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永夜无影 > 22. 第二十二章 心墙
    无影点了点头,那点被血腥勾起的躁,靠着额间银冠那丝凉意,到底压得住。他便随柴心进了府,只当方才门前那点小风波,过去也就过去了。

    一进门,便撞见了明远。

    明远立在廊下。方才门前那一场,江湖人盘门,柴心卸腕见血,无影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全看在了眼里,却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此刻他望着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失望,有了然,还有一种像什么东西碎了的痛。那个他视为知己,又在父亲面前极力维护的「夜无影」,和方才那个任由凶煞随从当众断人筋骨,自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夜公子」,在他心里怎么也对不上。父亲那番话,仿佛应验了。

    无影却浑然不觉。那点搁了两日的别扭,见着明远便先散了,只剩下找着人的随意,问:「明远,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明远静静看了他半晌,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他一字一句,冷声道:「夜公子,你,好样的。」

    说罢,反手便走,背影决绝。

    ·

    无影呆在了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明远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说好,要一直做朋友么?

    「江明远,你站住!」他提声去追,却因脚程太慢,被几个转弯甩开了。他不喜欢这样,索性催起暗能,一个瞬影接一个瞬影,满府寻他。可怜柴心跟不上,只能抱着那柄没人撑的伞,满院盲目乱跑。

    无影一个瞬影抢到了明远必经的拐角,拦住了他。一停下来,那喘息便压不住了,气喘吁吁,这一通追,到底耗着了他。

    无影逼问:「你……你给我说清楚,是……是何意。」

    明远险些撞上他。他没料到他会这样追来,用那门「先天」的身法。看清他那张煞白的脸,那止不住的喘,那急红的眼眶,他眼底的冷裂了道缝。

    可这点动摇转瞬便被失望压了下去。他把憋了两日的话,混着痛,一股脑涌了出来:门外那几人千里求见,柴心一言不合便当众卸手见血,你却冷眼旁观,眉头都不皱一下;柴心拿命护你,跪着替你挡酒挡刀,你却一句「随你」,把他算不算你的朋友轻飘飘打发了。

    「他在你眼里,到底算个朋友,还是个使唤顺手的物件?我不是嫌你跋扈。我是怕,怕我看走了眼,怕我当知己的人,心里压根就没把旁人当过……」

    无影也烧起了火,冷笑反击:「是他不愿做朋友。与我何干?你嫌我跋扈,就直说。」

    这一开口,那强压着的眩晕翻涌了上来,脚下发晃,眼前发黑。他却梗着脖子强忍着,偏不肯在明远面前露出半分软来。

    明远那个「人」字却没能落地。他骤然看清了他那张煞白透明的脸,鬓边的冷汗,失了血色的唇,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的警告劈进了脑中,怒气褪尽,只剩下惊惶:「你的脸,你怎么了?!」他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

    无影一把甩开了那只手。

    「原来,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那份「怕看走了眼」的失望,剜进了他最不肯示人的地方。委屈,和不被信的痛,烧成了滔天的怒火。他索性不辩,迎着明远的目光,把那罪名硬生生认了下来。

    这是气话,是被逼到了绝处,偏要往自己身上扎刀的逞强。

    「我是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他自己把命交出来,自己甘愿跪下。与我何干?」

    明远像被生生劈中,血色尽褪。他原想着,再给这份情谊一个转圜的余地,可他竟亲口认了罪。那点念想碎了,他眼里只剩下死寂彻骨的凉:「好一个『与我何干』。夜无影,我真是,白认识你了。」

    就在此时,柴心抱着那柄没人撑的伞,循声盲目地寻了来,刚要唤一声「公子」,却正正好,听见了他那一句。

    无影瞥见了柴心。那顶点的怒火非但没歇,反因这「人证」到来,烧得更狠了。他转向明远,把最诛心的话砸了出去:「江明远,你现在看到了。我就是你想的那般,如何?柴心他的命都是我的,我要如何对待他,由得你说吗?」

    明远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了,只极缓地摇了摇头。那是比愤怒更冷的,彻底的失望与陌生。

    而他身后,柴心动了。

    他没有半分受伤怨怼,反倒抱着伞走上前,当着明远的面,重重跪了下去:「公子说得是。柴心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的,公子要如何待我,都是应当的。」

    他这一跪一认,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把自己摆到了「物件」的位置上。这在明远眼里,铁证钉死。可他抬起头望着他的眼里,没有半分卑怯,只有藏不住的担忧。

    ·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一黑。

    急怒攻心,暗能耗到了底,连同那点强撑的体面,一并垮了下来。他死死扣住柴心的肩,借着这点支撑,硬把自己拔了起来。

    不能倒。绝不能在他面前倒。

    无影站直了,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压下了那口血,连擦都不屑,只抬眼直直盯住明远。他倒要看看,他如何反应。觉得他就是那样凉薄狠毒的人?好啊,那便如他所愿。

    无影扣在柴心肩头的五指,因着怒与强撑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柴心被掐得生疼,眉头一蹙,却从头到尾没动,没躲,没松,稳稳地撑着他,做他此刻唯一能扶住的柱子。

    而明远迎着他那双血丝密布却兀自燃着火的眼,那颗凉透了的心,却莫名狠狠一揪。

    不对。哪里不对。

    一个真凉薄,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会为争一口气,把自己逼到吐血,站都站不稳吗?会在快昏死的时候,仍死死扶着那人的肩,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指使吗?

    明远那笃定的失望,第一次裂了道缝,钻出了更深的困惑与惊惶。他张口:「你……你都吐血了,你还……」往前踏了半步,那只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朝他抬起。

    「别碰我。」

    那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冰冷的墙,在他与明远之间砌了起来。这话,他从前从未对明远说过。

    这个朋友,他不要了。

    念头落定的那一刻,他心里某处跟着空了一块,他却顾不上了。他不顾那耗到了底,伤及根本的身子,一个接一个瞬影,近乎自毁地燃着最后的气血,把自己从这片伤心地挪走。身后明远那声变了调的「无影」,他没有听。

    ·

    游廊里,明远怔在原地,手还僵着。

    无影那自毁般吐着血离去的背影,和他爹的话,和他自己的那些狠话,在明远心里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错了?柴心却连一瞬的怔忡都没有,抱着伞,疯了似的朝他的院子奔去。

    ·

    无影一连串瞬影回到房中,身形刚一稳,那口血便再忍不住,「噗」地喷在了江家那身深蓝新衣上。

    无影扶着桌沿剧烈地喘息,眼前发黑,却偏不让自己晕过去。惨白着脸,望着那摊血,唇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弧。

    好极了。朋友没了,身子垮了,这异世里千辛万苦攒下的那点暖,转眼之间,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个。

    房门「砰」地被撞开。是柴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眼便看见了那摊血,和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公子!」

    无影死死盯住柴心,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为何……不走?」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瞳孔里,猩红正丝丝地蔓延开来。他犯病了。

    「我把你当物件……你听到了。你这也不走?……也……不敢走?」

    那一句,藏着他被「不敢」二字扎过的伤。

    柴心听懂了,公子是把那日他那句「罪身不敢」,记到了今日。他第一次那样用力地想把话说清楚:「不是。不是不敢。那日跪着说『不敢』,是柴心觉着自己一身罪孽,配不上『朋友』二字。不是不愿,是不配。今日不走,也不是不敢,是我,不走。」

    说罢,他不顾他这见了血随时可能反噬伤人的模样,搁下伞,膝行上前,伸出那双带着茧的手朝他探来,声音压得极低,又极恳切:「公子,你眼睛里有血了,我晓得你难受。先别说话,这血腥气,我替你弄干净。你别这样吓我。」

    「别碰我!」

    无影又一挥手隔开了他,那最恶毒的话脱口而出:「你们……你们都让我……恶心。」

    说出来了。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覆水难收。

    无影想再瞬影离开,那点气血暗能却早被耗尽了,脚下一软,「咚」地扑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第几次这般狼狈了,都是因为他们。

    屈辱与怨怼烧得他满眼猩红,他抓起手边的茶碗,不管不顾地朝柴心掼了过去。柴心没躲,生生受着,任那碎瓷溅了一脚。他望着伏在地上淌着血,眼底赤红的他,眼里全是帮不上忙的痛。

    无影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血,喉头一动,又「噗」地吐出了一口。

    奇怪的是,这口血吐出去,那翻江倒海的躁,那满眼的猩红,竟像泄了闸般褪去了几分,胸口那要命的闷也松快了,仿佛那毒,那躁,都随着这口血一并呕了出去。

    无影借着这一线回笼的清明撑起了半身。不能让他看见这副样子。

    无影抓过永夜伞,攥住了伞柄,用仅剩的那点抖得不成样子的力气,将伞尖直指着柴心,一寸一寸地,逼着赶着他往门外退去。

    出去。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

    赶走了柴心,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无影只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暗能回笼了一丝。够了。他抱起永夜伞,几个瞬影,离了那屋,离了江府。

    这些人,他都不要了。

    无影不辨方向,也无心辨。瞬影燃到力尽,他停在了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或许还在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早出了府,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这里好。这里黑,这里没有人,没有那些非要往他心里挤的脸。他像一头舔着伤的兽,蜷进了那片最深的黑暗里。血的浪潮仍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颅内,渐渐地,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一片血声。

    各人都好好的。他在那血声里恍惚想,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个,最好。便阖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

    江府这头,被赶出门的柴心一步没走,守在门外。直到里头静得连一丝喘息都没了,他一脚踹开了门。

    屋空了。满地的血,大敞的窗,人不见了。

    柴心声音都劈了叉,疯了似的去寻,明知凭自己根本追不上那门瞬影,却还是发了狂地找,把每一处角落都翻了个遍。

    赶来的明远,撞见这一屋的血,那扇空窗,和柴心那张失了色疯寻的脸,那颗被「是不是错了」搅了半宿的心,轰然沉到了底。他比谁都清楚无影那身子经不起折腾,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像一记丧钟在脑中敲响。而把那个吐着血的人逼到这般田地,逼出那句「白认识你了」的,正是他自己。

    明远再顾不得什么误会与失望,一把抓住了柴心:「别乱跑,冷静些。他能去哪儿,我们分头找!」

    ·

    那一夜,谁也没合眼。

    柴心循着公子可能去的每一个方向疯找,明远点起府里所有人手,连夜把江府翻了个底朝天。白日也没停,街巷河沿一处一处地排查,凡是阴的、暗的、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肯放过。可那门瞬影一旦动了,便如泥牛入海,到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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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傍晚,仍不见半点踪影。

    两人一天一夜没合眼,熬得眼底通红。那根弦先在柴心这头断了,他揪住明远质问:「若不是你说那些话,公子何至于伤了根本,人都不见了!」

    明远红着眼回他:「我亲眼看他怎么待你的,呼来喝去,跪着喂酒,哪一句不是实情?」

    柴心泣血般吼了回去:「那是我自己甘愿送上去的,与公子有半分相干吗,你凭什么拿这个去怪他!」

    一句话,把明远噎在了原地。

    两个一天一夜没睡的人,红着眼隔空对峙,谁也没再说话。他们都清楚,此刻吵这些没用,可那份「找不到人」的恐惧,总要寻个出口,便都往对方身上撞。

    ·

    正僵着,江府门口怯生生地响起一个文弱的声音。

    是陆鸣谦寻来了。他搓着那把扇子,问:「你家夜公子今日怎么没去,可是出了什么事?」他赴了河边那个约,久等不见人来,放不下心,便寻上了门。

    「他是谁?」明远问。陆鸣谦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附近村里教蒙童的穷书生,一介草民,没功名也没武功,与夜公子不过有几面之缘。明远追问他怎么认得,陆鸣谦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两夜河边以诗会友,相见恨晚的情形,说那位夜公子,竟肯屈尊与他这一文不名的穷酸,畅谈到月上中天。

    明远听得血色尽褪,如遭雷击。

    一个被他认定「不把下人当人,只认门第尊卑」的凉薄公子哥,怎么会肯与一个没钱没势、没半分功名的乡野穷书生平起平坐,引为知己?

    不会的。门第尊卑那一套,压根就框不住那样一个人。

    是他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的,是他。他拿着父亲那把尺子去量一个不在那把尺子里的人,量出来的,全是自己的浅薄。

    明远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都红肿了,他却恍若未觉。这一巴掌,是替那个被他逼到吐血出走的人,讨的。

    ·

    明远放下手,满脸是悔,向柴心剖心认错:「是我错了。没问青红皂白,便拿那最难听的揣测去逼他,看他吐了血还说那样的话,是我对不住他。」

    柴心松了手,骂不下去了,只硬声道:「认错的话留着,等寻见公子,你亲口对他说。眼下,先找人。」

    陆鸣谦急道,自己虽帮不上别的,这左近的村野河沿,犄角旮旯,他却熟,多双眼睛总好过干等。入夜,三人分头又寻了几个时辰,街巷河边,破庙荒祠,都翻遍了,仍是一无所获。

    倒是柴心,越找越往一处沉。

    柴心比谁都熟公子的性子。公子怕光,这般生死攸关、神志都未必清明的时候,断不会跑到那没遮拦的野地里去;他要藏,必往那最暗、最不见天日的地方钻,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只会找最深的洞躲起来舔伤。

    那样的地方,未必在外头。他们把全镇翻遍了,却漏了最该想到的一处。

    柴心霍然回了府,撇开那些住人的厅院,专寻那幽闭阴暗的所在。终于,在后园角落那扇半掩的地窖小门里,他举灯一照,照见了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墨蓝身影。

    「公子!」柴心连灯都顾不上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公子蜷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抱着那柄永夜伞,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脸白如纸,唇上和衣襟上是干涸发暗的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人事不省,沉沉昏睡。

    那柄伞他抱得那样紧,连昏死过去都没松手。柴心的手伸到一半,竟不敢去碰,怕一碰,这口气就散了。跟来的明远举灯看清,腿一软,几乎跪了下去。

    ·

    两人合力把无影抬回了房,拭净了血迹,换了衣裳,掖好了被子。那顶银花冠,记着要紧,没敢去动。

    无影睡得人事不省,脸白透明。

    明远守在床边,握着拳,对着那个昏睡的人,轻轻说了第一声「对不起」。

    他知道,这一声远远不够。一句话,逼吐了血,逼走了人,逼到这生死不知的田地,哪是一声对不起能补的。可他眼下,也只剩这一句,一遍一遍,说给一个听不见的人。

    无影这一睡,便没了醒的迹象。一日,两日,睡得极沉,气息微弱却平稳,像一盏风里将熄又强撑着不熄的灯。

    柴心衣不解带地守着,连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时不时用温水替他润一润那干裂的唇,把那顶银花冠扶正了又扶正。明远也推了府里诸事,日日守在另一侧,把那句「对不起」在心里说了千百遍,却没一遍敢说出声,怕惊扰了他,又怕他根本听不见。

    他爹再提起无影,话里仍带着那点轻慢,明远头一回硬顶了回去:「爹看错了,我也看错了。那是个值得深交的人,是我差点把人弄丢了。」说得他爹一愣。

    陆鸣谦来过两回,进不得内室,只远远地问询几句,留下几块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又怏怏地走了。

    直到这日,去邻村义诊的叶白术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一听这祸事,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冲到了床前搭脉,眉头死死拧紧。

    那脉象比上回更沉,更乱,沉得几乎探不到底,乱得全无章法,像一盏被人生生拧到将尽、耗干了灯油的灯。她临行前千叮万嘱的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到底还是应验了,而且应得这样狠。

    明远站在一旁,满是自责地把那一场争执,那些狠话,那场出走,一桩桩一件件,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叶白术沉声道:「他把根都耗动了。能不能醒,几时醒,我不敢打包票。只能等他,自己挺过来。」

    那一套缠了她半生的「活不过成年」的旧忧,又一次重重压上了她的心头,比哪一回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