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术取出了一剂封着蜡的猛药。
这药以虎狼之性强催元气醒转,却是一柄双刃的刀。用对了,能把无影从那场长睡里硬拽回来;用不好,反倒会催垮他仅剩的那点元气,只会更糟。成败,五五之数,全凭那副身子自己的造化,谁也担保不了。
她不敢独断,把这柄双刃刀的利害一五一十摆开,问明远柴心,这药,用还是不用。
屋里静得可怕。这一个字应下去,是把公子那条只剩一线的命,押上去赌。两人煎熬地对视着,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良久,明远先艰涩而坚定地道了一个「用」字。横竖干等下去也是熬干,赌,总还有一半的活路。柴心重重点头:「用。公子撑得过去。」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只要他信得够狠,公子便真撑得过去。
叶白术亲手将那药喂了下去。
药一入喉,无影便眉头紧蹙,呼吸粗重起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像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渊里惨烈地挣扎,时而急喘,时而又静得吓人。守在床边的两人,一颗心跟着那药性,一起一落,提到了嗓子眼。这五五之数的赌,眼下正在那副身子里头,分着生死。
熬了不知多久,那粗重的喘息渐渐平了,紧锁的眉头也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蒙着一层大病初愈的涣散与茫然,睫毛颤了几颤,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无影先是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那点神思才一丝丝地回笼。他还活着。又一次,从那看不见底的深渊里,被人不由分说地,硬拽了回来。他本是不想回的,可既被拽了回来,那便先这样活着。
「醒了,他醒了!」柴心失而复得地哽咽出声。明远凑到床前,又惊又喜,泪盈满眶:「无影,你可算醒了。」
·
可他醒来,心跳又慢又轻。白日里那双眼几乎是瞎的,怎么也聚不拢焦。
片刻,那对不上焦的视线里,他勉强看清了近前的几个人,看清了那几张守了他多日、熬得形容憔悴的脸。
看清他们的那一刻,他心口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抽痛。他却一分一毫没让它显露,把那点翻涌,连同吐血出走,连同那句「我不要了」的不堪,仔细地收拢,压平,敛回了那张清冷的脸皮底下。
整理停当,他撑着坐起了身,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周身的力气,面上却看不出半分。
无影侧过脸,避开明远那双盛满了泪与悔的眼,用一种近乎疏离的,对几个不相干之人才有的语气,道了一句客套的别离:「这几日,叨扰了。无影,告辞。」
那一声告辞,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要走的不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而是一个用过茶便要起身的过客。
满室死寂。
明远那点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告辞」二字落地的瞬间,整个凝固了。他守了这么多日,把那句「对不起」在心里捂了千百遍,单等他一醒便要说出口,可话到了喉头,却被这一句冷冰冰的客套,硬生生堵了回去。
叶白术第一个按住他:「你疯了?刚被猛药从鬼门关里拽回来,坐起身都是拿命在赌,白日里眼睛又看不见,你能走到哪儿去?」
柴心急得变了色,膝行上前,满眼的哀求,却一个字也劝不出来。这呆子的嘴,向来在这种时候最不顶用。
明远终于回过神,当着满室的人,「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泪砸在地上:「无影你别走。是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我爹的胡话错怪了你,逼了你。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求你,听我说一句对不起,行么?」
无影却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择回了那「外人」的位置。
活了几十年,外族的聚散别离,于他本就稀松平常,来时是客,走时是客,谁也不必为谁停留。方才那场决裂,那点撕心,反倒提醒了他,他原就不该在这异世里,攒下这些迟早要还的暖。
无影平淡道,每一个字都客气得滴水不漏:「无影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厚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天涯有别时,诸位,放我走吧。」
明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别跟我拽这些文绉绉的,我不听!你为什么,连我说一句对不起的工夫,都不肯给我?」
叶白术拿医理钉死他:「你这一走,不出三里,准栽在荒郊。」
柴心没有劝。他只缓缓又跪了下去,那双温顺的眼里蓄满了汹涌的水光。「公子要走,我便背您走天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公子会死」硬压了回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重重磕了个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
无影摇了摇头。
心口的刺痛更胜了。他不是不痛,是太痛了,痛得只想逃,宁可亲手掐灭这点要命的暖。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字,像往那几个人心上钉钉子:「无影的死活,与诸位无关。」
满室冻住。这一句,比方才那句「告辞」更狠,狠得近乎绝情。
明远痛吼出声:「怎么会无关!我们找了你一天一夜,把这江府翻了个底朝天!柴心连一口饭都没吃、一刻觉都没合,叶大夫赶了几十里路回来,拿她压箱底的命药,赌上你这条命,也要把你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你睁眼说一句『无关』,对得起谁?」
叶白术也红着眼,声音发颤:「我行医这些年,眼里从没有一条命,是『无关』的。」
而一直沉默着的柴心,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温顺木讷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卑微的请罪,也没了那副任打任骂的死寂,只剩下被剜空了一般的痛。眼里的水,决了堤。
「与诸位无关……」他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膛里挖出来的,「那柴心呢?公子的死活,也与柴心无关么?我这条命,可是公子您,亲手留下来的啊。公子说我的死活与您无关,那您的死活与我无关么?」
无影低头看着柴心,那双血丝未褪的眼里,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死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无影偏要把柴心待他的那点真心,往最不堪的地方去解,仿佛只有把每一份好都说成是各有所图,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推开。
柴心像被抽了一鞭,那张木讷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痛:「公子把柴心当成什么了?我守您护您这些时日,几时,是为着那桩破事!公子若真这么想我,才是把柴心的心,戳了个对穿。」
无影不给柴心说下去的机会,转而看向叶医师,那话同样冷得不留情面:「我的死,于叶医师,也不过是又一个没能救活的病人罢了。」
叶白术气白了脸,行医这些年,头一回被一个病人这样作践她的医心,她跺着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到底没让那口气化作泪掉下来。
最后,他看向明远。
不,是江照。
那个名字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像被烫到一般,匆匆挪开了视线。
旁人都唤他明远,唯有他自己心里,不知从哪一日起,悄悄换了一个更软的称呼。那是他从未出口,也绝不会出口的私心。可越是这样,便越是不敢看。他不敢看明远那双盛满了泪与悔的眼,他拼命压着的那道心口的痛,偏偏,就栽在他那儿。他避开他,望着虚空,丢下一句:「更何况,我不会死。」
说得斩钉截铁,笃定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的呓语,倒像是早知了什么旁人不知的结局。
满室的人都怔住了。他们只当这是他强撑的傲气,却不知,那梦里始祖一句「吾会在未来接汝回永夜」,早把「我不会死」这一句,钉死在了他心里。他不会死,因为他还要回家。
明远那声没改口的,依旧亲昵的「无影」,和他心里那声疏离的「江照」,撞了个满怀:「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都推这么远?便是不会死,你就这么不愿意,再认我们这几个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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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无影失礼了。」他垂下了眼帘。
那把推开众人的火没有熄,只是沉成了一种更冷,更厚的东西。这是他与生人之间,才会用的话。
初到这世上时,他也曾这样客气疏离地,对待每一个不相干的人。直到与明远厮混熟了,与柴心和叶医师处出了那么一点暖,这副生分客套,才慢慢从他嘴边褪了去。
而此刻,他又把它拾了回来,用最无懈可击的礼数,把他们重新放回了「外人」的位置。这比方才的那些狠话,更平静,也更决绝。
明远的心先是一松,随即又狠狠一沉。
不对。这不是消气,不是服软。他猛地想起,最初在客栈,在路上,他也是这样对谁都隔着一层,客气,油盐不进。后来熟了,他才肯翻白眼,戳他,嫌他烦,那点没规没矩的亲近,明远一直当成了寻常。此刻,却被他一句生分的「失礼」,硬生生推回了原点。
「你又跟我来这套了……」明远的声音都急了,伸手想去抓他,又怕惊着他,那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你别这样。你冲我发火也好,骂我也好,戳我、嫌我烦都好,那都成。你就是别这样,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这不是你。」
可他偏要这样。
柴心也察觉了那股不对,那心慌,比方才他掼茶碗、吼「恶心」的时候还要甚。摔东西吼人,是公子还把他当自己人,才舍得对他撒气;可这副客气,是把他这个人,连同那点撒气的资格,一并推到了门外。那是一种正被人轻轻关上门的凉,关得无声无息,却严丝合缝。
·
无影索性阖上了眼,把那些唤他的,劝他的,望着他的,统统都隔在了外头。眼一闭,那道墙便严严合上,谁也别想再探进来。
可一闭上眼,那属于血脉的声音,又汹涌着回来了,一声高过一声。那潜伏暂歇的躁,趁着他心绪不宁,又卷土重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指尖在被下悄悄掐紧了掌心。
叶白术拦下还想唤他的明远,低声道「让他歇着」,又重新搭了脉,眉头又紧了紧。这脉里,怎么又起了躁?柴心退到床尾,那双眼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总觉得公子这「歇着」,歇得不对劲。
无影又睁开了眼,谁也没看,只怔怔地望着一个角落。
无影在等天黑。
等这白日里瞎了的眼重新看清,等身子借着夜色回上一点力气,到那时,便趁人不备,悄悄地走。
无影想得很明白。这些人的好,太重了。他每受一分,将来走的时候,便要多痛一分。倒不如趁现在,趁这份暖还没把他焐化,一刀斩断了干净。走了,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再为谁痛。这本是他活了几十年最熟稔的活法,独来独往,干干净净,谁也别想在他心上扎根,扎了根,拔的时候才疼。
那几个时辰,三人合着伙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柴心寸步不离,像一道撤不走的墙。他那双眼总往公子身上瞟,怕是已经看出来公子要走的心思了。
明远偏不让那层客气结住,剥了橘子塞到他手边,戳他的胳膊「别装睡」,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说那姓陆的酸秀才天天来府门口转悠,又塞了桂花糕来给他补身子。他绝口不提那场争执,仿佛只要一直这样没正形地闹下去,便能把公子那道生分的墙,一点一点泡软。
叶白术则三不五时来搭一回脉,敲打他「莫动莫耗」,钉死他,说他如今下地走一步都是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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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赌。
可他的心墙,非但没被泡软,反倒在这一声声的暖里,愈发地固了。每一分好砸过来,他便往那墙后缩一分,砌得更高,堵得更严。
·
暮色四合,他暗暗蓄起了力,欲走。
守在床头的柴心,像是早把他这点动静都看在了眼里。
柴心忽然极轻地,像自语一般开了口,那声音不带半分胁迫,平静得近乎认命:「公子若是走了,柴心这条命,也就没处搁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子留我的时候,说过不许我寻死。可公子如今若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自己走了,那与赐我一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句话,扎中了他血脉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常去触碰的地方。
那是刻在永夜骨血里的东西:同类,绝不相残。外族的生死或许不值一提,可对「自己人」,他这一族,断断做不出弃之于死地的事。
而柴心这个磕头认了主,又把命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人,早被他悄无声息地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所以他那句话,才扎得那样疼。
无影撇得下「朋友」二字,撇得下满屋的温情,那些他都能咬着牙,关上门,生生隔在外头。可他偏偏撇不下「把一个属于他的人,丢去等死」这一桩。
这不是心软,是本能,是刻进永夜骨血里,由不得他自己作主的东西。柴心那句话,恰恰就是冲着这道他自己都拆不掉的本能撞来的。
无影别开了眼,许久,那点疏离的客气,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这条命是我留的。」他的声音干涩,「我既留了,就没有再把你丢去送死的道理。你不必,拿你的死活来逼我。」
话仍是冷的,是别扭的,没有半句软和,可在场的人里,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已是他能从那堵墙里,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服软了。
柴心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垂着的眼倏地红了,里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他重重又磕下一个头,额头触地,闷闷一声:「是。柴心记下了。公子既不许,柴心往后绝不再拿这条命来逼公子。」
不远处,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他那道密不透风的墙,似乎被柴心撞开了一线。
·
于是他留了下来。
不为明远那一跪的悔,不为叶医师那番不容置疑的医理,只为柴心那一句话,只为血脉里那点不肯弃同类于死地的、由不得他的本能。
可「留下」,并不等于「回来」。人是留下了,那颗被伤过一回的心,却退得比从前更远。
无影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待人的那层壳,却一日厚过一日。礼仪挑不出半分错,说话滴水不漏,却再没有半分能让人窥见他心底的缝。
最要紧的是,他不再让任何人碰到他。明远像从前那样想拍他的肩,戳他,他便极自然地往旁一偏,让那只手落空,再微微颔首,用无可挑剔的温和嗓音道一句「公子唐突了」。不冷,不热,却比任何重话都更彻底地,把他隔在了三尺之外。
这成了新的常态。
明远碰了无数回这样温软而密不透风的钉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他气头上摔的那些狠话,掼的那只茶碗,吼的那句「恶心」,都还不算最坏。那些是火,火总有烧尽的一天,烧尽了还能再续。
真正叫人绝望的,是眼下这副无懈可击的客气。这不是气,是死了心,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们这几个人,客客气气,生分疏离地,过一辈子。
柴心守着他,一日比一日规矩。他要回了公子的人,却像是又弄丢了那个会嫌他啰嗦,赏他白眼,别扭地护着他的公子。
满屋的人都知道,夜公子还在。可那个会为一碗双皮奶眼睛发亮,会被气得跳脚,会偷偷想家掉泪的无影,像是被锁进了那身滴水不漏的礼数底下,再没出来过。
·
渐渐地,那几个人也慢慢消去了热情。
明远先撑不住了。一个人热脸贴久了冷墙,再憨的性子也会累。他不再往他屋里钻着絮叨,偶尔在廊下照面,唤他的也不再是那声没大没小、亲亲热热的「无影」,而是规规矩矩的一声「夜公子」。唤完,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总是躲闪着,匆匆移开。
柴心守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规矩,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言语。叶医师每日来诊完脉,叮嘱过该叮嘱的,便也匆匆地走,不再多留。
那些曾经热络,又固执地想挤进他心里的人,像是撞累了,一个一个歇了手,退回到他划定的那三尺界线之外。
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沉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冰冷而了然的平静,严严覆了过去。
果然。
无影早该知道,都是这样的。热络是一时的,新鲜劲一过,谁还会一直贴着一个又冷又病、油盐不进的外人。外族的聚散本就如此,他不过是又一次,亲眼看着「本就如此」这一句,稳稳地应验罢了。
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这样,将来走的时候,便谁也不会拦他,谁也不会痛了。
只是他没有看见,夜深时,明远独自站在他窗外那株老树下,望着他那扇透着微光的窗,站了很久。也没有看见,柴心趁他阖眼时,压在喉咙里,再不敢出口的那一声叹息。
他们不是不想亲近了,只是被他那堵太好,太密,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墙,一回回撞得头破血流,到底不敢再轻易伸手了。
可这些,他都看不见。
无影闭着眼,躲在那堵自己亲手砌起的墙后头,只看得见他想看见的那一种结局。
果然,他在心里想,到头来,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