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27. 第二十七章 血光
    那一声「无影」开了头,往后便成了他与柴心之间,一桩心照不宣,没有明说的默契。

    人前,有外人在的时候,柴心仍旧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公子」,半分规矩都不敢错。可到了夜里独处,四下无人的时候,他偶尔会迟疑着,斟酌着,再极轻,极郑重地,改口唤一声「无影」。

    每唤一次,无影便淡淡地,矜持地应一声「嗯」。那一声「嗯」,是他给这呆子的,旁人再没有的,独一份的纵容,是他这冷硬性子里头,难得肯露出来的一点点软。

    启程那日,他穿戴齐整,钻进了那辆封了窗的遮光马车。

    明远亲自挽着缰赶车,庄石磊独骑一匹黑马,不远不近地缀在车侧。

    柴心本是要守在车厢里的,却被明远半拽着,拽到了前头的车辕上,与他并肩坐着。这两个素来看不顺眼,前几日还差点拔刀相向的人,到底为着车里那一个,肯凑到一处了。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从车马路程,说到江湖见闻,竟也磕磕绊绊地,算得上和睦。

    车里那个人不知道,他这一身的麻烦,倒把几个原本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一点一点地,拢到了一处。一个江南世家的公子,一个噬阴血仇的浪子,一个灭门凶名的杀手,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如今却为着他,同行在这一条赶往江南的道上。

    车厢里封了窗,遮得严严实实,昏沉沉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正合他这怕光的身子。可坐得久了,他到底有些耐不住那份闷,鬼使神差地,悄悄掀开了车帘一道细缝。

    外头的天光「唰」地一下涌了进来。

    无影那双白日里本就聚不拢焦的眼,被这一晃,刺得猛地一缩,渗出些生理的泪来。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明亮的朦胧,什么也瞧不真切。可即便瞧不真切,他也认得出,那铺天盖地,暖融融的,是好大,好大的一片金黄。是稻子熟了,是满山的叶子黄了。

    这般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颜色,是他这怕光的身子,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在永夜,是没有这样的秋光的,那是一片永恒的,清凉的暗。他贪看了一瞬,那刺目的暖意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家的东西,便又被悄悄勾了起来。家里此刻,约莫也是这般秋色吧。只是那扇门,他这辈子是再也推不开了。

    是秋天了么?

    他病着,睡着,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屋子里,竟连季候,都过糊涂了。

    无影怕那烈光再伤了那双本就脆弱的眼,连忙把帘子重新放了下来,将那一整片暖融融的秋色,重新隔在了这昏暗的车厢之外,也隔回了他这一身永世不得见光的命里。

    车厢重归昏暗。他闭目坐着,循着内息,探了探身体里那道血脉。

    浓度竟已稳稳地停在了十四点多,离那道传说中过了十五,便要生出贵族异能的大关,只剩一线了。这血脉涨得比他预想的还快。那一场又一场的厮杀,那一回一回的吐血泄躁,倒像是催着它往上爬。

    无影自嘲地笑了一笑。御日,这也配叫异能?一身护着自己不被日头烤化的本事罢了。横竖这连着赶了好几日的颠簸路,他这副向来娇贵的身子,倒都还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岔子。

    ·

    走到第四日午后,前头是一道两山夹峙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林木森森,落叶堆了厚厚一层,是个一夫当关,易守难攻的死地。

    太静了。

    这般要紧的隘口,竟连一声鸟鸣,一个行人都没有,静得反常。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庄石磊。他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对这种杀机最是敏锐。他□□那匹黑马像是也通了灵性,猛地人立而起,他一把按上刀柄,一声暴喝撕破了那片死寂:「有埋伏!护住车!」

    话音未落,十数道黑影便自两旁那厚厚的落叶间暴起,齐刷刷地,朝着那辆封窗的遮光马车扑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吓人。这些人不恋战,不纠缠,绕过迎上来的明远,绕过那杀气腾腾的庄石磊,悍不畏死地,径直冲着那一辆封窗的马车扑去。他们要的,只是车里那一个。

    为首一人厉声嘶喝:「车里那个见不得光的!掀了他的车篷,把他拖到日头底下去!」

    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车里的人怕光,知道烈日是他的死穴。这一场埋伏,是冲着他这一身的弱处,精心设下的。

    庄石磊一刀劈翻了一个扑到近前的,那阴损邪僻,淤滞腐败的气息一钻进鼻端,他整个人的气血,轰地一下便烧红了眼。这股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噬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淬了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是噬阴邪教的人!这帮畜生,竟还有漏网的!」

    柴心黑刀出鞘,一夫当关,死死挡在车辕之前,那一身护主的杀气全开,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凡近车三尺者,无不饮刃。明远的长剑也在另一侧游走相护,庄石磊更是杀红了眼,一柄厚背刀抡得虎虎生风。

    可那帮噬阴邪教的人,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根本不要命地往车上冲,前头的倒下了,后头的踏着尸首又上,专挑着三人照顾不及的那一线空档钻。

    「铮」地一声裂响,一柄长刀斜斜劈下,正中了那车厢的顶角,将那严严实实的车篷,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午后那一片明晃晃,金灿灿的秋日,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轰地一下泼进了昏暗的车厢,正正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无影那双本就聚不拢焦的眼,被这毫无遮拦的烈光一激,剧痛钻心,霎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

    危急关头,他抬手,将永夜伞「唰」地一声撑开,高高举过了头顶,重新隔开了那要他命的日头。

    瞎了的眼虽看不真切,可只要不被那烈日直直地浇着,他便还撑得住。他循着脚步声欺近,反手一夺,便将扑到近前那人手里的兵器,夺了过来。

    这些人,几次三番地,不要命地,朝他这条命招呼。一个倒下,又一个扑上,前赴后继,像是被那纯阴之体的幌子蛊惑得疯了一般。

    无影看不见。可他这一身的本事,从来就不全靠那一双眼睛。

    放在从前,他纵是动手,或许也还想着,断了那人的筋脉,卸了他的兵刃,便罢了,总归留人一条命。

    可自打上一回在江府,为护众人,他亲手折了那道守了几十年的不杀之道,开了杀戒,他心里那些缠了他大半辈子的禁忌,竟像是被那一刀一并斩断了,一道一道地,松了。

    此刻,那股被人逼到绝境,又被烈日灼得发疼的怒火,直直地撞上了头顶。

    夺来的兵器并不顺手,分量、长短都别扭。可对他而言,够了。一件趁手的兵器固然好,可没有,他这一身的本事也半分不减。

    无影凭着比谁都灵的那一双耳朵,凭着周身那远胜常人,于黑暗中尤为敏锐的感知,「听」清了每一道破空而来的杀招,听清了风里每一个人的方位,步法,与杀意。在他这片漆黑的世界里,那些扑上来的人,反倒成了一个个清晰的,自己撞上刀口的靶子。

    暗能附体,瞬影翻飞。他在这片他瞧不见的战场中央,那柄夺来的兵器化作一道道残影,杀得干净,杀得利落,杀得痛快淋漓。他把这些日子积压的,那满腔无处发泄的无名怒火,连同被人当作炉鼎追杀的屈辱,尽数都泄在了这些自己送上门来寻死的人身上。

    片刻之间,那十数道扑上来的黑影便去了大半。为首者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狠狠打了个唿哨,趁乱遁入了山林。

    这个本可以留下来,撬开口问出枯手下落的报信活口,到底,还是没能留住。

    无影脚下,一个踉跄。

    到底是御日附体,又强凝瞬影,又在这要命的日头底下连番出手,把他那点本就不丰沛的暗能,硬生生耗去了大半。那一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连撑着伞的手都开始发起抖来。这御日附体本就费神,白日里又凝那本不该凝出的瞬影,是拿命在透支。

    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那将要倾倒的身子。

    他心里头转着两桩忧虑:一忧无影连番厮杀,又是在他最虚弱的白日里,怕是伤了根本;二忧这满院满地的血腥味,正勾着他身体里那头闻血便要立起的恶兽。

    他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子,把那些刺目的血迹,尽数挡在了无影那双瞎了的眼前头。他知道公子最怕这个,怕这血腥勾起那头不受控的恶兽,怕公子又要受那钻心咬肉,以痛压躁的苦楚。

    「扶我。」他轻声道。

    柴心却没有依言去扶。他知道公子这会儿这副样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走不得这一地的血污。

    他俯下身,不由分说,一把将无影那因脱力而轻飘飘的身子,整个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护在怀里。无影想挣,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到底由着他抱了。柴心大步避开了那些刺目的血迹,将人送回了那辆破了篷的马车里头,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不远处,庄石磊提着滴血的刀,望向无影的那一双眼,已是天翻地覆。

    方才那一场杀戮,他看得真真切切。一个瞎了眼,撑着伞,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竟在那烈日下,把十数个噬阴邪教的好手杀了个干净。他这才彻底信了,那些关于「夜公子」一夜屠了鬼柳渡,诛了尊上的传言,没有半句,是虚的。

    他张了张嘴,那点先前称人「花架子」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连同那点不服气的较劲,一并被这一场杀戮震得粉碎。他到底闷闷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认了:「……是我,有眼无珠。」

    他庄石磊这辈子,眼高于顶,服的人不多。可今日这一场亲眼所见,他是真真切切地,服了。一个怕光的、瞎了眼的人,能在日头底下把噬阴的好手杀成那样,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明远收了剑,抬头看着那被劈得豁开了一道大口子的车篷,又探头看了看车里那个脸色惨白,连那点漏进来的天光都遮不住的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扯了块布去遮那豁口,一面急道:「这车篷漏着光可不成,白日里要了他的命。得连夜赶路,趁着天黑紧赶到前头镇上去,把这车篷,给他好生修好。」

    这一桩桩都是为着无影。三个素来主意各异的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齐心。

    ·

    被安置进那破篷马车的一角,那股支撑着他厮杀的怒火一退,别的东西,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方才杀人时有多痛快,此刻这怒火退去,便有多空,多冷。那一双手上沾的血,那一条条断在他棍下的性命,连同那点开了杀戒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罪恶的滋味,又重新沉甸甸地,压回了他的心口。他这一族,本是最不喜杀生的。他蜷在柴心的怀里,细细地,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我又杀人了。」

    无影守了几十年「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的道,到底是回不去了。

    柴心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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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喉咙里明明堵着千言万语想宽慰他,却一个字也捋不顺,到了嘴边只剩一片焦灼。他说不出话,便只能把那颤抖的身子,护得更紧,更稳了些,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着他。

    谁也没料到,头一个开口的,竟是那个素来粗声粗气的庄石磊。

    他骑着马缀在车后,听见了车里那一句细弱的「我又杀人了」,那张古铜色的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瓮声瓮气地,却字字实在地,开了口:「杀得好。」

    「你当那些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陈年的,深入骨髓的恨,「噬阴邪教的人,以活生生的人为鼎,采人的精血,续他们自己那条该死的命。他们手底下,不知造了多少冤魂。」

    「你心软,不爱沾这血腥,是好事,那说明你还是个人,不是那帮畜生。」他喘了口气,「可你这份好心,得留给该留的人。」

    「冲着这帮畜生,你今日手底下多杀一个,这世上,就能少一户人家,遭那家破人亡,被人当柴火炼了的灭顶之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声音粗哑得更厉害了,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所以,别那副要哭不哭的窝囊样儿了。你今日做的,不是造孽,是积德。」

    这一通话,说得糙极了,没有半句文绉绉的宽慰,可偏偏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实处,砸进了无影那颗悬着发颤的心里。

    这世上,竟也有人,肯用这样一种笨拙又粗粝的方式,红着眼,告诉他:他没有错,他做的是对的。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被人理解的滋味。这个粗鲁莽撞,他先前还嫌弃过的汉子,竟比谁都懂他这一刀下去的难。

    那颗悬着发颤的心,竟真的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处。

    连日的奔波,方才的厮杀,耗尽暗能后的虚脱,一并涌了上来。他靠在柴心温热的怀里,就着车外庄石磊那一副粗哑而絮絮叨叨的嗓音,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颜还蹙着眉,可到底是睡着了。

    柴心低头看着他终于睡熟了,那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睡颜里头难得有了几分孩子气的,卸了防备的安宁。他那一向沉默寡言、对谁都防着三分、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人,竟破天荒地,转头朝着车后那个莽撞汉子的方向,极低、极郑重地,道了一句:

    「……多谢。」

    他知道,方才公子那副要哭不哭、钻进牛角尖里的样子,他这嘴笨的人,便是磕破了头也宽慰不来。偏是这人几句不中听的糙话,三言两语,便把公子从那个死胡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庄石磊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大自在地别开了脸,没有接话,只闷头赶着马,把那马车赶得又快又稳,比方才平顺了许多。

    谁也没再说话。那一夜的山道上,只有车轮辘辘地碾过碎石,与那个一身狠戾的汉子,为着车里熟睡的人,难得放得极轻极缓的马蹄声。

    ·

    一行人连夜赶路,挨到傍晚,总算到了前头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住下。请了匠人来缝补那豁开的车篷,连着换了几处篷布,忙活了整整一宿。

    无影半夜醒转过来,身上盖着柴心的外袍。

    柴心一直守在榻边,一宿没合眼。

    见他醒了,柴心眼里的焦灼才褪了些。他按着叶大夫临行前留下的那张方子,先服侍他喝了药,又喂了些温热的吃食,再取了温水绞了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擦了脸和手,末了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桩桩,他做得熟门熟路,一丝不乱,半分都不用人教,也半分不嫌烦琐。这些日子的照看,早把这些琐碎,一桩一桩,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比照看他自己,还要上心十倍。

    他守着这盏灯,守着榻上这个人,仿佛只要他这样守着,公子便万事无虞,那些追在身后的刀光剑影便都近不了身。

    无影半阖着眼,任由他忙活,没有像从前那样别扭地推拒,也没有再砌起那道滴水不漏的客气墙。

    经了江府那一场杀劫,那一场大哭,他到底是肯让这个人,这样近地,毫无芥蒂地,待在他身边了。被人这样妥帖地照看着,他心里那点连番厮杀后的空落与不安,也一点一点地,被焐回了暖。

    庄石磊也没睡,在一旁靠着墙瞧着,瞧着柴心那一副无微不至,近乎婆妈的张罗劲儿,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我说柴心,你这又是喂又是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仆人呢。」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解。

    柴心却抬起头,答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犹豫:「柴心这条命,本就都是公子的。」

    一句话,把那满肚子俏皮话的庄石磊,噎了个结结实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粗话来打趣,对上柴心那一双坦荡又认真的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悻悻地,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句:「……没出息。」

    说罢,他往那车壁上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那一双耳根,在昏黄的灯火底下,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烫。他想起自己那个回不来的弟弟,想起这世上,原来也还有这样傻乎乎地,把命都交出去护着一个人的傻子。他心里头那块自村子被血洗后便冰冷了许多年、再没暖过的地方,像是被这一前一后,一冷一暖的两个怪人,没来由地,烘得有点暖了。

    这一趟同行江南,看来,他庄石磊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