心。既要时刻盯着他那随时要犯的心脉,又要按时把那碗苦得人龇牙的黄连药端来,几天下来,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下,竟熬出了两团乌青。叶医师也被折腾得脚不沾地。

    庄石磊自己倒也回过味来,看明白了自己这张嘴是真真切切每一句都能把他点着。可看明白归看明白,这鲁莽汉子,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不过这般日日被气,日日强压下来,倒也磨出一桩微妙的变化。

    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似乎比头一日要利索了那么一丁点。这每日里被撩拨,又一次次硬生生忍回去的折腾,竟有几分像是在拿那张破嘴,给他当磨刀石。

    白日里无影歇息时,明远,柴心,庄石磊,叶医师,常凑到一处压着声商量他的事,庄石磊也把那一夜台阶上的话,说给了所有人听。

    几个本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如今竟为着无影这一身的孤独与古怪病症,日日凑在一处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