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一夜满月底下,被那句浑话戳中了那道最深的伤,他冷着脸离了席,便把自己关进了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任谁来唤,他都不应,连入了夜,眼睛复了明,也不肯出来。
无影不是在闹脾气。他只是不想叫任何人,瞧见他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被乡愁与血声反复折磨的样子。
粒米未进。
柴心寸步不离地守在车外,急得团团转,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回盛满了藏不住的焦灼。他取了客栈的吃食,温了又温,端到车帘外,隔着那一层帘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唤他:「公子,多少用一点吧。」
可那帘子里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连一声咳,一声叹都没有,静得叫人心慌。柴心几次想掀帘进去,又怕惊扰了公子,只能僵在车外,一遍遍地,徒劳地唤着。
那一碗饭,凉透了,他便不声不响地端回去重新热过;热过了,再小心翼翼地端来,唤上几声;无人应,便又凉透。如此往复,到第三遍上,那碗里的饭菜,仍是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帘子外头,一筷子,都没动过。
柴心心疼得很。公子这副古怪的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明远也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在那马车旁来回地踱着步子,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张素来嬉皮笑脸的嘴,也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无影这是被那句话戳着了,可旁人又劝不进,碰不得。
他越想越是憋不住,那点对庄石磊的恼,到底压不住了。
他知道庄石磊是无心的,可眼看着无影把自己关进那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活活熬着,谁也劝不进,他这心里头,便堵得发慌,总得有个去处。
他转过头,沉下脸,几步走到了正蹲在墙根,一脸莫名的庄石磊跟前,压着声,却一字一字地,重重砸了下来:「庄石磊。我同你说句话,你给我听好了。」
「无影他的父母、兄长、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在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没有一个血亲。」
庄石磊脸上的不解还没散去。
明远的眼圈红了,他想起无影方才那一张瞬间褪尽了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脸,便又是一阵心疼:「你方才那一句浑话,问他知不知道他亲爹这会儿在做什么。庄石磊,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柴心立在一旁,那双护主的眼也红了。他守在公子身边最久,那点旁人看不破的隐痛,他比谁都明白。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庄大哥,公子他不是不懂江公子那点被爹娘管教的苦。」
「他是太懂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替公子心疼的钝痛:「公子方才那一句『真好』,不是说反话,更不是矫情。那是他在……羡慕。」
他顿了顿:「他羡慕江公子,羡慕这世上千千万万寻常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个会逼着自己读书、会唠叨自己,能让自己抱怨一句『痛苦』的爹。」
·
庄石磊脸上那一点先前的莫名与不以为然,听着这两句话,便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剩。孤零零地,活在这偌大的世上。
这是什么滋味?
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庄石磊,懂得更深,更透。他的村子,他的爹娘,他那个怕黑的弟弟,不也正是这样,一个都没给他剩下么。他庄石磊半生的痛,原来,那个被他奚落作「花架子」「贵公子」的人,也一样地,痛着。
他那张古铜色的糙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而后,那错愕便一点一点,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
他还当那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公子。原来不是。原来那一身的清冷孤高底下,藏着的是和他一样,被血海深仇生生剜空了的一颗心。他那一句随口的浑话,分毫不差,竟是结结实实地,往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最深,最不能碰的伤口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懊悔地,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把方才那点得意与浑话,都从脸上抹掉。
他这辈子,最是见不得这个,见不得旁人受这与他一般的,家破人亡的苦。
他没有再多话,只闷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辆紧闭着的马车前。他在车帘外站定,那只在战场上从不发抖的手,竟有些无措地,攥了又松。他迟疑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在怀里攥着那包东西,攥得紧紧的,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缓缓地,从怀里,掏了出来。
那是白日里路过镇子时,他特意买的一包炒栗子。他这人嘴上嫌弃无影是娇贵的贵公子,心里却记着这人爱吃甜的,便买了揣在怀里,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动。此刻,那一包栗子,竟还带着他胸口焐出来的,暖暖的体温。
他默默地,将那一包还热乎着的栗子,轻轻地,搁在了那马车的车辕上,搁在了那人一掀帘便能瞧见的地方。
他对着那一层薄薄的车帘,张了张嘴。那一句道歉的话,于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汉子,比杀十个敌人还要难。喉头滚动了几下,那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出不了口。
他憋了半晌,憋得脸都涨红了,才瓮声瓮气地,从牙缝里,硬挤出了一句:「……那个。方才,是我浑。我这张臭嘴,向来没把门的,说的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烫,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几分笨拙的小心:「栗子。你不是爱吃甜的么。趁热,吃两颗。」
说完,他便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红着耳根,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留下那一包栗子,在车辕上孤零零地热着。
明远和柴心对望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看得出,这莽汉是真的悔了。他庄石磊这辈子,眼高于顶,没怎么同人低过头,认过错。今日这一回,是头一遭,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赔罪了。
·
车厢里,他阖着眼,缩在那昏暗的一角。
那一包栗子搁在车辕上时的轻响,那几句别扭得近乎笨拙的认错,他其实,都听见了。
可他一句,也没能应。
不是不愿应,是没有余力去应。因为他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另一道声音里去,那道声音,盖过了车外的一切。
那是血液,在他自己身体里奔涌的声响。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自打血脉浓度爬上来,这奔涌的轰鸣便时强时弱地伴着他。可今夜,它却格外地清晰,格外地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着鼓槌,重重地,擂在他的耳膜上,闷雷似的,一阵紧过一阵,盖过了外头所有人的声气。
无影隐隐觉出,这血声一回比一回响,那道血脉,怕是又要往上爬了,离那道说不清是福是祸的大关,又近了一步。明远的急,柴心的唤,庄石磊的认错,于他,都成了隔着深水的,模糊的嗡鸣。他一句,也没能真切地,听进去。
而在这越来越响的血声里,那一点被庄石磊一句浑话生生揭开的,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念想,又汹涌着,漫了上来,一寸一寸地,淹没了他。
我又想家了。
无影想那片清凉的,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道再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头,想他的父母,想他的兄长,想那个死活不肯唤他「叔叔」,偏要缠着他唤「哥哥」的侄子。
他们此刻,都在做着什么呢。是不是也在念着他这个失踪了的、生死不明的家人。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这一点小小的,寻常人唾手可得的「知道」,于他,竟成了天大的、求而不得的奢望。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无影蜷在那昏暗的车厢一角,撑着伞,闭着眼,由着那道一阵紧过一阵的血声,与这道压了许久,终是决堤的乡愁,一道,一道地,将他整个人,缓缓地,没了顶。
外头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那一声声的「公子」,那一句别扭的认错,他都隔得很远。他半分胃口也无。这一具身子里头正翻江倒海,那血脉的轰鸣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着颤,哪里还吃得下半点东西。
车外,那三个人,谁也没睡,守了一整夜。
柴心守着那碗一次次温热的饭,明远守着那点焦灼,庄石磊则远远地,蹲在阴影里,守着那一份没人理会的,笨拙的歉意。那一包栗子,那一碗饭,到天明,都凉透了,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
这般干等下去,也不是法子。天快亮时,明远到底拿了主意:不歇了,套上车,连夜,赶往江南。早一日见着应前辈,早一日有个着落,公子这心病,或许也能松快些。
·
这最后一程,倒是太平。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风尘仆仆,远远地,望见了江南的水乡。
小桥流水,烟柳画桥,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倒映在那一河碎金似的水波里。那一片温润的,带着水汽与人间烟火的暖,与北边那些粗粝的山道,那一场隘口的血光,竟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只可惜,车里那个人,此刻是无心看这一片好景的。
应前辈早已得了信,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亲自候在了一处僻静别院的门口。他一头华发,精神却矍铄,远远见着那熟悉的马车,便迎了上来。
可他这一迎上来,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他一见明远,柴心那两张写满憔悴与担忧的脸,再一见那辆停在门前,车帘紧闭,迟迟不见有人下来的马车,心便往下一沉。他与无影打过几回交道,深知这位夜公子身子的古怪。他敛了笑,沉声问道:「夜公子他……可是病情,又反复了?」
明远叹了口气,迎上前去,没敢把实情,把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情说尽,只含糊地应了几句,道是路上遇了埋伏,受了些惊吓,又犯了旧疾,将养几日,想来便好。
应前辈也不多问,当即唤了人来,吩咐下去,把别院里那间早已备好,封了窗,最是避光的厢房,再仔细收拾停当,又命人煎药,备下清淡吃食。安排妥当,他才转过身,对着明远引荐来的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庄石磊,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位与噬阴邪教有着血海深仇,独自追凶多年的好汉,他是早有耳闻,也是真心敬重的。能与他们一道剿那残余的窝点,是再好不过的事,往后剿那残余的窝点,便又多了一臂之力。
·
众人都候着他下车。可那车帘,迟迟没有掀开。
柴心到底没能在车外,再干等下去。他向应前辈告了声罪,便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那昏暗的车厢里。
这一进去,他的心便揪了起来。
只见无影阖着眼,靠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撑着的伞歪在一旁,那张脸,在昏暗里白得吓人,没有半分血色。他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瞧不见,那单薄的胸口几乎没有半分起伏,静得,竟不像一个活物,倒像一尊褪尽了血色的冰冷玉雕。
柴心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俯下身,压着嗓子,唤他:「公子。」
没有回应。一丝一毫都没有。
「公子?」他的声音抖了一抖,又急急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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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
无影的眼皮,依旧动也没动一下。他整个人,仿佛被那道血声彻底拖了进去,与外头这世间,断了联系。
柴心彻底慌了。
他几乎来不及多想,那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情急之下,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用上了那个他平日里,只敢在四下无人时,极轻极郑重唤一声的称呼。此刻,那称呼,竟是带着哭腔,急急地,脱口而出:
「无影!」
这一声,像一根骤然绷紧的线,「啪」地一下,竟生生穿透了那片将他没顶的,混沌的血声。
胸腔里那一下一下奔涌的轰鸣,像是被这一声唤住,骤然,退了潮。
无影猛地,回过神来。
那道喧天的血声,那道几乎将他吞没的汹涌乡愁,像潮水般,齐齐退了下去。耳边那些隔着深水的,模糊的嗡鸣,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失了神的眼,渐渐聚回了焦,望向那张近在咫尺,满脸是急,连眼眶都红了的脸。
是柴心。
无影哑着嗓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轻轻问了一句:「怎么了?」
柴心望着他那张重新有了几分生气的脸,那颗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缓缓落了回去。方才那一瞬,他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这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从他眼前,从这世上,没了。眼里的急还没褪尽。
原来,每一回他快要被那血声,那痛楚,拖进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去的时候,能稳稳把他从那混沌里唤回来的,竟是这一声「无影」,是这一个,把命都给了他的人。
柴心把这一桩,悄悄地,记在了心里。往后但凡公子再这般失了神,他便知道,该怎么唤他了。
·
在柴心的搀扶下,他定了定神,撑开那柄伞,缓缓地,下了马车。
院中候着的那几人,见他终于肯下来了,那一直高高提着的心,神色齐齐地,一松。
无影下了车,那一身的萧索,几乎要随着那柄伞,一并融进暮色里去。
明远头一个迎上来,上上下下急急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憔悴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却到底无甚大碍,那一直揪着的担忧,这才落了地,便化作了不轻不重的埋怨:「我的小祖宗,你可算舍得下来了。你在这车里头闷了一天一夜,水米不进,再不下来,可要急死我们这几个了。」
庄石磊立在稍远的地方,搓着那双粗手,局促得,竟有些不敢抬眼看他。
他守在那车旁一夜,就盼着这个人能下车,能瞧上一眼那车辕上焐了一夜的栗子。哪怕只是骂他一句,瞪他一眼,给自己一个搭话赔罪的由头,也好过这般干等。应前辈则上前,郑重一揖,没有多问,只温声请他先进屋好生歇着,将养身子,旁的事,待他缓过来再议不迟。这位老前辈,最是体恤人的难处。
无影只淡淡地,低低地,应了一声。
而后,便撑着那柄伞,目不斜视地,径直往那备好的厢房去了。
从头到尾,他连一丝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个立在一旁的庄石磊。
·
庄石磊扛着刀,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他望着无影那一步一步走远的,单薄的背影,望着那扇阖上的厢房门,半晌没动。
他这辈子,眼高于顶,低头认错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昨夜,他破天荒地,把那点最金贵的体面都豁了出去。那一包揣在怀里,自己舍不得吃,焐得热乎乎的栗子,那一句别扭到耳根发烫,才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认错……到头来,连一个回音,连一个眼神,都没能等着。
他像是憋足了力气一拳挥出去,却重重地,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那股力没处使,只能闷闷地,憋回自己心里头。这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他脸上那点放下身段的局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梗成了一团又臊又恼的硬气,那刚冒头的一点暖意与歉疚,又重新被那层硬壳,包了回去。
他扛起刀,扭过头,闷声不响地,大步走向了院子的另一头,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老子也懒得再理会你这怪人」的赌气与硬气。
可那硬气底下,到底压着几分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自认这一回是掏了心窝子的,换来的却是这般彻底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无视。
他不懂。
他明明已经认了错,已经把心里头那点最金贵的体面都掏出来了,那人为何还是这般油盐不进,不依不饶,连个台阶都不肯给。
他到底,是不知道的。无影那一身的冷待,并非是在恼他,更不是嫌他那包栗子粗鄙。
无影只是被那道日夜不休的血声,被那骤然揭开、再压不住的乡愁,搅得心力交瘁,魂魄都像是要被抽走,再没有半分余力,去顾及旁的事,去看清庄石磊那点笨拙的好意,更别说,去给他一个搭话的台阶。他不是不肯,是当真,顾不上了。
可这一节,旁人不知,庄石磊更是不懂。无影呢,向来不屑于,也无意于,同人解释自己。
于是这一路好不容易同行出几分情谊,他与庄石磊之间那道因一句浑话而起的嫌隙,非但没能因那一包焐热的栗子化开,反倒,像是结了痂又被揭开,愈发地,深了。
那一包栗子,在车辕上孤零零地搁到天黑,热气散尽,凉透了,最后是柴心默默地,把它收了去,搁在了无影厢房的桌上。
他想,公子总有缓过来的一日。到那时,或许会念起这一包栗子的好。这两个又冷又硬、却都把心掏给人的怪人之间,这道嫌隙,总有化开的一日。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