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28. 第二十八章 真好
    经了隘口那一场,又修好了车篷,一行人重新上了路。

    接下来这几日,他大半时候都歇在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避着白日的日头。赶路,应付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杂事,便都落到了车外那三个人的头上。这一路风餐露宿,磕磕绊绊,倒把这三个人,越拢越近了。

    头一桩麻烦,是过一道水。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路成了泥潭。车轮陷进了那烂泥里,辕马拼了命地拉,那车却越挣,陷得越深,眼看半个轮子都要没进去了。

    那三个人二话不说,全扑了上去。

    庄石磊把刀往背上一插,使着他那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从后头死死抵住那下沉的车轮,往上扛;柴心稳、准、狠,卡住了另一侧,与他一道发力;明远在前头牵着辕马,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安抚着受惊的辕马,扯着嗓子,一二一二地喊起了号子,那架势倒像个领着众人干活的老把式。

    三个人一前两后,使着十二分的力气,那陷死的车却只在泥里晃了晃,半分都拔不出来,溅了三人一身的泥点。

    喊到第三声,三人一齐发力,明远脚下却忽地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那滩泥水里,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的烂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也偏偏就是这一下,那陷死的车,被三人这一股合力,竟生生地,从泥潭里拱了出来。

    三个浑身是泥的人,对着那辆总算脱了困的马车,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那泥越抹越花。庄石磊先「噗」地一声没忍住,柴心那素来沉静的脸上也绷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彼此那满脸的泥,那活像几个泥猴子的狼狈样,到底,一块儿,放声笑了出来。

    这是三人上路以来,头一回,这样畅快地,一块儿笑。那点最初拔刀相向的剑拔弩张,那点彼此的提防与隔阂,也跟着这一场在泥水里滚出来的笑,不知不觉,悄悄地,化开了大半。

    车厢里的他,听见外头那一阵畅快的笑,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

    那一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便在路边寻了块空地宿了,拾了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火。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车厢里闷,他悄悄掀帘下了车,寻了块青石坐下,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秋月。入了夜,他这双眼便复了明,那月色山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堆旁那三人瞧见他下来了,不约而同地,都默契地压低了声气,连说话都轻了,怕扰了他这难得的清净。只柴心,远远地,不动声色地留着半只眼,护着他。这几日下来,三人竟都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样的时候,是想一个人静静。

    许是这一路的同甘共苦,到底松动了那素来紧绷着的壳。那个素来像块闷石头,轻易不肯开口的庄石磊,竟在这跳动的夜火旁,借着几分酒意,难得地,开了口。

    他说得极简,没有半分渲染,可那寥寥几句话,字字都像是从血里头泡出来的。

    那噬阴邪教,多年前,血洗过他的村子。

    他们把一村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人,当作柴火一般,一个一个,炼了去,续他们自己那条该死的命。他庄石磊的爹娘,他的弟弟,他满村的乡邻,一个,都没能剩下。只他一个,那时恰巧不在村里,才捡回了这条命,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提着刀,追着那帮畜生的踪迹,追了这许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越是这般平静,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便越是叫人心惊。火光跳动,明明灭灭地,照着他那张古铜色的,看不出半分表情的脸。可那双盯着火苗的眼里,藏着的东西,烫得吓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烧了许多年也烧不尽的恨与痛。

    青石上的无影,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无意去安慰。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一种痛,是任何言语都宽慰不得,也不该由外人去轻易触碰的。最好的体恤,便是不问,便是不说,便是这样静静地,远远地,陪着。

    无影只是望着月亮,心里头,对这个素来嫌他粗鲁莽撞的汉子,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个,是失了所有亲人,孤零零活着的人。

    只不过,庄石磊的亲人是真的没了,化作了灰,再寻不回;而他的亲人,是好端端地活着,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也跨不回去的天堑。说不清,究竟谁的,更难捱一些。

    也是这一夜,借着这难得松快的气氛,明远挪到了柴心身边坐下。他搓了搓手,憋了许久,那张素来没正形的脸上头一回带了几分郑重,到底,向柴心认了错。

    「柴心,有句话,我早该同你说了。」他低着头,「当初在客栈,是我糊涂,听了那些传言,一口咬定你就是那灭了沈家满门,十恶不赦的凶徒,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防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在江府,无影那一场,险些没了命,又是我猪油蒙了心,错怪了你,逼了无影。这两桩,都是我的不是。」

    柴心静静听着,垂下眼,只极轻地,摇了摇头:「江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这人,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何况明远待公子是真心。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不必再提」,那道横在两人之间许久的,冷硬的疙瘩,便轻轻地,揭了过去。打这一夜起,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算是真正消了。

    末了又行至一段荒僻野道,呼啦窜出几个不长眼的地痞,举着锈刀拦路,想讨些买路钱。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去惊动车里正歇着的他。庄石磊往前一站,那一身的煞气往那儿一压,柴心黑刀出鞘半寸,明远在旁冷笑着报了几个江湖名号。那几个地痞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看这架势,腿肚子都转了筋,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三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日下来,这三个原本天南海北,各揣着一肚子心思,谁也瞧不上谁的人,一个为旧主,一个为血仇,一个为义气,竟在这一路的泥水、火光与刀光里,在一回回的同生共死里,不知不觉地,磨平了棱角,处成了真正能把后背,安心交付给对方的同伴。

    他们都不是会把情谊挂在嘴上的人,可那份能托付后背的信重,比任何言语都要实在。这一程,因了车里那个怕光的人,竟叫几个孤魂野鬼,凑出了难得的一段暖。

    ·

    这一夜,天格外地亮。

    一轮满月当空挂着,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天幕。他独自坐在客栈外的月光里,仰着头望着。

    这般干净,这般辽阔,这般缀满了星子的夜空,叫他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安宁来。

    这倒有几分像永夜的天了。

    永夜没有这样圆的月,可永夜的夜空,也是这样深,这样静,这样缀满了幽微的光。他贪看着这一片月色,那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数过去,恍惚间,竟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那片有夜萱草微光、有他全部亲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那一点欢喜,便是从这一点恍惚里来的。仿佛只要这般望着,他与故土之间那道天堑,便也没有那么远了。

    无影难得地,松了那总是蹙着的眉,由着那一点暖意,在心里头慢慢地,漫了开来。这一路虽颠沛,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近旁的火堆边,明远和庄石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家里兄弟姊妹小时候的糗事。

    多半是明远在说,那张嘴一向闲不住,说他幼时如何顽劣,如何被他爹追着满院子打,如何躲在假山后头偷吃点心被抓个正着。说得眉飞色舞,惹得庄石磊也跟着笑。庄石磊家里人少,又是个不善言辞的,插不上太多嘴,听着听着,便翻来覆去地,讲起了他那个弟弟。

    借着几分酒意,他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个弟弟。

    他说那弟弟生得机灵,就是胆子小,怕黑,一到夜里就爱缠着他,巴巴地钻进他的被窝里头才肯睡;又说那弟弟嘴馋,分到一点糖,自己舍不得吃,总偷偷藏着,再一颗一颗地,塞到他这个当哥哥的嘴里。说这些的时候,他那张糙脸上,竟难得地有了几分柔和。

    可他讲着讲着,那些个鲜活的回忆,便都停在了弟弟八九岁的那个光景。

    再往后,便没有了。那场祸事里,他那弟弟,那个怕黑,嘴馋,爱缠着他的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那帮畜生掳了去,炼成了一捧灰,再没回来。他这做哥哥的,事后赶回去,连一具尸骨,一件遗物都没能寻着。所以那弟弟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那张怕黑的小脸,那双塞糖给他的手,永远,长不大了。

    那一场血洗村子的祸事里,他那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掳了去,再没回来。后头的事,他便讲不下去了。

    ·

    庄石磊讲到这儿便没了声。火堆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

    庄石磊这一段往事,听得人心里发沉。明远是个机灵的,怕这话头太沉,压得几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便有意岔开去,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庄石磊的肩,叹道:「唉,你这还算好的。要说我小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呢。」

    他絮絮地数落起自家那个爹来:「我爹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成日里逼着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背,背不出来便打手板心,打肿了还不许哭。那叫一个痛苦哟,我那时候做梦都想逃出去。」

    他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寻常牢骚,是天底下做儿子的,都爱抱怨两句的家常话。

    可坐在月光里的他,听着这一句寻常的牢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两个字:「真好。」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叹息,也是艳羡。

    有人逼你读书,有人在你身后唠叨着,嫌弃着,管教着,那是有家,有爹娘在堂,有人把你的成才挂在心上的人,才有的福气啊。

    这样的福气,他幼时也曾有过。

    无影是家里的老来子,几位兄长早已成家立业,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他便是那个被拘在家中、由长姐管教着,被先生逼着开蒙读书的孩子。只是那时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觉父母拘束,长姐严厉,巴不得快些长大,好离了那些个管束。

    如今他果真离了,离得彻彻底底,再没有人管他,束他,逼他了。可这福气,于他,却已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再也求不来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羡慕明远,羡慕他还能为「被爹逼着读书」这样一桩寻常的小事,理直气壮地,说一声「痛苦」。这世上有爹娘可怨,有家可归,原也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谁知庄石磊那一副粗嗓子,半分没听出他这「真好」里头藏着的怅惘,只当他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在说反话,便不以为然地顶了回来:「真好?你这种打小就泡在蜜糖罐子里的贵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哪儿懂这些当儿子的苦。」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神情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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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分恶意,本是随口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调侃浑话:「依我看哪,你这样养在深宅里的人,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怕是连你自己亲爹,这会儿在家里头做着什么,都半点不知道喽。」

    这话搁在寻常人身上,至多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听者多半会笑骂一句回去,便也就过去了。

    ·

    这本是一句没过脑子的玩笑话。

    可这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落进他耳里,他那颗心,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生生地,停跳了一瞬。

    脸上那一点望月的,刚漫上来没多久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个干净。

    连自己的亲爹,这会儿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庄石磊猜中了。

    分毫不差,半字不错。一个素昧平生的莽汉,一句随口的浑话,竟比谁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个地方。

    庄石磊大约只是随口一说,是说给一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听的玩笑。他怎会知道,这一句玩笑,恰恰戳中了一个被一整道天堑,与父母亲族永远隔开了的人,最深,最不见底的伤处。

    庄石磊问他可知亲爹在做什么。他何止是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做什么。

    无影不知道父亲此刻是在做学问,还是在小憩;不知道母亲此刻是否又在为他这个不省心的老来子忧心;不知道兄长,不知道那个总缠着他,死活不肯唤他「叔叔」,偏要唤「哥哥」的侄子,此刻又长高了几许,又在淘些什么气。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知道了。

    寻常人家,隔着千山万水,尚有家书可通,尚有「这会儿他在做什么」的一点念想与盼头。可他与他的家人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世界,是一道拼了这条命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道天堑隔开的,就是这样一种于旁人再寻常不过,于他却再不可得的,小小的「知道」。

    近旁,明远和柴心,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二人,只当这位夜公子的父母兄长,满门亲族,都早已不在人世了,只剩他这一个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正因如此,庄石磊这一句本是寻常的,问「你可知亲爹在做什么」的无心浑话,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无影那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明远急得直朝庄石磊使眼色,又是瞪眼又是摇头,那莽汉却光顾着得意自己那句俏皮话,半点没接收到,还以为明远是赞同他呢。柴心更是脸色一沉,那双护主的眼里,已隐隐有了几分薄怒。

    ·

    无影怔了几秒。

    而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淡淡地,瞥了庄石磊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怨,甚至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意,只有一种庄石磊怎么也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疏离与荒凉。

    仿佛方才那个会为满月欢喜,会脱口说一声「真好」的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又重新缩回了他那身又冷又硬的壳里去了,缩回了那个谁也走不进的地方。

    无影没有说一个字,也无意同任何人解释什么。这道伤,他从不曾对人提起,往后,也不会。他只是默默地起了身,撑开那柄伞,往那月光照不到的,屋檐底下的暗处,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那一夜的晚饭,是明远特意去客栈灶上张罗的,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甜口。可那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独自坐在那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廊下,抱着膝,一口,都没有动。

    无影不是恼庄石磊。庄石磊何错之有,那不过是一句寻常人都会说的玩笑。他恼的,是那道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天堑,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是这一身招谁惹谁的,注定要孤独到底的命。

    庄石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张冷脸,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他挠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望着无影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翻脸跟翻书似的。到底是娇生惯养的金贵脾气。」他想破了脑袋,也到底没明白,自己那一句随口的浑话,究竟是戳着了人家什么要命的痛处。

    明远叹了口气。他顾忌着无影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痛,没法同庄石磊把实情挑明,只能压着声,沉沉地,低低地,撂下一句:「庄兄。我知道你是无心的。可往后,他家里的事,你千万,少提。」

    庄石磊虽是个粗人,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他虽满心的不解,闹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可见明远说得这般郑重,柴心又追了出去,便也知道自己怕是无意间,捅了什么不该捅的篓子。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把这话,结结实实地记在了心里。

    只是他望着无影离去的那片暗影,再想起方才车里那个会笑会闹的人,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与懊恼,也悄悄地,冒了头。

    而柴心,在无影起身的那一刻,便也早已默默地起了身。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循着无影走开的那个方向,提着那柄永夜伞落下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这一程同行的人里头,约略知道那道天堑、知道那「真好」二字底下,究竟压着怎样一片无边荒凉的,也就只剩柴心他一个了。所以无影一动,他便也跟着动了,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月光底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一个独自走进那片暗里去,一个,一声不响地,紧紧跟在后头。

    这一夜的满月,再圆,再亮,到底,也照不进那个人心里那片永世不化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