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读完了应前辈的信,主意便定了。
是夜,明远来寻他,许是来看他歇下没有。他没有绕弯子,烛火下抬起眼,开门见山:「明远,我不能再留下了。」
明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那场把人哭得脱了力的大哭才过去没几日,那道客气墙才刚塌,他头一个念头便是,无影是不是又犯了从前那毛病,又要像那两回一样,不声不响地抛下众人,独自一个走。他下意识就要去抓无影的胳膊,话都到了嘴边,又被无影那平静的神色拦了回去。
无影一眼便看出了他那点没藏住的慌。这呆头呆脑的江公子,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他难得地,先一步开口安了他的心:「不是要丢下你们。你自己看。」
无影摇了摇头,将那封应前辈的信,递了过去。
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了几分。
这一回,公子是要同他们商量着走,不是要像那两回一样,一个人闷不吭声地、不告而别。这便好。经了那一场杀劫、那一场大哭,公子到底是肯把他们当自己人,肯同他们商量了。
明远接过那信,借着烛火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神色也跟着那字句,一寸一寸地凝重了起来。
读到末了「枯手」那一段,他懂了。
无影不是要丢下他们走,是不肯把这一桩招祸惹仇的麻烦,继续压在江家头上。那枯手记下了血账,慕名探真的人又要往清平镇涌,再留下去,江家上下都要跟着提心吊胆。
他抬起头时,那点先前的慌乱已经散了,换成了拿定主意的果决:「你说得对,那便不留了。」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无影:「我们回江南,去跟应前辈会合。那儿有他张着的那一张大网,各路同道都在,总比咱们在这清平镇上孤零零地,干等着那枯手寻上门来强。也省得连累了我爹和这一府的人。」
无影点了点头。明远能想到这一层,倒省了他不少话。这位江公子虽则平日里爱闹爱说,没个正形,可一到了关键的时候,心里却是亮堂的,拎得清轻重,知道什么该护、什么该舍。这一点,倒叫无影对他高看了几分。
商量下来,叶大夫不同行了。
邻村那头还有几个病人离不得她,何况无影这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脉象也稳了,她这才放得下心,叮嘱了一大堆「莫动莫耗」的话,才肯由他们去。
至于路上,便寻一辆封了窗的遮光马车,专为无影避光用,水陆拣着近道走,约莫七八日,也就到江南了。
明远说着,又迟疑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不该提,到底还是荐了一个人:「我这儿还有个相识,名叫庄石磊。这人,与那噬阴邪教,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这人追着那帮噬阴邪教的踪迹,追了好些年了,是把不要命的好手。此番去江南剿那残余的窝点,他也该与我们同行,多他一个,便多一分胜算。」
他又压低了声:「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嘴上更是不饶人。你性子清冷,他性子火爆,只怕处不来。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无影想了想。多一个与噬阴邪教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同路,那人拼起命来只会比旁人更狠,于他不但无碍,反倒是桩好事。至于脾气好不好相与,他本就不指望同人交心,倒不打紧。他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庄石磊是次日傍晚到的。
次日傍晚,天将擦黑,正是无影那双眼快要复明的时辰。门一开,来人像是把一身的风霜,把那塞外大漠般的粗粝与肃杀,都一并带进了这门里来,叫这江家精致的客房,都跟着粗粝了几分。
他约莫二十五岁的年纪,身形结实得像一截在水里浸过,又在日头下晒透了的硬木,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古铜色。腰间横挂着一柄半旧的厚背刀,刀鞘上磨痕累累,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与一道一道陈年的伤疤。这是一双只握过刀,吃过苦的手。
他那一身内敛,是另一路的内敛。不像无影那种矜贵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静,倒像一把没有出鞘,锋刃却死死朝内憋着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闷在心里多年,不知何时便要爆开的狠劲。
他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眼便在屋里一扫,最后落在了无影身上。
他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撑着伞,缩在背光处的清瘦身影,眉头先就拧了起来,旋即冷笑出了声:「就他?裹得跟个见不得光的病秧子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信:「这就是一夜屠了鬼柳渡,又诛了那尊上的高人?我看呐,是哪家娇生惯养,出来招摇撞骗的花架子吧。」
他说着,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如刀,分明是要探一探这「高人」的虚实。
就这半步。
柴心动了。黑刀还未出鞘,整个人已横到了无影身前,把那清瘦的身影严严挡在身后。眨眼之间,那一向温顺垂着眼的人身上,便腾起了一股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杀气。那是真正杀过人,灭过满门的人,才有的杀气。
「再上前一步,」他齿缝里一字一字地碾出来,「卸的,就不止是你一句嘴了。」
庄石磊周身的气血,被这股杀气一激,轰地一下也燃了起来。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旁人越是亮刀子,他那股子犟劲便越是上来。他握上了刀柄,眼里凶光毕露,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拔刀进身的架势,与柴心的杀气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屋里的气,一瞬间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只待一个火星,便要炸开。两个都是从血里滚出来的人,眼看着,便要在这江家清净的客房里,拼将起来。
明远眼疾,一个箭步抢到了中间,一手拦着一个:「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他急道:「庄石磊,你莫要莽撞!他诛了那尊上,灭了那一整窝的玄阴教,论起来,你该谢他才是!」
「玄阴教」三个字一出口,庄石磊那滔天的杀气,竟生生地顿住了。
他那双凶悍的眼底,毫无预兆地,掠过了一抹极深,极痛的东西,像是有人冷不丁地,揭开了他那结了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骨节都泛了白。
谁也不知道那「玄阴教」三个字,于他是怎样的一桩血海深仇,只看得出,这个浑身是刺的莽汉,那一身的狠戾底下,原是压着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碰的,惨烈的过往。
无影那双在伞影里的眼,淡淡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痛,那恨,那被人揭了旧伤的失态,他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同他一样,心里头空了一大块的人,他一眼便认得出。
而无影,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握着伞的那只手,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等剑拔弩张,眼看要见血的场面,于他这个活了几十年,又一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寻常。一个江湖莽汉的几句轻视,更入不了他的眼。他只在柴心杀气最盛,眼看就要动手的那一刻,极轻地,朝柴心摇了摇头。
柴心一怔。公子既发了话,他便立时把那一身腾起的煞气,尽数收了回去,重新垂下眼,立回无影身侧,仿佛方才那个杀气逼人的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一收一放之间的分寸,这一身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杀气,反倒让庄石磊愣住了。
他在刀口上滚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人极准。
一个真正的花架子,一个徒有虚名,靠旁人吹捧起来的草包,被人这样当面奚落,断不会是眼前这副稳如一潭死水的模样,多半早就跳脚,或是心虚了。
可这病秧子偏偏纹丝不动,那双隐在伞影里的眼,没有半分慌乱。再看那个挡在前头的黑衣随从,那一身说来便来,收发自如的杀气,更不是寻常护院能比的。这两个人,都不简单。他那挑衅的话也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撤了那个进身的架势,将那柄刀重新按稳了。
可他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没全消,撂下一句:「光摆出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算不得本事。是不是花架子,路上,自有见真章的时候。」
·
出乎所有人意料,无影忽然转过身来。
无影破了例,自打进门,第一次主动同这个莽撞无礼的人说话,那语气仍是惯常的冷:「庄石磊。你可知,我为何会被牵连进这一桩事里?」
无影向来不与生人多费唇舌,待人疏离,能少说一个字便绝不多说半句。今日这一句没头没脑的主动搭话,倒叫一旁的柴心都微微一讶,不知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庄石磊眉头一拧,半分耐性也无:「有屁快放。」
无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人,当真好生粗俗。无影活了几十年,矜贵讲究惯了,何曾与人这样说过话。可他想了想那帮噬阴邪教在这人身上欠下的债,到底把那点不悦压了下去。
无影到底还是淡淡道:「因我,是他们处心积虑想找的,所谓的『纯阴之体』。」
那「炉鼎」二字,那个外人无从知晓的,真正的缘由,他没有说出口,也永不会说。
「纯阴之体」,那便是他递给这江湖,递给那些仇敌,也递给眼前这个人的一个幌子。真假参半,似是而非,却足够唬人,也足够把那些追在他身后的来路,都引向一个错处。
·
说罢,他不疾不徐地,撑着扶手,缓缓站起了身。
那起身的姿态里没有半分病弱的虚浮,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不迫的矜贵。他伸手去取靠在一旁的那柄永夜伞,握住了那磨得发亮的伞柄,抬眼看向庄石磊,淡淡道:
「你若是想见识见识我这『花架子』,也可以。」
那「花架子」三个字,是把庄石磊方才那句奚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他咬得极淡,淡得不带半分火气,偏偏就是这份淡,叫人脸上发烧。
柴心一惊,便要上前拦阻。公子大病初愈,叶大夫千叮万嘱不许动耗,这一动手,万一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可无影却只偏过头,回了他一句:「无妨。」
那两个字一落,柴心便止住了脚。
下一刻,无影脚下一个瞬步。
无影没有催那白日里凝不出的瞬影,只是寻常的一个起步,可那身形却快得根本不似一个活人,更不似一个方才还要扶着扶手才站得起的病人。屋里的人只觉眼前墨蓝一闪,再看时,他已欺到了庄石磊的近前。
那柄看似寻常,连伞骨都半旧的深蓝伞,被他握在手里,竟挟起了一股沉甸甸,堂堂正正的劲风,劈头,便是一拍。
庄石磊脸色骤变。
他自负眼力过人,可那身法快得诡异,他竟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动的,眼前只一花,那股劲风便已到了面门。生死关头,全凭着一身在刀山血海里磨出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堪堪抬起左臂,横在了头前。
「砰」地一声闷响。
他那一身自负的钢筋铁骨,竟也没能稳稳接住这一下,被那股劲风震得脚下一个踉跄,硬生生连退了两步,后背几乎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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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才总算卸了那一股力道。他那条横挡的左臂,被那股阴柔却厚重的劲力震得隐隐发着麻,半边身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软。这哪里是什么内力,他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劲道。
无影心下却暗暗一忖。
无影这一伞用了七八分力,本以为足够叫这狂徒吃个教训,收了那张利嘴,却不想此人竟在看不清来势的情形下,凭着本能堪堪接下了。这反应,快得出奇。
论这一份在生死里磨出来的反应与底子,无影心里有了个不动声色的判断:这个莽撞粗俗,瞧着不顺眼的庄石磊,兴许是这屋里连同柴心在内的三个人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一个。
这判断他没说出口,面上也分毫不显。只是他到底还没真见识过此人那柄厚背刀,那一身硬拳的真正本事,眼下,也还断不得定。这一路同行,往后总有的是机会,他不急。
一招既了,他便点到为止,再没多看庄石磊一眼,将那柄伞随意往身侧一递。
柴心会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了过去,那只腾出来的手便极自然地虚扶着他的手肘,怕他大病初愈,方才那一下耗了力。
无影便借着这一扶,又从从容容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将那柄伞重新松松地抱在了怀里。他连呼吸都没乱半分,面色也无半分潮红,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震退了一条铁打汉子的一击,根本就不曾出自他这副裹得严严实实的、病弱的身子。这一手收放自如的本事,比方才那一拍,更叫人心惊。
无影裹得严实,怕光怕热,不爱说话,瞧着是副病弱模样。可在场的人这一下都看明白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由着旁人随意冒犯的,软和好欺的人。那份清冷底下,是真有压得住人的本事的。
庄石磊脸上那一份毫不掩饰的轻蔑,此刻一丝不剩了。
他在心里把方才那一下又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那身法,那力道,那一拍即收,点到为止的分寸,绝不是一个花架子能有的。是他看走了眼。
他张了张嘴,那一句赔礼的话到底说不出口,便只把那股较劲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瓮声瓮气地,从鼻子里闷哼出了半个字,也听不真切是「服」还是「行」,算是勉勉强强,认了。
这一路同行,到底是认下了。
·
如此,这一桩同行,便算是定下了。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后日一早,便启程往江南去。
庄石磊与明远又压着声,说了几句路上人手,车马,绕行这些安排,那莽汉对着无影到底没再多看,提着刀便回了客房。明远也打着哈欠,叮嘱了无影几句早些歇着,才掩上门去了。
房门一合,那点白日里的剑拔弩张也跟着散了,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与柴心两个。
烛火静静地燃着。他靠在榻上,由柴心替他斟了盏温水,握在手里,忽然就想起了一桩搁在心里许久的事。
无影握着那盏温水,没头没脑地,问了出来:「柴心。你为何……为何,从来不唤我无影?」
柴心怔住了。
他没料到公子会忽然问这个。他垂着眼,依着那守了一路的规矩,老老实实地答:「属下一介仆从,怎好直呼公子的名讳。这……于礼不合。」
无影脸上那点不悦,便一点一点地,挂了起来。
无影原是想着,那场杀劫,那场大哭之后,他与柴心之间,那点主仆的生分该是淡了的。可这人一开口,又是「属下」,又是「于礼不合」,硬生生把人往那三尺之外推。
他别开了脸,淡淡地,撂下了两个字:「随你。」
这两个字一落地,柴心的心,便是猛地一沉。
「随你」。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那还是当日,在江府的厢房里,他跪在地上,自称一介罪身,说那「朋友」二字万万不敢当之时,公子别着脸,冷冷甩给他的,正是这同一句「随你」。
那一回,他这个榆木脑袋没能听懂这两个字底下藏着的意思,只当公子是真的不在意,由着他去。便是那一个没听懂,险些把公子推得吐了血,出了走,误了他们好大一场。
这一回,吃过那一次的亏,柴心却到底品出味来了。
公子这哪里是真的「随你」,真的不在意。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分明是恼。是恼他怎么三番两次,又把自己规规矩矩地,摆回了那道客气的,三尺之外的位置上去。是嫌他生分。
想通了这一层,柴心心里那点惶然,便化作了一种笨拙的郑重。
他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那一声称呼像是有千斤重,斟酌了许久,许久,几番欲言又止,才到底,极轻,极郑重地,从喉咙里唤了出来:
「无影。」
这两个字,他唤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烛火里,却唤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像是在唤一个他认定了,要拿命去守一辈子的人。从前那一声声的「公子」,是主仆;这一声「无影」,才是把人放进了心里。
无影那一直别着的脸,在那一声「无影」落下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那点被生分硌着的恼,悄没声地散了。他没有回头看柴心,只垂着眼,端着那盏温水,喉间淡淡地,矜持地,应了一声:
「嗯。」
就这么一个字。
可这一声「嗯」里头,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句长篇大论都多。那是受了,是认了,是允了他往后都这样唤。
屋里那一豆昏黄的烛火,仿佛都跟着,暖了一暖。后日便要启程,又要回到那刀光血影里去,可至少今夜,这小小一间客房里头,是安稳的,是有人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