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日头正毒,他照例阖了帘,躲在屋里。
那道客气之墙立着。柴心守在外间,明远晌午没来过,叶医师与陆先生在前院说着话。一切都那样平淡。
直到一阵喧哗,毫无征兆地撕破了江府的午后。
大门方向一声闷响,兵刃脆鸣,家丁惊呼,那声浪眨眼之间便逼进了庭院。
好端端的一个江府午后,转眼成了修罗场。
柴心掀帘而入,一手按上了刀,脸色铁青:「公子,有刺客。来路不善,人不少。那股阴邪的味道,是冲着您来的。」
那味道无影也闻见了,淤滞,腐败,阴寒入骨,和鬼柳渡,和那座御日死牢里的,是同一种。
数道玄色劲装翻墙而入,手里持着淬了乌光的兵刃,招式诡谲狠毒。
正是那本该被剿尽的玄阴教余孽,竟还剩下这一窝。
为首者一声尖叫穿透了混乱:「奉命,来取『炉鼎』性命,替尊上报仇雪恨!」炉鼎,又是这个,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要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炉鼎。
他们果然挑了这一日里日头最盛的时辰,那也正是他这永夜人最虚弱无力的当口,算准了要他有力使不出。
此刻的无影,那双眼被刺目的天光晃得几乎全瞎,暗能虚浮得连一个瞬影都凝不起来,活脱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
院里,明远已拔剑以一敌三,被那几道淬了「化骨乌」剧毒的乌光缠在中央,分身乏术。柴心横刀,死守在他的门前。
廊下,叶医师一把将不会武的陆鸣谦拽到身后,慌乱地抄起一根门闩。可一道乌光,正阴恻恻地朝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逼了过去。
·
无影立在门内的阴影里,撑着伞,看着这一场为他而起的杀劫。
那毒刃即将没入叶医师脊背的刹那,他头一回,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柴心,救人!」
柴心守门的脚像是生了根,满心挣扎:「公子……」
无影只回了一句:「我说,救人。」
公子的命令压过了一切。柴心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疾风,踏着黑影掠向廊下,「铮」地一刀荡飞了那柄毒刃,反手便把叶医师与陆鸣谦护进了廊柱的死角。
可他门前,空了。
这一切,都在那为首者的算计之中。他要的,从来不是廊下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那不过是引柴心离位的饵。
为首者得逞地怪笑起来:「在这儿呢。」数道乌光,连同他自己,齐齐调头,朝着那个白日里近乎全瞎,又没了护卫的无影,凶狠地扑了过来。
·
无影抬手,将永夜伞往身侧一拄,伞柄一旋,那柄藏在伞骨里的挑棍便落入了掌心。
暗能虚浮,凝不出瞬影。可他这一身的本事,何止瞬影一样。
无影将那点散乱的暗能尽数收拢,附上了手臂。这御日的附体本是为了不被那灼人的天光伤到,可暗能附身之处,力气便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的眼睛瞎了,他的力气,他这一身在永夜熬出来的本事,却好端端的,没半分问题。白日里旁人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那是看错了。
眼睛看不真切,他便用耳朵,用周身那远胜常人的感知,去「听」清那一道道破空而来的杀招。风从哪个方位割来,刃在何处转折,杀招里头藏着几分虚实,他闭着眼,凭着那双永夜人的耳朵,比睁着眼的人看得还清。这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穴,却也是他这副身子的本钱。
挑棍翻飞,不取性命,只封,只挡,只卸,硬生生把那几道乌光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余孽失声:「他不是怕光,动弹不得么?」为首者的脸色,都变了。
无影不必躲。一个白日里近乎瞎了的病秧子,竟把那几道见血封喉的毒刃,挡得密不透风。
无影拄着棍立定,身边,三个人也隐隐成了势:柴心护他左,明远抢他右,将叶医师与陆鸣谦护在身后。方才那被人撵着满院跑的颓势,总算是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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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余孽咬得极死,丝毫不退。
为首者显然也看出来了,硬碰这一个,讨不到半分便宜。
为首那人一个手势,那几人的攻势陡然一变,不再强攻无影,反倒又一次阴狠地,绕过他,朝他身后那两个不会武的人招呼了过去。
这一手,毒就毒在,他的软肋,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伤他,他不怕;可要伤他身后的人,他便乱了。
乌光来得太急,他来不及收了暗能去御日,也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将永夜伞「唰」地一收,横臂一扫。那沉重的伞身裹着他十足的力道,「砰」地一声,把几个扑近的余孽结结实实地扫飞了出去,摔出了丈外,砸翻了一地。
身后那两条命,保住了。
可就在收伞的那一刹,那柄遮去他九成天光的伞面离了身,毫无遮挡的烈日,轰地一下,泼了他满身。
那是他这永夜人的催命符。手腕,脖颈,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瞬间钻心地灼痛起来,像被无数烧红的针扎着,肉眼可见地红肿了一大片,焦了一层。他眉头猛地一蹙,硬生生将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这点痛,他受得起。比起身后那两条性命,这点痛算什么。
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死命往门内的阴影里一拉,他踉跄着退进了门内。
叶医师一回头,撞见他手腕脖颈那一片狰狞的灼伤,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行医多年,认得这是怎么来的,这是他生生用自己的血肉,去硬扛了一身要他命的日头,为的,是护住身后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
·
满院横七竖八,余孽却仍旧咬死不退。为首者狂笑:「他怕光,不敢出这道门!围住他,耗死他!」
无影闭上了眼。
不是看不清,是不敢去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一幕。
无影心里清楚得很。柴心这一路,刀虽快,招虽狠,却始终留着三分,不取性命,连血腥都避着不沾。柴心知道公子厌打杀,见了血便要犯病,便把那身能「灭沈家满门」的真正能耐,死死按了下去。
可现在,留着活口,护不住身后这几条命了。
无影那条信了几十年的,「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的道,到底,撑不住了。
罢了。良心这东西,先不要了。
无影这一生,杀的尽是外族,尚且要寻个「活下来」「为民除害」的由头去说服自己,才能安睡。可此刻,要他亲口下一道令,叫人开了那不留半分余地的杀戒,亲手污了柴心那双他一直护着的、不必再沾血的手,这一句话,比他自己提刀去杀,还要难上千倍万倍。
无影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了那辈子最不愿说出口的一个字:「柴心。杀。」
·
柴心持刀的手骤然一震,回过头来,撞见公子紧闭着眼,别开脸,那像是连自己都要厌弃了的痛苦神情。
柴心全懂了。
公子不是嗜杀,恰恰相反,公子是把自己看得最重的那条不杀之道,亲手,为了他们这几个人,生生斩断了。那是公子用了几十年去守的东西,今日,为了护住他们,碎在了他自己手里。
那双温顺的眼里,霎时腾起了一个真正杀手的厉色。一个「是」字,重逾千钧。
黑刀终于露出了獠牙,再不留半分手。
那才是真正的柴心,那个曾叫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灭了沈家满门的柴心。一声惨叫,血箭冲天,那几个方才还嚣张的余孽,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拖长。明远在一旁见状,也不再点到为止,剑势陡然一沉,剑剑封喉。
血腥味越来越重,一声声惨叫里,那是为他而流的血。
无影额间那顶一向镇得住血脉的银冠,第一次力不能支,猩红从他眼睑底下,一丝丝地往上漫。那头闻着血腥便要立起的恶兽,正顶着银冠的凉意往外拱。
无影抬起那只灼伤红肿的手背,对着自己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以痛压躁,他把那头恶兽,连同亲手下令开杀,造下杀业的那点痛,一并硬锁回了那道黑暗的窄缝里。一道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了下来。
形势瞬间倒转。为首者眼见着自家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大势已去,到底没敢恋战。他撂下一句「这笔账,玄阴教记下了」,打出一蓬遮眼的黑灰,趁着众人睁不开眼的工夫,翻墙遁走了。
这一条漏网的,连同那一句狠话,是一桩没能清完的祸患。
·
尘埃落定。
可没有一个人因这一场胜仗而松快。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这个把人护在身后,自己却伤得最重的人身上。
叶医师抹了把泪,抢上来要看他那渗着血,又燎得红肿的手。他本能地往袖中一缩,偏开了脸。那道客气的墙,在这劫后的狼藉里,竟还想固执地立起来。
可这一次,没等他把那句滴水不漏的推拒客套说出口,叶医师先红着眼,一把戳破了:「夜无影,你当我是瞎的么!你为护我们燎了一身,连自己的手都咬成了这样,到这会儿,还想跟我说一句无碍?你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么!」
柴心跪在他面前,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满是泪:「公子若不是为了护我们,又怕脏了自己的手,让我们瞧着难受,何至于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公子是把刀口都冲着自己受了,半分没让我们替您挡。」
明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那柄剑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明远想起无影醒来之后那一声声的「告辞」,那一句句疏离冰冷的「与诸位无关」,再看看眼前这个燎了一身,咬破了手,却仍想把自己缩进袖子里的人。
原来,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砌墙用的砖。
一个当真把他们当作无关之人的,怎么会折了自己看得最重的道,舍了血肉,也要把他们囫囵护出来?
那道他苦心砌了许久的墙,被他自己亲手做下的这桩事,撞得千疮百孔。
·
那股被众人的话一句句捧到了顶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终于轰然砸落。
无影这堵砌了许久的墙,先是被那场杀劫撞出了裂缝,又被这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彻底冲垮了堤。
无影甩开了叶医师的手,墙后藏了许久的、最不堪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声音发着抖:「你们想我说什么?说我是为了你们才这样的?说我,仍在乎?好,是我自找的,是我活该。我从来没那么狼狈过,就因为你们,我变得这样狼狈,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影一步一步退到墙角,无路可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你们还要逼我做什么?我不要了。这点暖,这点好,这点要命的牵挂,我什么都不要了!」
无影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狼狈。在永夜,他是矜贵清冷,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几曾这样在人前哭过,吼过,把自己撕开给人看过。可到了这异世,偏偏是这几个人,把他逼成了这副样子。
无影阖上眼等着,等他们如他料想的那样,被伤了,恼了,转身离去。
果然,本就该这样。
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走。
明远一步一步地走近,声音哑了,却稳得很:「我们不走。」
「你退到墙角,我们就跟到墙角。你说不要我们,我们偏不走。」他一字一句,像在立誓,「你说每一次都是这样,那这一次,就让你看看,有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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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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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你了。」
那一句,是从他胸膛最深处,泣着血迸出来的。
叶医师是这屋里唯一还算置身事外的人。那一声「我只有你了」撞进她耳里,郎中的习惯叫她寻根究底,她脱口便问:「无影,你父母呢?你的兄长呢?你的族人呢?」
无影浑身剧烈一震。
那是他藏得最深,连做梦都不敢去碰的地方,被这一问,猝不及防地剜开了。那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再也兜不住,轰然崩溃。
无影转过身,嘶吼出声:「都不在了!你满意了吗?我说出来了!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满室死寂。
没人知道,那短短一句话底下,压着怎样无边的荒凉。
无影永远回不去那片清凉的,有夜萱草微光的故土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他打小相熟的每一个人,都在那里,而他在这里,隔着的,是拼尽这条命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句「我只有你了」,原来是字字泣血。
他们不知道什么永夜,只听见这位夜公子的父母兄长,满门亲族都没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个。这一来,那句「我只有你了」,便有了最惨烈的分量。
明远眼眶通红,那点先前的委屈与误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没顶的心疼与悔。
「对不起。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那样的话,逼了你。」他声音也哑了,「可无影,你说你只有我。那从今往后,这世上,便不止『只有我』了。这里,有我们。你听见了么,有我们。」
无影那忍了几十年,连吐血濒死都不曾决堤的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泪一旦决了堤,便再也收不住。他用那双通红的眼盯着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明远的手松了一瞬,却到底没有真的放开,只把那攥着的力道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你从哪儿来,失去了什么,回不回得去,你不想说,我便永远不问。可这里,有我们。」
·
无影的委屈还没完,甚至不讲道理地变成了任性。他弯腰拿起永夜伞,就要走。
可提伞起身的那一刻,身后柴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他的背影嘶吼:「我也只有你了!」
无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了。柴心也只有他一个。柴心把命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便活成了一座只朝着他的孤岛。他若走了,那个连家都没有,把他当作全部依靠的人,又该怎么办。
无影不忍心。他能狠心推开所有人,独独狠不下这一条心。
提伞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膝盖一软,他毫无形象地,彻彻底底地,跪倒在了地上。他抱着头,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放声大哭。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被全世界落下的孩子,把那几十年的孤独,思念,委屈,和那点想家想到骨头里的痛,一并都哭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也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柴心膝行过来,把头抵在他身边的地上,像一头守着幼崽的兽,一声不吭地陪着他。明远单膝蹲在他面前,极轻地覆手在他那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这一次,他没有躲。叶医师别过了头去,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里,肩膀也跟着在发抖。
无影哭了那样久,久到嗓子都哑了。而几十年了,他每一次往下坠,都是自己一个人,自己爬起来,自己拍干净身上的土,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一回,他往下坠的时候,终于有人,稳稳地,从下头,接住了他。
·
那一场大哭过后,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那道他费尽心力砌起来的、滴水不漏的客气之墙,塌了,塌得彻彻底底,塌得他往后就算想再砌,也砌不回去了。那场大哭,把砖石都冲散了。
只是他到底是要面子的。哭过的那几日简直无地自容,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蒙头大睡,活像一只埋头沙里的鸵鸟,只盼着众人能把那日的事忘干净。
可没人肯如他的愿。
这日他饿狠了,挪出房门,撞上了明远。明远一见他那蔫头耷脑,还想拿伞挡着脸的怂样,「噗」地笑出了声,刚要打趣,对上他危险眯起的眼,到底学乖了,把那调侃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正经的关切:「灶上给你温着双皮奶呢,叶大夫特意嘱咐,多放了糖。」
双皮奶三个字一入耳,他那点要绷着的面子便先软了三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那点剩下的面子还要绷着,脚步却诚实得很,不由自主地,便一径挪向了灶房。明远在身后憋着笑,到底没敢再多嘴。
柴心守着那碗温热的双皮奶,一见他来,二话不说便端到他面前,又默默地替他拉开了凳子,连那勺子都摆到了顺手的位置。从前那「公子」长、「属下」短的规矩,在这一日一日的、一来一往的照看里,悄悄淡了,添了几分兄长照看病弱幼弟般的笨拙亲近。
叶医师踱进来看他灼伤的恢复,那向来紧锁的眉头,难得露出了几分轻松:「长得不错,没留下疤。脉象也比前阵子稳多了。这一回,是真真往好了走了。」
无影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那碗格外甜的双皮奶,那甜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头去。
窗外那毒辣的日头,被永夜伞滤成了一片不伤人的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窗纸上。屋里,是明远没完没了的碎嘴,是柴心沉默却周到的张罗,是叶医师收拾药箱的窸窣声响。
这些声音搁在从前,他只觉得吵,觉得烦,恨不得把人都赶出去。可今日不知怎的,听着竟格外地安心。
无影忽然觉得,这异乡的,回不去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被永夜伞滤去了烈日的屋檐底下,他不是一个人。